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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宗室末裔 第十七章 拜师,急迫(八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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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曲剑殇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7-15 11:29:33 来源:源1

李岑寂当即抱拳深深一揖,道:

「王司马厚爱,末将铭记于心。」

王俶摆了摆手,笑道: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快去换身衣裳,这一身甲胄沾满尘土,可不好去见郑公。」

李岑寂应了一声,转身回营房,匆匆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袍,又将发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玉簪别住。

待他再出来时,王俶正负手站在营门外,望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面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静之,你这些兵,操练得不错。」

李岑寂走到他身旁,道:

「其中还有司马一份功劳。」

王俶一怔,问道:「此言却是作何解?」

「这些溃兵初来时一个个面黄肌瘦,这才月余光景,已有了几分精悍模样了,若非司马宽和相待,使粮草丶兵械诸事得以顺遂,岂能如此?」

李岑寂笑答道。

这话却是做不得假。

王俶为人还算正派,不至于贪墨军饷粮草,凤翔目前也不缺粮草,但凤翔陇右镇兵丶关中溃兵以及陆续汇聚来的京西诸道勤王兵,合起来已有近五六万之众,总有个先来后到。

今日将缺粮丶缺衣之事报上去,一番核算丶调拨,怕是要两三日的时间才能有粮草发至军中,若是几营兵马凑到一块上报,恐怕还得再耽搁一两日。

营中有所准备还好,若是没有准备,少不得要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了。

李岑寂这边是郑公亲自吩咐过的,且王俶又颇为欣赏他,一应军饷丶军械丶粮草丶冬衣的调拨自是大开绿灯。

王俶闻言恍然,心里颇为受用,对李岑寂愈发满意,面上却是笑着谦虚了几句,这才拍了拍李岑寂的肩膀,道:

「走罢,莫让郑公与诸位节帅久等。」

李岑寂闻言一愣:

「诸位节帅?京西诸道的节帅今日到了几位?」

王俶笑了笑,也不解释,只道:

「到了你便知道了。」

李岑寂满腹疑惑,却也不再多问。

他走到那牛车前,从仆役手中接过鞭子,亲自坐上车辕。

王俶也翻身上马,二人一车一马,带着那四个仆役,出了军营,朝节帅府方向行去。

牛车辘辘行过大街,不多时便到了节帅府。

门前,早有几个仆役候着。

见了牛车,连忙上前帮着将车上的束修一样样搬下来,小心翼翼捧在手中。

李岑寂跳下车辕,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头上的幞头,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府中走去。

王俶走在他身侧,低声道:

「静之,待会儿行拜师之礼,你且听赞礼者的号令行事便是。郑公知你不谙这些繁文缛节,特意请了府中老于礼仪的幕僚充作赞礼,你只管跟着做,不必紧张。」

李岑寂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些忐忑。

他前世虽是个写小说的,于古代拜师礼仪也略知一二,可真要亲身经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二人穿过前堂,绕过回廊,不多时便到了节帅府的正堂。

堂门大开,李岑寂抬眼望去,只见堂上早已布置妥当。

正北设着师座,铺着锦褥,椅背上搭着绛紫绫罗。

师座前置一张长案,案上供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两侧摆放着香炉丶烛台,青烟袅袅。

堂中左右两侧,已坐满了人。

李岑寂目光一扫,先看见了凤翔城中的熟面孔:

兵马使李昌言丶都虞候赵不盈丶主簿孙储,以及其余一众将吏。

这些人见了他,有的含笑点头,有的微微颔首,神色间都带着几分善意的揶揄。

李昌符坐在兄长身后,朝李岑寂撇了撇嘴,眼中颇为艳羡。

可李岑寂的目光掠过这些人之后,便落在了几张生面孔上。

左首第一席,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武将。

此人方面大耳,颔下一部浓须,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坐姿端正,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王俶在李岑寂耳边低声道:

「那位是泾原节度使程宗楚程节帅。泾原乃凤翔近邻,程节帅此番是应郑公之邀,前来共商讨贼大计的。」

李岑寂微微颔首,目光移向右首。

右首第一席坐着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将,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

正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呷着茶。

「那位是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唐节帅。朔方兵马素来精锐,唐节帅更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当年在西北与吐蕃丶回鹘交战,立过不少战功。」

王俶继续低声道。

李岑寂又看向左首第二席。

那席上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将领,生得虎背熊腰,面皮黝黑,颔下一部短髭修得齐齐整整。

