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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负红颜 第二十八章 素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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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兰木楠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16 12:16:24 来源:源1

第二十八章素绫(第1/2页)

民国二十年,八月二十七日。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书桌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雨双趴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张大字纸,纸上歪歪扭扭地爬满了半页字,每一个都像是喝醉了酒站不稳的士兵。

她写了一个“萧”字,写完自己看了看,又拿起来凑近端详,最后“啪”地往桌上一拍:“不写了!这字怎么都写不好!”

小雯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雨双瞪了一眼:“你笑什么?你字写得比我还难看!”

小雯不服气:“小姐,上次孙伯母还夸我写得好呢。她说我那几个字写得很有精神气。”

“孙伯母那是客气话,你也当真?”雨双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河豚,“她那是怕你难过,哄你玩的。你看看你那个‘永’字,最后那一捺都快飞到天上去了,像翅膀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写的是只鸟。”

小雯红着脸:“那小姐你的‘萧’字不也歪着脑袋吗?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你敢说我写得不好?”雨双假装生气,抓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作势要扔,小雯笑着躲开,两个人闹成一团,笑声从书房里传出去,在回廊上荡了好几圈才散掉。

婉柔正好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葡萄,听见雨双的抱怨声和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拐进书房,把碟子放在桌角,低头看了看那张大字纸。纸上的“萧”字虽然歪歪扭扭,但笔力比前些天有长进了,收笔处也稳了一些,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她笑了:“这不是写得挺好的吗?比上回进步多了。上回那个‘萧’字,最后一笔都飘到下一页去了。”

“嫂子,你这话说了八百回了。”雨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着脸看婉柔,“可我就是写不好。练了半天,越写越不像样。我练了这么多天,还是写不好,我是不是天生就不是写字的料啊?”

婉柔在桌边坐下,拿起笔架上的毛笔,又铺了一张新纸。她提笔蘸墨,手腕稳稳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静”字。字迹温润端方,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看着就让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她写完放下笔,目光温和地看着雨双:“写字的时候,心要静下来,一笔一划,不急不躁。心里想着别的,手就不听话了。你看你这个‘萧’字,起笔还稳,到中间就走神了,所以才会歪。你写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别的事?”

雨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在想花园里那窝小猫今天该睁眼了。”

婉柔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就是闲不住。那窝小猫又不会跑,你急什么。先把字写好了,我陪你去花园看猫。”

雨双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学着婉柔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静”字。虽然还歪,但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她写完了,抬头看着婉柔,忽然认真地问了一句:“嫂子,你说人为什么要学写字啊?我又不考状元,又不当先生,写那么好做什么?”

婉柔愣了一下,随即想了想,说:“写字这件事,不是为了写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跟自己待着的时候,心里不空。你一个人坐在那儿,铺一张纸,提一支笔,一笔一划地写下去,写着写着,心就静了。将来的日子还长,总有一些时候,你要一个人待着。到那时候,会写字的人,就不会觉得孤单。”

雨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静”字:“那嫂子你孤单的时候,就写字吗?”

婉柔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你先把这个字练好,别的以后再说。”

雨双正要继续撒娇,云子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茶盘,在婉柔面前停下,轻声说:“六小姐,奴婢今天得出去一趟。昨儿跟孙伯母说好了,马上入秋了,府里的料子不够,得去采办些做秋衣的料子。孙伯母说她抽不开身,便托奴婢走一趟。她说今年秋天怕是要来得早,得抓紧把衣裳赶出来,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婉柔点了点头:“去吧,早去早回。路上当心些,街上人多眼杂,别在生僻的地方逗留。”

雨双一听,眼睛立刻亮了,猛地坐直了身子,连声音都拔高了:“我也要去!云子姐姐,你带我去街上逛逛好不好?我保证不乱跑!我就跟在你旁边,你挑料子我就在旁边看着,绝对不添乱!”

