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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负红颜 第三十八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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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兰木楠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6 12:16:24 来源:源1

第三十八章风起(第1/2页)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末。

兴城的冬天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海风一天比一天硬,从渤海湾那边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刀子似的凉意,刮在脸上生疼。院墙上的枯草在风里弯着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抬不起头来,又像是不肯彻底折断,弯下去又弹起来,一遍一遍的。

屋子里烧着炭火,铁皮炉子里的火苗舔着炉壁,把暖意一点一点地烘出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看不清外面的天,只能隐约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光。婉柔坐在炉边的炕上,腿上盖着一条厚棉被,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她刚从医棚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外面那股冷气,指尖是凉的,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暖过来。她把书翻过一页,那页书角有些卷了,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可她还是把它按平了,继续往下看。

妞妞蹲在炕脚边,手里攥着一截细麻绳,正在编什么。她试了好几回都没有编出形状来,就把麻绳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是想找出哪一步漏了,又像是单纯在跟这根绳子较劲。她从灶房那边捡了一只小炭块,在炕沿上画了一只圆耳朵的猫。她画完了又看了几眼,觉得耳朵的位置不太对,伸出拇指抹掉了,把新的一笔往旁边移了半寸。

小雯掀开门帘进来,端着一碗热姜汤,放在婉柔手边的小桌上:“少夫人,喝了暖暖身子。外面又开始刮风了,窗户缝里都有霜了,明天怕是要比今天更冷。”

婉柔放下书,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辣辣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化开一团暖意。她把碗放下,低头看了一眼妞妞在炕沿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猫,嘴角弯了一下。

小雯退到门口,正要出去,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放低了一些:“少夫人,我刚才去灶房打水的时候,听见前院有人在说话。好像奉天那边又来信了。”

婉柔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谁的?”

“是三小姐的。单伯那边刚收到,还没拆封,说要先送到您这儿来。”

婉柔放下书,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单伯果然来了,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她手上。她拆开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婉月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三姐特有的那种端方和克制。

信的开头写着:“六妹如晤:见字如面。”后面跟着几行家常话——额娘的咳嗽好些了,只是夜里还是会醒;婉清又长高了一些,前些天量了,比春天高了快两寸;林倩还是老样子,每天都去灶房熬药,话比以前更少了,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存着,等着哪一天见到谁再一口气倒出来。婉月在信里写:“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只是天冷了,你那边风大,记得添衣。”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很小的字:“我们都想你。”

婉柔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衣襟里,靠着炕沿坐了一会儿。那封信里没有大事,没有坏消息,可那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话比什么都重——它们像一条细线,把隔着几百里地的两端拴在一起,虽然看不见彼此,可只要线没断,就还能感觉到那一头有人在等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指腹上还留着刚才翻书页时蹭上的油墨印子,淡淡的灰痕,像一小块冬天留下来的印迹。她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行“我们都想你”,然后把信纸收进衣襟最里层,贴着里衣的夹层放着,纸张边角硌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可她不觉得冷。

云子端着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从外面走进来。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厚棉袄,领口竖起来挡风,进门的时候肩头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霜粒,在炭火的暖意里很快就化成了水痕。她把碟子放在炕沿的小桌上,目光在婉柔衣襟处那一角露出半截的信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是谁的信,只是弯下腰把碟子往前推了推:“六小姐,趁热吃一块。山药泥和了红枣末蒸的,比前几次做得甜一些,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婉柔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甜得刚好。你怎么又起这么早?我去医棚的时候你还没醒,回来就看见你忙了大半天了,连口气都没歇。你先坐下歇会儿,别老是忙个不停。”

云子没有立刻坐下,站在那里看着婉柔低头吃糕的样子,她的目光从婉柔微微弯着的嘴角移到那角露出来的信纸上,又移开了:“三小姐信上说了什么?家里人都还好么?”她问得很轻,像是怕问重了会把什么薄的东西碰碎。

“都好。”婉柔说,“额娘咳嗽好一些了,婉清长高了,家里一切都好。”

云子点了点头:“那就好。”她在炕沿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隔着一步的距离。她没有去看那封信,可她能感觉到婉柔把信纸收进衣襟时那种小心的、像是怕折坏了什么似的动作。她坐在那里,想起自己袖口内侧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新的联络方式,新的接头点,新的指令还在路上——她攥了攥袖口,又松开了。

小雯在旁边拿了一小块山药糕递给妞妞,妞妞接过去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声“谢谢小雯姐姐”,又低头继续编那根麻绳。云子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六小姐,您说……奉天那边,会一直这样平平安安下去么?”

