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士族 第一卷 第54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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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六月初三，陆续便有士族仆役给谢宏送来了名刺。

豫章四姓当中，胡氏，邓氏，熊氏是最早送来的，寻阳郡本地的陶氏，周氏，陶茂和周光已经拜访过谢宏了，翟氏自不待言也必须要来。

翟汤据说已经把二子翟谦开逐出了翟氏，不承认有这么一个儿子，留着实在有损门第。

侨居的张氏，宗氏，周氏门第不高，若是这个时候拜访，难免有阿谀之嫌，人家也是要面子的，所以只派了仆役给谢宏送来了价值万钱的礼物，自报家门留个印象。

竺法潜也要登门拜访，顾和则是会带着陆始陆纳兄弟来，其他士族青年大概会组团来，唯有谢鲲没有派人来。

谢宏是来者不拒，名刺礼物收到手软。

这期间董玄又上山了一趟，他已经换掉了乡啬夫的衣服，摇身一变换上了县丞的官服。

头上佩戴上了一梁进贤冠，搭配着黑色介帻，官服则是皂色，材质也从乡啬夫的葛布变成了普通的绢帛，走路都带风，仿佛年轻了十岁。

董玄为谢宏带来了周光嘱托他的消息。

章氏和罗氏原本准备了大概百万钱的赔罪之礼，但谢鲲很不满意，公开贬损罗氏，就差指着罗氏的骂娘了，几乎相当于南北士族开战，罗氏本就理亏，于是其他三姓纷纷找到罗氏陈说利害，要求增加赔罪礼，罗绍无奈之下，赔罪的礼物增加至二百万钱，罗氏元气大伤。

至于说章氏？

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马上就要被除籍了，豫章本地的士族第一时间就跟章氏完成了切割。

这笔财货周光自作主张，其中有百万钱的器物，另有五十万钱的绢帛，剩余二百万余钱则是直接换成了黄金，当下一两金兑换万钱，所以一共换了十三斤金子。

谢宏自是高兴，东晋的一斤是十六两，所以约等于现代的一斤，十三斤黄金实实在在算是一笔大钱了。

谢鲲接手了豫章郡，暗中派人调查罗绍当郡丞这几年贪赃枉法的事，估计还要让罗氏掉层皮。

“郎君，陶县令亦有话令我转告郎君。董玄道：“他已于初一当夜去信广州，征南大将军必会派人前来征辟，他请郎君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谢宏心头暗自好笑。

这算不算瞌睡来了有枕头？

他的计划就是投靠陶侃，但绝不是现在。

钓鱼还讲究一个打窝呢，我撑得住。

陶侃如今是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拥有自己的大将军幕府，地位在四征将军之上，可以征辟除长史和司马之外的所有掾属。

东晋的重号将军分别是四方，四征，四镇，四安，四平。

地位最高的前后左右四将军掌京师宿卫，属于中央核心禁军武官。

而四征在四镇之上，若加大字号，开府仪同三司，就能自建幕府。

王敦作乱之前就是镇东大将军。

陶侃的实力，地位犹在加封丞相之前的王敦之上，唯独可惜陶氏是寒门，即便是实力再强大地位再高，区区三等士族都敢当面指着他鼻子骂他溪狗，陶侃深以为恨。

若谢宏能被陶侃征辟，对陶氏和陶侃本人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毕竟陈郡谢氏的门第在那放着呢，就这区区三两日，谢宏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已经有人在说陈郡谢氏前有谢鲲，后有谢宏，不出十年必然会跻身一等高门。

“我知晓了，你把这个带给陶县令，请他转交给周郡守。”

谢宏掏出一个李氏缝制的布囊交给了董玄：“转告周郡守，这东西切记不要沾水。”

董玄双手接过放好，又去见了阿苓和阿蘅，很是嘱咐了一番，再和颜悦色的对李氏说道：“汝家已搬进了坞堡，汝子与吾幼子为伴，董七也当了管事，汝在郎君身侧须臾不可大意，切记切记。”

李氏差点流出泪来，对着董玄拜了下去：“拜谢族长。”

董玄却连忙避开：“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他已经从归去的匠户口中打听到了，谢郎君似乎特别看重李氏，甚至还在董氏族女之上。

至少谢郎君那神奇的制冰术便就只有李氏知晓。

董玄都有些嫉妒李氏了。

送走董玄之后，又过了两日，时间来到六月初六。

郗仲准备要走了。

“郗公，真要走了吗？”

“部曲和仆役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今日便要出发了。”郗仲与葛洪并肩而立，笑道：“凤至，汝若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谢宏不由得苦笑一声：“郗公就别诱惑我啦。”