云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声音轻而耐心:“萧小姐,奴婢只是去采买面料,要一家一家地挑、比价、搬货,路上又累又闷,没什么好玩的。您还是在府里安心练字,等奴婢回来,给您带一串糖葫芦。”

雨双撇了撇嘴:“又是糖葫芦……我又不是小孩了。”她嘴上抱怨,却也没有再坚持,重新趴回桌上,拿手指戳着那个“静”字,“好吧好吧,那你快去快回,记得买街上那家最好吃的糖葫芦,就是城西那家,糖多核小的。”

云子笑着应了一声:“奴婢记住了。”她转身出了门,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任何一个出门采买的丫鬟一样寻常。没人看见她跨出大门时,袖口内侧微微攥紧的拳头,也没人看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碎裂,又在碎裂的缝隙里强行拼合了回去。

雨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在书桌前磨蹭了一盏茶的功夫,最终还是坐不住了。她心里有一团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更像是一只小虫子在骨头缝里爬。她想出门透透气,想做点什么事,哪怕是走到街上看看人来人往也好。她今天就是不想好好待在屋里,感觉这整间书房都在往下压她,四面的墙越缩越小,再待下去她就要喘不过气了。

她趁小雯去倒水的空当,把笔一撂,轻手轻脚地溜出了书房。她没有走大门,而是绕到了花园后面那扇平时不怎么开的小侧门,门闩有点紧,她费了好大劲才拉开,指头被夹了一下,疼得吸了一口气,可她还是咬着牙钻了出去。

一个人上街转转,总比闷在屋里练字强。她想,就走一小会儿,买串糖葫芦就回来。小雯那个傻丫头不会发现的,就算发现了,她跑得快,也能赶在小雯找到她之前回到府里。

奉天城西的街道比主街冷清一些,两边开着些杂货铺子和零星的小吃摊。雨双走了一会儿,在街口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让她心情好了不少。她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正打算转身往回走,却瞥见了斜对面那家布庄——她记得云子说过要来这儿买料子。来都来了,不如去看看云子姐姐挑了些什么好料子。她说不定还能趁机让云子姐姐帮她挑那匹水红色的绸子,做一身秋天穿的新衣裳。

雨双把糖葫芦叼在嘴里,轻手轻脚地走到布庄窗边。窗户半掩着,木框上落了一层灰,她把脸贴在窗缝边往里看,就看见云子正站在那个灰衣男人面前,嘴唇动着,说着一连串她听不明白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那不是东北话,不是北京话,也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那声音又短又促,像一把刀在一块硬木上飞快地刮,刮得人心里发紧,又像是什么细密的东西在往耳朵里钻,听得她头皮发麻。她皱起眉头,正想再凑近些看个清楚,慌乱间胳膊肘撞上了窗台边放着的一卷棉线木轴。木轴滚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骨碌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像是有人往水面扔了块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把所有的安静都打破了。

屋内的谈话戛然而止。

云子猛地转过身,瞳孔骤缩。她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随即又被硬生生地拼了回去,拼得比原来更紧,紧到看不出裂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抽空了,手指冰凉,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雨双站在窗外,手里还举着那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满脸好奇又困惑:“云子姐姐,你在这儿做什么呀?刚才你和那个老板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云子看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猜忌,只有孩子气的好奇和单纯的信任。那种信任比刀还锋利,比刀更让人疼。云子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悬崖边那只瘦小的手死死攥住她衣袖的触感,想起雨双蹲在池塘边喂鱼时被溅了一脸水还傻笑的样子,想起她趴在书桌上说“云子姐姐你帮我挑水红色的料子”时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撞得她胸口闷疼。

她在心里拼命地找借口、找理由——她可以说雨双听错了,可以说那是客家话,可以说那是一笔南方的生意。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了身后那个灰衣男人的目光。

那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肩头越过,直直地钉在雨双身上。他看了云子一眼——不是询问,是命令。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没有,可云子读懂了:这丫头不能留。那是比她更深的深渊,一旦掉进去,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云子的喉头猛地一紧。她想摇头,想护住雨双,想说“她只是个孩子她不会明白的”——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她太清楚那目光背后的分量了。她如果护着雨双,死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婉柔、还有她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那些人。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指甲缝里黏糊糊的,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走到门口,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语气平稳而自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萧小姐,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也不叫个人跟着,多危险。”她说着侧身让开门口,“前屋的料子都太普通了,后院有几匹颜色特别好的绫布,我正要进去挑呢。你也来看看,挑一匹做身新衣裳,入秋了正好穿。”

雨双本来还在好奇刚才的事,听见“新衣裳”三个字立刻就把疑惑抛到了脑后,眼睛亮晶晶地跟着云子走进了后院。院中堆着几匹厚实的长棉布,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墙角长着几丛草,在风里簌簌地摇。云子指着石阶,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可她每说一个字,喉咙就像被人掐紧了一分:“来,你先坐这儿,我把布料披在你身上比划一下,看看哪个颜色衬你。”