婉柔放下了手里的书:“乱世里头,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么样。但只要人在,就还有盼头。”

云子沉默了片刻,像是把这句话接住了,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掂,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只要人在,就还有盼头。”她站起来,把自己碟子里那块没动过的山药糕轻轻放到妞妞手边,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路过门框的时候侧了侧身,像是在避让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

而在奉天的后厨里,林倩也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扇子已经停了很久。火苗在灶膛里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睛里,橘红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烧着。她伸手拢了一下衣领,指腹擦过领口磨薄的布料,粗粝的边沿擦过指腹,微微发涩。她没有想别的事,只是在想——婉柔收到信了没有,收到信的时候会不会像她一样,把纸面凑近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吞进眼睛里,再慢慢咽下去。

王小妹风寒刚好一些,在屋里歇着。灶上的药罐已经端走了,灶膛里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还亮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林倩站着看了一会儿,把扇子放下,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奉天的冬天来得早,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巷口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从街巷那头传过来,又被风吹散了,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角落里渐渐暗下去的光。她想着婉柔,想着她在兴城那边会不会也这么冷,想着她夜里咳嗽的时候有没有人递一杯温水。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缕暮色也沉了下去,才转身走回灶房。灶膛里的炭已经完全熄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她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那些灰,指尖触到一片残余的温热。

天快黑的时候,奉天城西那间布庄后院的接头点,刘白山推开门走了进去。他今天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袄,肩上搭着一只半旧的布褡裢,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刚从城外回来的商贩。

接头人没有寒暄,从桌案底下抽出一封信:“土肥原大佐在天津传来了新的指令。川岛芳子还在天津,暂时不来奉天。但指令上说——”他把信递过去,“赵铁生那边,继续盯。他最近的动向有些反常,叶家内部的变化很可能和这个人有关。你盯紧他,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什么时辰出府,都要记下来。”

刘白山接过信,没有立刻看,先点了点头:“赵铁生那边我一直在跟。最近他出府的次数比以前多,走的路也比以前绕,像是防着什么人。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鞋帮上都沾着城南那片荒坡上的红土。那种土只有城郊荒坡才有,他绕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躲人,是为了去见什么人。”他顿了顿,把信揣进怀里,“叶陵勇那边呢?”

“叶陵勇暂时不动。他比他父亲谨慎,不会主动做什么,但叶峰一旦松口,他不会拦。”接头人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上面现在最关心的是赵铁生这条线,你盯住了就行。还有一件事——土肥原大佐已经从天津启程了,这几日就会回到奉天。到时候可能会有新的部署,你这边做好准备,不要断线。”

刘白山没有再问,转身推门走了出去。他穿过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口的风很大,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落下去,像是一张被反复翻动的旧书页。他压了压帽檐,没有朝叶府走,而是绕到了城外那片荒坡上。

宫玲的坟还在那里。木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他蹲下来用袖子擦了一遍,把碑前几片枯叶拨开,手指沿着那道刻字的纹路走了一遍。荒坡上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抬手去拢,就那么蹲着。

“玲儿,”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又来看你了。”