他正与身旁的程宗楚低声说着什么。

「秦州经略使仇公遇仇帅。秦州虽不比泾原丶朔方那般兵多将广,却也扼着陇右要冲,兵马虽少,却都是能征善战的老卒。」

右首第二席上,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将领。

一个面白短髯,容貌清俊,约莫四十出头;另一个肤色黝黑,颧骨高耸,颔下蓄着山羊胡。

「那一位是鄜延节度使李孝昌李节帅。」

王俶朝那面白短髯的将领努了努嘴,又看向那肤色黝黑的,

「旁边那位是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拓跋节帅。夏州乃是党项拓跋氏的地盘,这位拓跋节帅便是党项人,麾下骑兵骁勇善战,在西北诸镇中也是数得着的。」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暗吃惊。

泾原程宗楚丶秦州仇公遇丶鄜延李孝昌丶夏州拓跋思恭丶朔方唐弘夫,京西诸道的节度使今日基本都到齐了。

这分量,当真是非同小可。

他正自思忖,便听得堂上一阵轻咳。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郑畋从后堂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领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头戴进贤冠,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虽然面色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身形也比从前清瘦了许多,可那股子三朝老臣丶两任宰辅的气度,却分毫不减。

他身后跟着两个手捧托盘的仆役。

一个托盘中盛着一袭青衿,那是弟子拜师时当穿的儒服;另一个托盘中盛着一卷经书丶一方砚台丶一管狼毫,乃是师长赐予弟子的文房之物。

郑畋走到师座前站定,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门口的李岑寂身上。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朝李岑寂招了招手。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堂中。

王俶与那几个捧着束修的仆役紧随其后,将芹菜丶莲子丶红豆丶红枣丶桂圆丶干肉一样样奉于师座前的长案之上。

绢帛与酒坛则置于案侧。

待束修摆放妥当,赞礼者便从侧旁走了出来。

此人年约六十,须发皆白,穿着一领深青衣袍,是节帅府中掌礼仪的老幕僚,姓卢。

他朝郑畋躬身一礼,又朝堂上众宾拱了拱手,朗声道:

「今日良辰,嘉礼斯备。有宗室子李岑寂者,字静之,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李公匡乂之孙,李公易淮之子。其门袭兰桂,世载清徽;其人夙慧早成,文武兼器。虽处绮纨之列,而无膏粱之习;虽怀果毅之姿,而慕弦歌之化。

今有荥阳郑公台文先生,道贯儒玄,学穷坟典。德润珪璋,望隆衡岱。岑寂仰止高山,思承教泽,愿奉束修,北面执弟子礼。伏望先生不弃樗栎之材,启以金玉之训,俾得沐春风而思奋,仰斗极以知归。则桃李新枝,幸托龙门之荫;驽骀蹇步,终期骥尾之荣。」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声调拔高了几分:

「弟子李岑寂,就位!」

李岑寂依言走到堂中,面北而立,面向郑畋与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

他垂下双手,肃然而立,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前世刷过的那些抖音营销号:

什么「古代拜师礼分几步」丶「弟子规到底怎么念」,那时只当是猎奇,谁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真要亲身经历这一遭了。

卢赞礼又道:

「弟子李岑寂,向至圣先师行三拜礼!」

李岑寂依言跪倒在地,朝孔子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每一拜都额头触地,礼数周全。

「弟子李岑寂,向师长郑公行跪拜礼!」

李岑寂转过身来,面向郑畋,再次跪倒。

这一回,他拜得更深,更重。

郑畋端坐师座之上,面色肃然,待他拜完,方才微微颔首。

卢赞礼又道:

「弟子奉束修!」

李岑寂起身,从长案上双手捧起那一盘干肉,恭恭敬敬地呈到郑畋面前。

郑畋伸手接过,放于案侧。

李岑寂又依次奉上芹菜丶莲子丶红豆丶红枣丶桂圆,郑畋一一接过,面上肃穆之色渐渐化开,多了几分慈和。

待束修奉毕,卢赞礼又道:

「师长赐衣!」

郑畋身后那捧着托盘的仆役走上前来。

郑畋从托盘中取过那袭青衿,展开来,是一件深青色的儒袍,衣料算不得华贵,却裁剪得极为合身。

他站起身来,亲手将那青衿披在李岑寂身上,又替他将衣带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好。」

只这一个字,却让李岑寂鼻头微微一酸。

他垂下眼帘,恭声道:

「多谢恩师。」

卢赞礼又道:

「师长赐书!」

郑畋又从另一个托盘中取过那卷经书,乃是一册《春秋左传》,用蓝布书套装着,书页泛黄,显是翻阅过无数次的旧本。

他将书递到李岑寂手中,道:

「此书乃老夫当年考取功名前所读之本,今日赠你。望你勤学不辍,明理修身,不负所学。」

李岑寂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捧在胸前,道:

「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郑畋又将那方砚台丶那管狼毫一并赐下。

李岑寂一一接过,交由身后的仆役捧好。

待这些礼数一一走完,卢赞礼方才朗声道:

「礼成!」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道贺之声。

凤翔的将吏们纷纷起身,朝郑畋与李岑寂拱手称贺。

「恭喜郑公,喜得佳徒!」

「静之忠勇可嘉,能得郑公亲自教导,实在是他的福分。」

那几位节度使也纷纷起身,朝郑畋拱手道贺。

郑畋顺势为李岑寂引荐这几位节度使,李岑寂上前一一见礼。

程宗楚笑道:

「郑相公,你这弟子,竟是宗室子弟?某瞧着倒是一表人才。听闻便是他当夜斩了黄巢来使丶擒了那叛阉彭敬柔?好胆色,好手段!」

郑畋捋须笑道:

「程帅谬赞了。这孩子是夷简公那一脉,确实有几分胆略,只是年纪尚轻,阅历尚浅,还需多多历练。」

唐弘夫也道:

「郑相公慧眼识珠,这年轻人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岑寂恭声道:

「多谢唐节帅教诲。」

郑畋又引他见了仇公遇丶李孝昌丶拓跋思恭。

每引荐一位,李岑寂便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节帅」。

那几位节度使也都含笑应了,有的拍拍他肩膀,有的勉励几句,皆是一副和颜悦色的好长辈模样。

待一一引荐完毕,郑畋便命人摆上宴席。

今日既是拜师之礼,自然少不得一顿酒宴。

仆役们流水价地将各色菜肴端上来,虽比不得长安城里那些珍馐美味,却也都是凤翔城中有名的厨子精心烹制的。

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另有几样西域传来的香料烹制的羊肉,香气扑鼻。

酒也是西域的葡萄酒,盛在银壶之中,倒入玉盏,色泽如琥珀,醇香四溢。

郑畋坐了主位,几位节度使分坐左右。

李岑寂坐在下首,算是半个主人。

其余凤翔镇的将吏们依次而坐,堂上觥筹交错,渐渐热闹起来。

几位节帅在上头彼此敬酒丶客套,旁人自是不敢上前向他们敬酒丶攀谈。

而李岑寂这位拜师礼的主角便不同了,自然也少不了被人上前敬酒。

先是凤翔镇的几个军吏,端了酒盏过来,口中说着「恭喜李都校」丶「贺喜李都校」之类的客套话。

李岑寂来者不拒,一一与他们碰盏,仰头饮尽。

那些军吏见他这般爽快,便也笑逐颜开,拍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起来。

不多时,王俶与孙储联袂而来。

两人手中各执一盏酒,面上都带着笑意。

王俶举盏道:

「静之,今日这拜师之礼已成,从今往后你便是郑公的入室弟子了。老夫痴长你几岁,厚着脸皮说一句,你便如老夫的子侄一般。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我便是自家人了。」

孙储也抚须笑道:

「王司马说得是。静之,老夫早便瞧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拜在郑公门下,当真是可喜可贺。老夫也没什么可说的,只盼你日后鹏程万里。」

李岑寂连忙起身,双手捧盏,恭恭敬敬道:

「王司马丶孙主簿,二位对末将的照拂,末将铭记于心。若非二位在郑公面前美言,末将也不会有今日。这一盏,末将敬二位。」

说罢仰头饮尽。

王俶与孙储对视一眼,也都笑着饮了。

待二人离去,李昌言丶赵不盈以及另一位兵马使王籙也端着酒盏走了过来。

李昌言面上带着笑,朝李岑寂举了举盏,道:

「静之,恭喜了。郑公收你为徒,又拔你为马军都指挥使,当真是双喜临门。某敬你一盏。」

赵不盈也道:

「李都校年少有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某也敬你一盏。」

王籙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话不多,只是举盏道:

「李都校,请。」

李岑寂一一与他们碰盏,饮了酒,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他能感觉得出来,李昌言三人对他的态度,依旧是热络却并不亲近。