雨双乖乖地坐了下来,仰着脸看着云子:“云子姐姐,你眼光好,你帮我挑——我要水红色的,像上回袁哥哥带回来的那种,嫂子穿可好看了。你说我穿水红色好不好看?会不会太艳了?小雯老说我穿太艳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云子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圆圆的腮帮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防备的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碎成了粉末,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可她不能动。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雨双脚边的地上,那道影子在微微发抖,可雨双没有注意。

那个灰衣男人走了出来。他的步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手里扯着一匹素白的长布——厚实的、柔软的、一旦缠紧了就挣不开的棉布,布面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白得像灵堂里的幔帐。

雨双还在笑:“云子姐姐,那个颜色太素了,我不要……”

布匹缠上她脖颈的时候,她的话断了。棉布粗糙的边缘勒进她细嫩的皮肤里,把那句没有说完的“我不要”绞碎在喉咙深处。

“云子姐姐!”雨双的声音被压得变了调,她的手开始乱抓,指甲在石阶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石粉嵌进她指甲的缝隙里,“救我——云子姐姐——你快来救我——”

云子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她看着雨双的手向她的方向伸过来,看着那双在绝望中依然望向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恨,只有求救。她忽然想起悬崖边那次,是婉柔攥住了她的手,是雨双攥住了她的袖子。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得救了,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了她拼命。可现在,那双曾经救过她的手正在向她求救,而她——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手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很短,短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真的动了。可她的手腕被身后那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攥得骨头生疼。灰衣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继续收紧布匹,布匹在他手里像是活物,一点一点地绞杀着雨双的呼吸。

那半步是她这一生用尽全力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雨双的手从石阶上滑落,指甲里嵌着灰白色的石粉,掌心朝上摊开,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小鸟。她的挣扎渐渐弱了,从拼命到无力,从无力到彻底停住,像一盏灯在风里慢慢地熄灭了。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云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颜色——不是白,不是灰,是一种介于生和死之间的、什么都不是的颜色。

“云子姐姐……”最后那一声,已经不像人声了,像风漏过破窗的呜咽。

她不动了。嘴角还撇着,像受了委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样子。那串糖葫芦从她手里滚落出去,在地上沾了灰,红红的糖衣上粘满了尘土。

云子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面敲一面破钟。她看见灰衣男人松开了布匹,看见雨双的头歪向一边,看见那件鹅黄色的衣裙皱巴巴地堆在石阶上。她跪下去——不知道是腿软了还是自己想跪的,膝盖磕在石阶边缘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的双手伸出去,却停在了半空中,不敢碰雨双的脸。她怕一碰到那冰凉的皮肤,自己就会彻底碎掉,碎成再也拼不起来的粉末。

灰衣男人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像井水:“处理干净。她不能留在这里。”

云子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雨双安静的侧脸,过了很久很久,才用同样日语回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

两个人把雨双的躯体抬到城外河道边。河水浑浊,流速很快,水面上漂着枯枝和落叶,打着旋往下游去。云子站在岸边,看着那具瘦小的身躯被水吞没,看着她漂远,看见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在水面上翻了一下,像是雨双翻身踢被子的动作,像是她还没有睡醒,只是翻了个身要继续睡。然后她再也看不见了,河水合拢,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味道,湿漉漉的,钻进人的五脏六腑。云子站在岸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水面,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冲走了,冲到了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回到布庄取了那两匹棉布。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她手臂上,她抱着它们往前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是软的。她觉得自己的躯壳和魂魄已经分开了,走路的那个是空壳,真正的自己还站在河边,看着那片水面发呆。

走到街口,她撞见了满脸泪痕的小雯。小雯发现雨双不见了之后,在街上找了大半天,嗓子都喊哑了,正站在街角六神无主,一看见云子就扑了过来,抓住她的袖子,声音里全是抖:“云子姐姐!你有没有看见小姐?她不见了!我在街上找了半天,到处都找不到她!我问了杂货铺的老板,问了卖糖葫芦的,谁都没看见她——”

云子看着小雯,过了两秒才让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萧小姐不见了?我一直在布店挑料子,没有看见她呀。你先别慌,我陪你一起找。”

两个人沿着街巷走了一圈又一圈,喊了无数声“小姐”,巷子里回荡着她们的喊声,再传回来,空荡荡的,没有回应。小雯的嗓子喊哑了,眼泪流干了,站在街角浑身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云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慌,咱们这么找不是办法。先回府,禀报少帅,让他派人全城搜查。”

小雯点头,两个人快步往帅府赶。半路上撞见了袁斌。袁斌正带着一队士兵巡逻回城,一眼便看见了小雯红肿的眼眶和云子比平时快了许多的步子,勒住马翻身而下:“你们这般慌张,出了什么事?”