他想起宫玲出事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他刚从长白山跑货回来,背着一捆山货和一包给宫玲留的野枣。他在叶府后巷等了很久,才看见她端着茶盘从侧门出来。他走过去,把那包野枣递给她:“给你带的。”她低下头,没有接。“你以后别老给我带东西了。”她说。他说“我就爱带”,把枣子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他当时想,来日方长。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玲儿,”他蹲在碑前,声音低下去,“我现在做的事,是你以前做的事。我知道日本人在利用我,可无所谓。只要能替你报仇,能亲手杀了赵铁生,被利用我也认了。”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冲进地牢的时候,你还有一口气。你说你是日本人,你叫宫崎玲子。我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让你等着,我去请大夫。我跑出去的时候鞋都掉了,半夜砸开医馆的门,抓着大夫往回跑。可我们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你最后那句话是‘来不及了’。我当时没听懂,我以为来得及的。”

他蹲了很久,风把他的帽檐吹歪了,他没有扶。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只少尉徽章,攥在掌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坚硬的、带着权力和背叛的双重重量。

“玲儿,你以前跟我说,你不想做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你说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到底是谁。我当时听不懂,我以为你只是累了。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累了,你是怕了。你怕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人,怕自己会忘记自己本来是谁。”他把徽章举到眼前,月光照在金属表面上,泛着暗淡的冷光。“我现在也怕。我怕我走得太远,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只要赵铁生还活着一天,我就停不下来。等把他收拾了,我再来你坟前好好待着。到时候我哪儿都不去了。”

他蹲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徽章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着,和那封没有署名的密报放在一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重了一些,可没有停。

锦州前线,十一月底的冷风裹着硝烟和尘土从辽西平原上灌进来。袁斌站在城头,手里攥着一架望远镜,目光落在地平线尽头那一片灰蒙蒙的轮廓上。望远镜的镜筒被日光照得微微发亮,他的手指握得很稳。

日军的旗子在远处晃了一下又消失了。他放下望远镜,扶着城墙边缘站了一会儿,右腿的膝盖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让人看出来,走下城楼的时候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的指挥部设在城北一座旧祠堂里,墙上挂着锦州外围的布防舆图,桌案上堆着文件和一盏凉透的茶。他走进来的时候,几名军官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看见他进来都停下了交谈。袁斌走到舆图前站定,目光落在大虎山和沟帮子之间那一段防线缺口上——他昨天叫人用红笔标出来的位置,笔迹粗重,像是反复描过。

“日军昨天的试探,怎么走的?”他问。

一名军官走上前,手指沿着舆图上一条虚线划了一下:“从西北方向摸过来的,大约两个中队。没打硬仗,放了十几枪就退了。”

“放了十几枪就退了?”袁斌重复了一遍,“不是试探。是在数数。他们在算我们的火力密度。下一次他们会换一个位置摸,把我们的防线一个点一个点地摸清楚。”他站直了身子,“把阵地上的火力点分散布置,每个位置留三分之一的人,其余人分两批轮换,不要让他们摸清规律。他们摸到的每一次都不一样,这张图他们就永远画不完整。”

那几天,日军的侦察骑兵又来了两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小心,试探的时间更短,退得也更快。袁斌没有改变他的策略,防线上的火力点依旧在轮换,每一次呈现出来的布局都不一样,日军斥候带回去的每一份报告都像一块拼图碎片,可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时候,轮廓永远歪着。

到了十二月初,日军终于集结了更大的兵力,向锦州发动了第二轮攻势。这一次的进攻比上一次更有章法,三路并进,炮火也更加密集,炮弹落在阵地前沿的时候带着沉闷的、震得人胸腔发麻的声响,泥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碎石子像雨点一样打在战壕边缘。日军指挥官显然对袁斌的防线做了一番研究,试图从他的轮换规律中找到薄弱点,集中兵力从三个方向同时突破,想把他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袁斌站在祠堂里,听着传令官不断跑进来的脚步声和汇报声,始终没有下达新的命令。他提前把兵力撒开成十几个小组,像一盘错落的棋子,防线上每一个缺口都是活的。当一个位置被盯上时,附近的两个组会同时向该处合拢,一旦对方的兵力被吸引过来,原处又会变成新的缺口。防线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网,看上去到处都有缝隙,可每一条缝隙在日军伸手去抓的时候都会被迅速填平。日军指挥官站在后方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自己的部队被这种“活的防线”牵着走,始终啃不透任何一段。进攻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日军步兵的推进明显慢了下来,炮火也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被耗尽了。袁斌站在城头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影子开始后撤,没有让人追。那一仗他依然没有追出一步,只是站在城墙上看着日军撤走的方向,直到地平线彻底干净了,才转身走下城楼。