郗璇的辎车掀开了车帘，她似乎在写着什么。

小郗愔见到谢宏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似乎刚哭过：“大兄，大兄你真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谢宏伸手搂着小家伙，笑道：“三弟，你要坚强，你二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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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冲也在收拾东西，他要跟着郗仲一起离开了，但他却把陈三留了下来，因为谢宏身边需要一个贴身的管家。

见他久久没有出来，谢宏牵着郗愔找了过去，发现中二少年居然在抹眼泪。

谢宏笑道：“你再不走，我可要把你交出去领赏了。”

刘冲撅着脖子梗梗道：“大兄，我真的非去兖州不可吗？我不想离开你。”

谢宏伸手在他胸口重重的擂了一拳，也有些伤感道：“记住我说的话，不过两年而已，两年之后你我兄弟自当重逢，到时候这天下尽可去得。”

郗愔在一边急道：“还有我还有我。”

历史上没有戴渊之子，谢宏算是改变了历史，但他现在也不知道刘冲究竟能不能活下来。

他自然不能把这些说给刘冲听，只能交代他随时以小命为主，稳住别浪大概问题不大。

“大兄，敦贼真的快死了吗？”

谢宏道：“两年之内必亡。”

旋即转身吩咐阿蘅道：“把我的剑取来。”

阿蘅一愣，噘着嘴一脸不乐意的去把汉剑取了过来。她知道郎君这把剑有多珍贵，竟然要送人吗？

谢宏拔出汉剑，目光在秋水一般的剑身上掠过，心头忍不住一阵复杂情绪。

但他很快收拾好心情，把剑递给了刘冲：“你小子一直在打我这把剑的主意，拿去吧，现在属于你了。”

刘冲呆呆的看着谢宏，迟迟没有伸手。

“大兄，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谢宏直接丢了过去，笑骂道：“休要做那小儿女姿态，你小子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

刘冲脸上一红，立刻抱着剑死死不松手想笑，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他狠狠一抹眼睛，对着谢宏就跪了下去：“得遇大兄是靖一生之幸，待靖大仇得报，必定常侍大兄左右。”

在刘冲的眼里，谢宏已经差不多取代了父亲的角色。

谢宏心头也是一阵发酸，扶起他笑慰道：“二弟，你记得随时来信，兵者，家国之本，你一定要按照我写的去做，不可妄想一步登天。”

陈三在一边听着谢宏嘱托刘冲，眼泪也是不住的流了下来。

差不多巳时一刻，郗仲开始启程。

谢宏，葛洪，陈三几人送出去差不多三里地，到了岔路口，跟郗氏的车队汇合之后，郗仲牵着郗愔转身道：“凤至，就送到这里吧。”

谢宏停下脚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郗公，一路珍重。”

郗仲表情极其的踌躇，终究还是叹息一声道：“老夫知道凤至之志，你讨厌清谈，陶士衡也曾言清谈误国，入他幕府是最佳选择，但出名要趁早，以你的才情，在陶君侯麾下只怕不用半年就足以站稳脚跟，但老夫还是要说，你若有意入兖州，老夫必定倒履相迎。”

谢宏深深作揖，郗愔拉着谢宏的衣袖一个劲儿的抹眼泪。

他舍不得离开，还没吃够烤兔，冰酥，更舍不得谢宏。

刘冲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大兄之嘱，弟矢不敢忘。”

陈三也对着刘冲跪了下去：“拙之郎君保重。”

刘冲不等谢宏来扶，起身头也不回的大步朝前走去，大声说道：“岑伯，照顾好吾大兄，若大兄有恙，汝自去寻吾父吧。”

陈三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这时郗璇的辎车中，采薇和知书走了下来，一人手抱焦尾琴，一个人捧着一封信。

“谢郎君，我家女郎说，让这把琴暂且跟着郎君吧，请郎君以一曲相送，这是我家女郎的信，谢郎君回去才可以看。”

郗仲和葛洪在一边看着，脸上表情古怪。

谢宏硬着头皮把信收下，又接过了焦尾琴，不由得有些恍惚。

这小妞儿把琴送给自己了？

美人恩重呐。

他褪去琴囊衣，就在路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盘膝坐下，把焦尾置于腿上。

琴声袅袅，郗仲跟葛洪道别，牵着一步三回头的郗愔登车，车队缓缓离去。

葛洪站在谢宏身边，一时间也嗟叹不已。

当下士人之间离别频繁，这种事情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经历，本不至于这么惆怅。

但葛洪是在替谢宏惋惜。

凤至刚遇心仪之人，却又不得不分别。

陈三一直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直到再也看不到车队。

琴声悠扬，谢宏的吟唱声传出去老远，落入辎车内。

“天之涯，海之角……”

郗璇突然探出头去，远远看着那道身影，眼泪模糊了双眼。

三年。

谢凤至，我便等汝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