小雯看见袁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双膝一软跪下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袁副官!小姐不见了!我找不到她!到处都找不到!我问了街上所有人,谁都没看见她——”

袁斌脸色骤变,伸手把小雯从地上扶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她去了哪里?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云子在一旁把经过简短补全——萧小姐独自出门,小雯发现她不见后在街上寻找未果。袁斌眉头紧皱,转身跨上马:“你们先回府,我立刻去禀报少帅。”

消息传到萧羽峰耳中时,他手里的军报“啪”地落在了桌上。他站起来,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风。婉柔正好从回廊那头过来,看见他疾步走过,脸色不对,心猛地一沉:“少帅,雨双怎么了?”

“她不见了。”萧羽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停下。

全城的士兵都动了。袁斌带人搜北城,萧羽峰亲自带人搜南城,大街小巷、城郊野地、河岸渡口,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婉柔坐在前厅,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指腹反复摩挲着帕面上那对靠在一起的鸳鸯的眼睛。她想起雨双早上趴在她面前说“嫂子我太闷了”的样子,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噘着的嘴,心里像有一根针在扎,不重,但持久,绵绵密密地疼。她忽然很后悔,后悔没有在雨双说“我想出去玩”的时候陪她一起出去。如果她陪着她,就不会出事了。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冷到脚。

小雯跪在她脚边哭得站不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都怪我”“我没看好小姐”“我怎么不去追她”。云子站在角落里,垂着眼帘,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吓到了的丫鬟该有的样子。没有人看见她藏在袖口里的手还在抖,指甲缝里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痂,嵌在皮肉里,一动就疼。

天一点点暗下来。先是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然后那橘红色一点一点地褪成灰,再褪成墨蓝,最后整片天都黑了。帅府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像站不稳似的。

日暮时分,一个士兵踉跄着跑回来,跪在萧羽峰面前,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少帅……下游河滩……有人从水里捞出一具小姑娘的尸首……”

萧羽峰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士兵,嘴唇动了一下:“不可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会是雨双。”可他朝河边走去的步子,沉重得像脚上绑了千斤的石头,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沼里往外拔,艰难得让人不忍看。

河滩上围了一圈人,看见萧羽峰走来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过去,看见那具小小的躯体被人用一块破布盖着,只露出湿漉漉的头发和一截苍白的手腕。手指瘦瘦的,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石粉,像是狠狠抓过什么坚硬的东西。那截手腕上有一圈淡紫色的淤痕,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勒进去的。

萧羽峰蹲下去,伸出手,抖了很久才掀开那块破布。

河边安静得像天地都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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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河水把她泡得发白,可那张圆圆的脸还是她——嘴角微微撇着,像受了委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样子。她穿的那件鹅黄色的衣裙,还是早上婉柔夸过好看的那件,裙摆在河水里泡皱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上面沾着水草和细碎的泥沙。

萧羽峰跪在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的。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他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抱着一件碎了的东西,想拼回去,又拼不回去。他的肩膀在抖,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上面,快要把他的骨头压碎了。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抱着,把脸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里,嘴唇挨着她的额头,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雨双,”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醒醒。”

她没有醒。

云子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一切。她看见萧羽峰跪在河滩上抱着雨双,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却发不出声音,看见婉柔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看见小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那些——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一切——然后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哭了出来。哭得弯下了腰,哭得肩膀剧烈地抖,哭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的哭嚎声撕裂了河滩上的死寂,尖锐而凄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里到外撕开了。旁边的人都回头看她,看见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萧小姐——萧小姐——”她喊着,声音断得像碎了的线,“早上还好好的……你说要吃糖葫芦……你说要我带糖葫芦回来……你怎么就——”