可真正让日军全线撤退的,不是袁斌的防线。在锦州城北的关东军前线指挥部里,一份从东京参谋本部发出的特急电报送到了前线指挥官手中——措辞强硬,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勒令进攻锦州的部队立刻全线撤退,即刻停火。发电报的人是东京参谋本部的军令部长,可这条命令的源头要追溯到更早——几天前,一封加密密电从奉天发往东京,发报人署名松田正雄。松田在密报中详细陈述了关东军擅自集结、进攻锦州的经过,附上了兵力调动的时间线和部署细节,末尾提醒东京:若不及时制止,事态可能超出关东军可控范围,引发国联新一轮制裁。这封密电绕过本庄繁,直达东京陆军参谋本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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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接到密报之后,内阁和参谋本部连夜紧急磋商。国联的警告和欧美的外交压力已经让内阁焦头烂额,关东军私自扩大战线的举动更是让他们措手不及。最终参谋本部越过本庄繁,直接向前线下达了停战撤退令。

军令如山,前线日军只能不情愿地收拢部队,慢慢向后撤去。城头守军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线上,没有人欢呼。他们不知道东京有一封密电,不知道松田正雄的名字和这场撤退有任何关联。

袁斌从指挥部走出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是灰的,没有夕阳,只有一片被硝烟染得发黄的暮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拳头,松开,然后转身走回祠堂,在桌案旁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锦州尚稳。日军已退。勿念。”他把信纸折好封了口,交给亲兵队长:“送回兴城。”

消息传到兴城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单伯快步穿过回廊,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走到婉柔面前:“少夫人,锦州捷报!袁副官守住了,日军退了。”

婉柔正在屋里给妞妞补一件小袄的袖口,针线停了一下。她把针别在布面上,放下衣裳接过信拆开,看完了那几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消息告诉小雯,让她去医棚那边说一声,那边肯定也有人惦记。”她又拿起针线,在那件小袄的袖口上落了一针,针脚比之前稳了一些。

云子正从院子里端着炭盆进来,听见了单伯的话,脚步在门槛边顿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的炭盆微微倾斜了一点,几粒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熄了。她把炭盆放稳,蹲下来把那几粒火星用鞋底碾灭了,才站起身。婉柔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停顿,可她低头碾火星的时候,手指在炭盆边缘撑了一下,像是在借那一点力稳住自己。

“云子,”婉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手怎么那么凉?过来暖暖。锦州退兵了,袁副官守住了,那边的伤兵应该会少一些,医棚也能喘口气了。”

云子走过去,在炭盆旁边蹲下来伸手烤火。火苗映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明暗交替的光线在她眼底跳动着,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她心里来回翻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试探什么:“六小姐,日军退了,兴城是不是能安稳一阵子了?”

婉柔没有立刻回答,手里的针线又走了一针,停了一下才说:“暂时能安稳几天吧。但谁也说不准。”她抬起头看着云子,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云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话比以前少了,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发愣。”

云子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缩回去:“没有,就是冬天来了,人容易犯懒。”

婉柔没有追问,低头继续缝那件小袄。针线穿过棉布的时候发出细微的、连续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极轻的声音说着什么。云子蹲在炭盆旁边,火苗在她脸上跳动着,她看着婉柔低垂的侧脸,看着她指尖握着针线稳稳穿过的动作,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

而在奉天,松田正雄坐在自己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两封电报。一封是东京参谋本部的复电,措辞简短——“电悉。已处置。”另一封是奉天关东军司令部转来的前线战报,说锦州进攻已被叫停,各部正在撤回原驻地。他把两封电报并排放着,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叫来副官:“把这封复电烧了。”副官接过电报,在灯焰上点燃,看着纸页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松田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十二月初,天津的第二次便衣队暴乱也渐渐平息。土肥原在日租界的办公室里整理完最后一批文件,把电报机收进箱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天津灰白色的冬景,然后转身对副官说:“准备船票。回奉天。”而川岛芳子,比他晚几天动身。