那种热络,是官场上的客套,是面子上的功夫。

言语之间,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李岑寂心中明白,这并非是他个人的缘故。

他们作为镇兵,从一开始就与自己这位护送郑畋的押衙兵处于对立面。

要知道郑畋最开始带禁军来上任,就是为了防着凤翔陇右本地的镇将。

这层关系摆在那里,便是想亲近,也要顾及郑畋会否忌惮。

因此几人略略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寻了由头散去了。

李岑寂也不以为意,依旧端坐席上,谁来敬酒便饮,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等前来参礼的众将吏都喝了一圈,李岑寂依旧清醒得很。

唐代的酒没有后世蒸馏酒那种纯净度和度数,多是米酒丶果酒之类,便是那西域葡萄酒,酒精度也要比后世的水酒略低些。

原主这具身体又是个自幼习武的,酒量本就不差,不说千杯不醉吧,但至少百杯以内是不可能喝醉的。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正打算低头吃两口小案上的菜,却见眼前又出现了一双腿。

李岑寂抬头看去,却是李昌符。

这位左厢兵马使的弟弟今夜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走起路来却还稳当。

他走到李岑寂身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李都校,今日风光了罢?」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不知他这话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便只是举杯笑了笑,没有说话,一饮而尽。

李昌符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夜在监军府,我在心里骂你『厚颜无耻』。后来你一刀斩了那贼使,又擒了彭敬柔,又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得满堂泣下——我便知道,我李昌符看走了眼。」

他转过头来,看着李岑寂,神色认真:

「你是条汉子。我李昌符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李岑寂听他这般说,倒有些意外。

原身记忆里这位李二将军平日里眼高于顶,对谁都不大服气,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来,委实难得。

他抱拳道:

「李二将军谬赞了。那夜之事,不过是激于义愤,算不得什么。」

李昌符摆了摆手,道:

「莫要叫我李二将军,我叫李昌符。我也不是将官,我只是校尉。李都校这是在嘲笑我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倒不像是真恼。

李岑寂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李校尉言重了。既如此,你也不必叫我李都校,唤我静之便是。」

李昌符闻言,咧嘴一笑,伸手在李岑寂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道:

「好!静之!你这性子,我李昌符喜欢!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便是我的朋友了!」

说罢,他从案上抓起自己的酒盏,朝李岑寂一举,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随后将空酒盏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角的酒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便走回自家兄长身旁。

宴席至夜深方散。

那几位节度使陆续告辞,各自带着亲兵扈从回营去了。

凤翔镇的将吏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只余下几个仆役在堂上收拾残席。

李岑寂本也要走,却被郑畋唤住了。

「静之,你随我来。」

郑畋说罢,转身朝后堂走去。

李岑寂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穿过一道回廊,便到了郑畋的书房。

这书房不大,四壁却堆满了书卷,案上摊着一幅关中舆图,上面用朱笔标了好几处记号。

烛火摇曳,将郑畋的身影投在壁上,微微晃动。

郑畋在书案后坐下,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方才那一番应酬,对于一个刚从风痹之中恢复过来的老人而言,委实是有些勉强了。

他闭目养神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看着李岑寂,道:

「今日这几位节帅,你都见过了。说说看,你觉得如何?」

李岑寂一怔,没想到郑畋会忽然考校起他来。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

「回恩师,弟子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只是从今日席间看来,程帅性子直爽,是个痛快人;仇帅也是豪爽之辈,与程节帅脾性相投;唐节帅老成持重,谋虑深远;李节帅寡言少语,倒有些看不透;拓跋节帅虽是党项人,却对大唐忠心耿耿,且心思活络,是个有本事的。」

郑畋听罢,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你能看出这些,已是不错了。老夫再告诉你几句——程宗楚此人,忠勇可嘉,只是性子急躁,易被人激怒。用他,便要让他打头阵,却不能让他独当一面。仇公遇与他一般,也是个急性子,可他比程宗楚多了一个好处,便是知道进退。唐弘夫哪里是老谋深算?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于其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脑子更是不活泛了。李孝昌——」

他顿了顿,道:

「此人心思深沉,老夫也看不透他。不过鄜延与凤翔唇齿相依,他便是有什么别的心思,眼下也不会表露出来。至于拓跋思恭,此人是党项人,可他比许多汉人更懂得审时度势。他用兵不差,麾下骑兵更是骁勇,若能真心为我所用,便是讨贼的一大臂助。」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暗记下。郑畋这番话,字字都是数十载官场沉浮丶与藩镇打交道积攒下来的阅历,比什么兵书战策都要珍贵。

郑畋又问:

「你觉得,这几人之中,谁是真心要讨贼的,谁是来观望的?」

李岑寂微微一怔,没想到郑畋会忽然问他这个。

他沉吟片刻,坦然道:

「弟子愚钝,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弟子观那几位节帅,程节帅与唐节帅,似是真有几分讨贼之心。至于其余几位——」

他没有说下去。

郑畋却点了点头,道:

「你不必忌讳。老夫问你,便是要听你的真话。你能看出这些,足见你不是那等只知冲锋陷阵的莽夫。」

他叹了口气,伸手抚着案上的舆图,缓缓道:

「程宗楚此人,世代将门,性子刚直,确是有几分忠义之心。唐弘夫虽不会轻易冒险,却也绝不会降贼。至于仇公遇丶李孝昌丶拓跋思恭——他们今日能来,便已是给了朝廷面子。真要让他们与黄巢硬碰硬,怕是指望不上。」

李岑寂默然点头。

郑畋又道:

「所以老夫才会顺势拔擢你为马军都指挥使,才要让你自己募兵。静之,你要记住,这几位节帅的兵,终究是他们的,不是老夫的,更不是朝廷的。唯有你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才会听你的号令,为你效死。」

李岑寂深以为然。

他深知唐末藩镇割据之局,最终靠的是刀把子说话。

郑畋虽位高权重,可说到底是个文臣,手底下的兵马,大半是凤翔丶陇右的骄兵悍将。

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准。

那夜在监军府,众将默许投降的事,便是一个明证。

李岑寂点头道:

「静之受教了!」

郑畋又道:

「静之,老夫今日将你引荐给他们,你可知道是为何?」

他靠在椅背上,许是累了,不待李岑寂答话,便缓缓道:

「你虽是宗室子弟,可在这藩镇割据的世道里,一个宗室的名头,算不得什么。真正能让你立足的,是本事,是人脉,是别人对你的认可。老夫年过半百,风痹过后,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今日这几位节帅,老夫将他们请来,也是让你在他们面前露个脸。日后你若能得他们之中一两人的赏识,于你将来的前程,大有裨益。」

李岑寂听了这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道:

「恩师为弟子费心了。弟子定当努力,不负恩师厚望。」

郑畋摆了摆手,笑道:

「起来罢。你我师徒,不必说这些。老夫乏了,你且去罢。」

李岑寂应了一声,起身退出正堂。

走到廊下,被院中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今日这一场拜师礼,从头到尾,他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给郑畋丢脸。

如今礼成,那根弦松下来,整个人倒有些虚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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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李岑寂便醒了。

昨夜从节帅府回来,他在榻上翻来覆去,竟是半宿不曾阖眼。

郑畋那一番话,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铁钉,一根一根楔进他心窝子里。

几位节度使的面孔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转过……

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方藩镇,一支兵马,一份难以揣度的心思。

而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郑畋那一句:

「老夫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

这话说得平淡,可李岑寂听得出其中的苍凉与无奈。

郑畋年过半百,风痹过后元气大伤,虽已能起身理事,可那苍白的面色丶清瘦的身形,无不在提醒着李岑寂:

这位恩师能庇护他的时日,恐怕不会太长。

一旦郑畋不在,他李岑寂在这凤翔城中,算个什么?

那些镇将们面上恭敬,不过是看在郑畋的面子上。

若郑畋这座大山一倒,他李岑寂便如无根浮萍,随便一阵风浪便能将他打翻。

不能等。

必须趁郑畋还在,趁这面大旗还能遮风挡雨,尽快将自己手中的刀磨利了。

李岑寂翻身坐起,就着盆中凉水抹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激在面上,将残存的那点困意驱得乾乾净净。

他换上那身明光铠,系好革带,将佩刀挂在腰间,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牙城之中尚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值夜的禁军士卒见了他,纷纷行礼。

李岑寂勉励了他们两句,便径往军营方向行去。

进了营门,当值士卒刚要扯嗓子喊,被李岑寂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也不惊动旁人,径直走到校场边上,抱臂立在一株老槐树下,静静看着场中操练的景象。

晨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却已是热火朝天。

东侧是周平的马军。

五百禁军老底子分作十队,每队带一队新兵,正在练习马上队列变换。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周平骑着一匹枣红马,在队前队后来回驰骋,手中鞭子不时凌空虚抽,发出清脆的响声,口中不住呼喝:

「左翼!转向!转向!张老三,你他娘的往哪儿转?那是右!右!」

「王七!缰绳松了!松了!你那马又不是你媳妇,勒那么紧作甚!」

李岑寂看得微微颔首。

周平此人,平日里看着和气一团,圆脸大耳像个面团儿似的,可一上了校场便换了个人,凶神恶煞,骂起人来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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