她哭得趴在地上,手抓着地上的石子,石子硌得掌心生疼,可她感觉不到。旁边的人看见她这样,都以为她是太伤心了。她是雨双的“云子姐姐”,雨双天天黏着她,她哭成这样,谁都不会怀疑。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哭声里有一半是真的——她真的喜欢雨双,那个总爱缠着她叫“云子姐姐”的傻姑娘,那个蹲在池塘边喂鱼溅一身水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姑娘,那个在悬崖边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的小姑娘。她喜欢她。可她杀她了。哭是真的,杀也是真的。哪一个都没有假。

婉柔走过来蹲在云子身边,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自己也哭得满脸是泪:“云子……别哭了……”

云子靠在婉柔肩上,闻到了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和她第一次受伤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和每一次婉柔站在她面前说“我一直把你当姐妹”时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的眼泪更汹涌了,像决堤的水,怎么都堵不住。

萧羽峰抱着雨双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回帅府。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怕颠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被捂住了很久的火,透不出一丝光亮,却烫得人靠近不了。

灵堂设在雨双住的院子里。白色的幔帐从屋檐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层又一层的浪,无声地翻涌。原本摆着琴桌和书案的地方,换成了棺木。棺木不大,是新赶的,漆面还带着木料的气味,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琴桌被搬到了墙角,上面还放着雨双没练完的字帖,那个“静”字墨迹未干,被人随手搁在那里,再也没有人收起来。

萧羽峰把雨双放进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他没有再摸她的脸。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那具小小的棺木,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灵堂。

婉柔守在那里,没有跟出去。她站在棺木旁边,低头看着雨双的脸,想起她蹲在池塘边喂鱼溅了一脸水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桌上说“嫂子我想出去玩”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想起她拉着她的袖子说“云子姐姐,你帮我挑水红色的料子”时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一个接一个,怎么也停不下来。婉柔伸手轻轻理了理雨双鬓角的碎发,眼泪落在棺木边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小雯跪在灵堂门口,从回来就一直在那里跪着。她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嗓子完全哑了,可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都怪我……要是我跟着小姐……要是我跟紧一点……她就去不了那条街……她就不会……”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可她不肯起来,像是跪着能赎罪似的。

萧羽峰从前院走过来,看见小雯跪在门口,一身酒气。他短短半天就喝了一整壶烧酒,眼睛赤红,从醒来到现在就没有闭过。他看了小雯一眼,那目光里像烧着一团火,又像什么都没有,空洞得让人害怕。他几步走过来,猛地抓住小雯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差点被拎起来。

“就是你!”他的声音嘶哑而凶狠,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嘶吼,“要是你跟着她,她就不会出事!你为什么不跟着她?!”

小雯被拎着领子,脚几乎离了地,哭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少帅……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小姐……您罚我吧……怎么罚都行……只要别赶我走……”

萧羽峰的手抬起来,掌风带着酒气和杀意,宽大的手掌悬在小雯头顶,带着要把她劈碎的气势。

“少帅!”婉柔从灵堂里冲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掌心离小雯的脸只有几寸。婉柔攥着他的手腕,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她也是孩子。她能拦得住雨双吗?雨双那性子,你比谁都清楚。她要走,小雯拦得住吗?谁拦得住?你拦得住吗?”

萧羽峰看着婉柔,看着那双含着泪却坚定的眼睛。他僵了很久,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石像,每一寸都在风化,每一寸都在坍塌。然后他的手慢慢地放下了。他松开小雯的领子,小雯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萧羽峰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踉跄了一下,像是风大得连他都扛不住,可很快又稳住了,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婉柔蹲下来,扶起小雯:“别怕,不会有人赶你走。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先回我房里歇着,别在这儿跪着了。”

小雯哭着摇头:“少夫人……是我害了小姐……”

“雨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拦的。”婉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你跟着我,听见了没有?”

小雯点了点头,被婉柔半搀半抱地带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白幔在夜风里飘动,像一个人挥别的手,又像什么都没有。

消息传到叶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叶峰正在书房里看文件,门被急促地敲响。管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颤音:“大帅,萧少帅那边出事了——他妹妹没了。”

叶峰手里的笔顿住,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久到管事以为他没有听见,正要再喊一声,叶峰的声音才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沉沉的,像是从井底打上来的水:“怎么回事?”