十二月中旬,犬养毅内阁上台的消息传到了关外。东京对关东军的约束彻底放开,本庄繁和板垣征四郎重新开始谋划锦州战事。可袁斌的防线让他们头疼——正面强攻代价太大,他们需要一个更省力的办法。土肥原从天津回来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天,看完了所有关于袁斌和叶家的卷宗。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叫来了川岛芳子。

奉天叶府,川岛芳子登门那天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天像是随时会落雪,叶府门口的石狮子蹲在冷风里,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两个字,可整座宅子比从前安静了许多。她刚一踏进侧巷,就已经被赵铁生安排在巷口的眼线看到了——那人没有声张,只是转头朝回廊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川岛芳子没有走正门,是从侧巷进来的,穿着一身深色的男式便装,帽檐压得很低,只有一个贴身随从跟在后面。她穿过回廊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踩惯了不同人家的台阶,知道哪一块木板会响,所以每一步都避开了那些会发出声音的位置。

叶陵勇在偏厅见的她。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水冒着白汽,他没有喝,只是端着。赵铁生站在他身侧,垂手侍立,像一个影子。他早在川岛芳子进门之前就得到了消息,在偏厅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茶换了一盏,又凉了半盏。

川岛芳子进来,拱手行了一个礼:“二哥。”

叶陵勇放下茶盏:“显玗,坐吧。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川岛芳子没有坐:“今日前来,是想向二哥借一个人。”

“借人?”叶陵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府里人手你随便挑,护卫、仆役,看上哪个带走便是,不必跟我客气。”

川岛芳子轻轻摇头:“旁人都不合适,我心里已经选定了人选。”

叶陵勇抬眼:“谁?”

“五妹婉心。”

叶陵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像是要用那一点时间把这句话的重量重新称一遍。“我五妹素来深居简出,平日很少与人打交道。不知你找她究竟有何事?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我才能替你去跟阿玛开口。”

川岛芳子在客椅上坐下来,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不急不慢:“前线战事胶着,二哥想必比我清楚。袁斌守住了锦州,关东军暂时退兵,可谁都知道那只是暂时的。袁斌这个人,硬拼打不动,关东军想换一个办法——让叶婉心去锦州,以未婚妻的身份安抚他,让他觉得还有退路可走。”

叶陵勇没有打断她,可他的目光在她说出“换一个办法”的时候微微收紧了,像是一扇窗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你是说,让五妹去劝降?”

川岛芳子摇了摇头:“不是劝降。是给他一条活路。关东军愿意放他活着离开锦州,只要他肯走。可袁斌那个人,他不会信日军的话,他不会信任何一个日本军官说的话。但他会信叶婉心。只要她站在那里,告诉他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会听的。”

叶陵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要把那些话拆开来一个一个地看:“你让我把五妹送出去,用她去换袁斌的命。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袁斌不走呢?万一他宁死不退,五妹岂不是要被你们扣在手里当人质?”

川岛芳子没有否认。她的目光坦然地迎着叶陵勇的审视,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被反复计算过的事:“二哥,我不瞒你。叶婉心到了锦州前线之后,她的去留,确实不完全由她自己做主。可我能向你保证——只要袁斌做出任何选择,我绝不会让人动她一根头发。如果袁斌不肯走,叶婉心会安全回到叶府。这句话,我以爱新觉罗的姓氏担保。”

叶陵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不是真诚,也不是欺骗,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他在那双眼底看到了她自己也不敢承认的空洞,却偏偏说出来的话带着令人无从反驳的分量。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意。“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还是去找阿玛商议吧。”

川岛芳子微微颔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也好,那我便去面见世伯。”她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身后:“二哥,我说的话,你也不妨再想想。五妹留在奉天,就能平平安安地等到仗打完么?奉天的风吹到哪一边,连世伯都拿不准。她迟早要面对这道坎,不如让她自己选。”

叶陵勇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才把手里那盏凉透的茶放下。

叶峰在书房见的川岛芳子。他没有让任何人侍立,连赵铁生都退到了门外。

“世伯,”川岛芳子站在书桌前,“晚辈今日来,是想向您借一个人。”

“谁?”