“听说是今天在街上出了事,在河里……人没救回来。据说是在城西那边出的事,具体什么缘故,萧府的人也没说清楚。”

叶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很淡,把院里的树影照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知道萧羽峰对这个妹妹有多看重,知道他对雨双几乎是有求必应的溺爱。那个丫头他见过几次,活蹦乱跳的,嘴甜,见了谁都叫得热热闹闹的。这么个丫头,说没就没了,萧羽峰现在是什么状态,他不用想也知道。

“通知陵忠、陵勇,”叶峰转过身,“备车。去帅府。”

叶府的马连夜出了门,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一面敲得太急的鼓。叶峰坐在第一辆马车里,叶陵忠、叶陵勇骑马跟在两侧。后面跟着第二辆马车,婉月、婉如、婉心、婉清都在车上,林倩坐在婉清旁边。再后面一辆车,李氏姨娘坐在婉心旁边,握着她的手,另一辆车上还坐着佟佳氏姨娘,连马玉兰也跟来了,按叶家的规矩,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的女眷能到的都要到。

车队穿过奉天城深夜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婉清趴在车窗边往外看,一路没有说话,眼睛红红的,像是已经哭过一轮了。林倩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自己也在发抖。

帅府门口灯笼高悬,白幔从大门一直挂到灵堂。叶峰跨进门的时候,看见了萧羽峰站在灵堂里,背对着门口,一身素衣,肩膀微微塌着。

灵堂里灯火通明,白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棺木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上升,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被吹散。叶峰跨进门槛,没有急着开口。他走到棺木前,低头看了一眼雨双的脸,那张圆圆的脸被白布衬得像一张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他沉默了很久,声音低沉而克制:“羽峰,节哀顺变。”

萧羽峰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像是只要一松劲就会垮下去,所以他不敢松。

叶陵忠走上前,在棺木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萧少帅,令妹的事,我们听说了,心里都十分难过。她是个好姑娘,上次来府里玩,洛瑶还惦记着要跟她学下棋,回去念叨了好几天。谁也没想到……世事无常,少帅节哀。”

萧羽峰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叶陵勇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没有开口,只是在棺木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他沉默着,接过旁人递来的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慢来表达什么。完了,他退到一旁,没有看萧羽峰,也没有说话。这是他头一回在萧羽峰面前没有带刺说话,甚至连一贯的冷眼都没有。

婉月扶着婉心走进来,两个人并肩走到棺木前。婉心看着雨双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我才离开帅府没几天……怎么就成了这样?那天她还送我到门口,说‘婉心姐姐你可别忘了我说的’……她说让我记得给她写信……我还没来得及写……”

她的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抖。婉月扶着她,自己也红了眼眶,把婉心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别说了,五妹,别说了。”婉心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婉月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婉如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向来不爱凑这样的场合,可她站在那里,红着眼眶看着灵堂里的白幔和棺木,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想起雨双在叶府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她拉着婉清说“一起去庙会”时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画面刺得她胸口发闷,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婉清站在灵堂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见雨双躺在棺木里,浑身都白了。她站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抖得说不出一个字,然后一声哭嚎撕开了夜的空寂——

“雨双——你不是说好要一起去庙会的吗——你说要一起去庙会的——你怎么骗人——”

她哭得站不住,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声闷在膝盖间,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想冲破那个堵住的东西涌出来。林倩蹲在她旁边,无声地流着泪,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李氏姨娘站在婉心身后,伸手扶住了女儿的肩膀。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手微微发颤。佟佳氏姨娘站在门口,看着雨双的棺木,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

云子没有进去。她站在灵堂外面,在廊柱的阴影里,隔着一整院的人看着雨双的棺木。她看见婉月扶着婉心出来,婉心哭得站不稳,袁斌从外面大步走来,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婉心抬头看见袁斌,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来了”,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攥住了他的手臂,攥得指节发白。袁斌没有松手,沉默地扶着她在廊下坐下,低头看着她,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她身边,让她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云子看见婉柔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站在廊柱旁没有上前。她看见小雯躲在回廊尽头,蹲在角落缩成一团,从始至终没有敢靠近灵堂半步。她看见叶家的人来了又去,一拨一拨地烧香、磕头、哭、沉默、转身离开。

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一样,血肉模糊地站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所有的伪装都是一层薄薄的皮,底下是鲜活的、还在跳动的、被她自己亲手剖开的东西。

“云子姐姐。”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子转过头,看见婉清站在她身后,眼睛肿成了核桃,脸上全是泪痕,“云子姐姐,你也很难过对不对?”