“五妹婉心。”

叶峰放下手里的卷宗:“你借她做什么?”

“前线战事胶着,袁斌守住了锦州,关东军暂时退兵,可谁都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婉心和袁斌是恋人,把她送去锦州,她可以安抚袁斌的心。只要袁斌愿意,关东军可以让他活着离开锦州。”

叶峰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回去告诉土肥原,这件事我要想一想。”

川岛芳子点了点头:“世伯慢慢想,可别想太久。”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消息很快传到了安舒耳朵里。她正在自己房里整理几件衣裳,听见丫鬟低声说了显玗去了叶峰书房的事,手里的衣裳停了一下。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巷口两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男人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帽檐压得很低。安舒把窗户关上,在床沿坐了下来。她想起婉柔出嫁那年穿着大红嫁衣从回廊那头走出来,脸上画着妆,可她的眼睛是空的。那时候她帮不了婉柔,如今也帮不了婉心。叶家的女儿生来就是棋子,她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她站起来推开门穿过回廊朝婉心的院子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是婉心和她的母亲李氏姨娘。她在门口站住了,没有进去。

婉心坐在自己房里,手里攥着那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信。信纸边角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字迹快看不清了,可她还是在看。李氏姨娘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没有说话。

“额娘,”婉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说他会回来的。”

李氏姨娘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是伸手握住了女儿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指节微微发颤。

“额娘,”婉心抬起头,看着母亲,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显玗来府里,是做什么的?我刚才听下人说她去了阿玛的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她是不是来替日本人传话的?”

李氏姨娘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知道一些事,可她不能说。说了只会让婉心更慌。

叶陵忠在书房里。金海燕端着茶走进来,看见丈夫坐在桌案后面,手里的卷宗没有翻开,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上。

“听说显玗来了。”金海燕把茶盏放在桌上,声音不高。

叶陵忠把卷宗合上:“嗯。”

“为婉心来的?”

叶陵忠没有否认。金海燕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他什么时候想说话了再开口。屋里只剩下角落座钟的嘀嗒声。

“她想要五妹去锦州。”叶陵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说袁斌会听五妹的话,只要五妹站在他面前,劝他退,他就会退。日本人愿意放他活着离开锦州。”

金海燕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桌面上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过了很久才说:“那五妹自己的意思呢?”

叶陵忠沉默了片刻:“还没问她。”

金海燕抬眼看着丈夫:“该问问她。婉心那孩子,从小就不争不抢,什么都顺着旁人的意思来。可这次不一样。这是她一辈子的事。就算阿玛那边定了主意,也该让她自己说一句愿不愿意。”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咱们当初在叶家,哪件事是自己做的决定?轮到她了,总该让她们自己选一回。”

叶陵忠没有回答,但他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金海燕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却忽然发现还有别的棱角的人。

婉清坐在花园的假山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枯草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再绕上去。她不知道显玗来过了,也不知道五姐可能要被人带走。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地上几片被风吹着打旋的落叶。林倩从回廊那头端着一只药碗走过来,步子轻而稳。婉清没有叫她,只是看着她走过去,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奉天的天越来越冷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透了的凉意,把墙角的枯草吹得伏低又直起来。远处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灯笼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正在一颗一颗地点燃那些快要熄灭的火星。

兴城的夜里,云子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摊着一盏油灯,灯焰跳了跳。她从袖口内侧摸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打开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她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没有关上。窗外夜色沉沉,像是在等她做最后的决定。她站了很久,轻轻把那句话念出了声:“只要人在,就还有盼头。”然后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可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天亮。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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