云子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看着婉清,看着这个雨双生前最喜欢拉着满院子跑的小姑娘,看着她脸上和她姐姐一模一样的泪痕,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然后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没有嚎啕,没有哭喊,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在尘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婉清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像雨双以前握住她那样:“云子姐姐,你别哭了。雨双要是看见你哭,她也会难过的。”

云子低下头,看着婉清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比雨双大一些,可温热是一样的。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面掏走了什么支撑着她的东西,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倒下去,可她没有。

宫玲站在马玉兰身后,隔着大半个院子看着云子。她看见云子满脸是泪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哭得嘴唇都在哆嗦,哭得整个身子都在往前倾,像是随时会摔倒。她的目光在云子脸上停了一瞬,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她在心里想——云子进步了。装得越来越像了。哭得那么真,连她都差点以为是真的了。

她不知道,云子是真的在哭。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叶峰走的时候在萧羽峰面前站了片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有事让人来府里说。”萧羽峰没有点头,可叶峰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叶峰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灵堂。

叶陵勇走的时候没有看萧羽峰,可他走出灵堂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分,在门槛那里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忍住了。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在卸什么,又像在扛什么。

婉心被袁斌扶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婉柔,又看了看雨双的棺木方向。袁斌没有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让她靠着。婉心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袁斌,我……我先回去了。”袁斌点了点头:“我送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婉心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被他扶着走向马车。

婉清被林倩半抱半扶着走了,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她在抽泣,声音细细的,像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回来。婉柔站在廊下,目送着叶家的马车一辆一辆驶出帅府大门,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袂飘飘,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就那么站着。

她转身走回灵堂,在棺木旁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抚过棺木的边缘。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棺木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痕,像是谁用银色的笔轻轻画了一笔,又像是雨双睡着了翻了个身,不小心露出来的裙摆。婉柔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雨双白天说“我昨天做梦都梦见自己在街上跑,跑着跑着还飞起来了”。她梦见自己飞起来了。

婉柔把脸埋进手掌里,无声地哭了。

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夜已经深了,可土肥原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一整天的时间,情报已经层层递了上来——从布庄那条线,到河滩发现的尸体,到帅府连夜挂起的白幔,再到叶家连夜赶去吊唁的消息。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每一个细节都有人记录,最后全部汇总到土肥原这张桌上。

土肥原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密报还带着电报机刚打印出来的余温。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把密报放在桌上,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川岛芳子。

“萧雨双死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云子那边的人动的手。那个小姑娘撞见了她在布庄接头。”

川岛芳子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洞悉的冷笑,语气了然:“我听说她在现场哭得险些站不住,演得倒是一副念旧不忍的模样。不过我看这不过是她的障眼法罢了。”

土肥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节拍,眼底掠过一丝深谙的冷沉,颔首附和:“没错。她那场眼泪哭得撕心裂肺,虚软得几乎站不住脚,外人看了只当她念旧心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的笃定,全然没有半分怜悯:“这恰恰是她最出色的地方。当众示弱、流露悲痛,演得毫无破绽,既能掩住旁人的耳目,洗去自己的嫌疑,又能完美掩盖她的决断。”

“看似动情心软,实则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情绪是假的,杀伐和忠心才是真的。”土肥原缓缓抬眼,语气冷冽郑重,“懂得用伪装的私情蒙蔽旁人,分得清演戏和任务的边界,彻底割舍私人情面,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卧底。这一点,远比一味狠绝更难得、更重要。”

川岛芳子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萧羽峰现在什么状态?”

“据线报,他在灵堂待了一整夜,没有合眼。白天喝了很多酒,性情大变,差点杀了雨双的丫鬟。叶家连夜去了帅府吊唁,叶峰亲自去的。袁斌也在。”土肥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满意,“这个人现在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受了伤,就会乱撞。乱撞,就会踩进我们设好的陷阱。受伤的野兽比平时更好猎杀。”

川岛芳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他:“那叶婉心呢?袁斌那边,准备怎么动?”

土肥原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看着上面那句“萧雨双溺亡河中”的结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雨双的死,只是第一步。萧羽峰的注意力被牵住了,袁斌也会因为叶婉心分心。等这阵风吹过去,等他们都以为最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再动叶婉心。袁斌这个人,他的死穴从来都不在他自己身上。”

窗外,夜风吹过城墙上的灯笼,火光晃了晃,又稳住了。没有人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正一寸一寸地收紧罗网,而帅府里正在被白幔和泪水包裹的人们,还没有嗅到更浓的血腥味。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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