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烽火连城(第1/2页)
九月深秋,草原过早降下第一场雪,牛羊冻毙无数,饥饿如瘟疫般在草原蔓延。
鞑靼部阿鲁台与瓦剌部马哈木,这对宿敌在生存压力下罕见地联手,集结起五万控弦之士,趁大明边军换防、粮草未足之机,悍然南侵。
他们没有选择野狐岭那条已被神机营震慑的路线,而是兵分三路:
中路两万骑由阿鲁台亲率,猛攻宣府镇门户独石口;
左路一万五千骑由瓦剌大将忽兰统领,直扑大同镇外围卫所;
右路一万五千骑由鞑靼王子也先率领,绕过长城防线,沿桑干河谷南下,奔袭怀来、延庆。
战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师时,坏消息已接踵而至:
独石口守军血战三日,城破,千户王振以下八百将士殉国;
大同外围三卫所遭突袭沦陷,军民死伤逾两千;
更致命的是,也先的右路军如鬼魅般穿过山间小径,连破怀来、延庆两座县城,屠城劫掠后,竟已兵锋直指居庸关!
居庸关若失,京师门户洞开。
九月廿七,午时。
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如铁。
兵部尚书金忠面色铁青,手指颤抖着在地图上划过:“陛下,也先所部距居庸关已不足百里,其前锋斥候昨日已在关外二十里处出没。居庸关守将张兴急报,关内守军仅三千,且多为老弱,火器老旧,恳请速发援军!”
朱棣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背对众臣,一动不动。
殿内只有他手指轻叩紫檀御案的声音,一声,一声,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英国公张辅出列,沉声道:“陛下,老臣愿领京营三万精锐驰援居庸关!”
成国公朱能紧随其后:“臣愿同往!”
“不。”朱棣终于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殿文武,“居庸关要救,但阿鲁台、忽兰两路主力尚在宣大一带肆虐,若尽调京营北上,京师空虚,万一鞑子另有奇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武官队列前列:“朱高煦。”
“儿臣在!”汉王朱高煦大步出列,甲胄铿锵。
“你率府中三千精骑,并京营骑兵五千,即刻出德胜门,驰援居庸关。记住:你的任务是守住居庸关,拖住也先所部,待朕调集大军合围,不可浪战!”
“儿臣领命!”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炽热战意,抱拳应诺。
朱棣又看向另一侧:“朱瞻基。”
“孙儿在。”朱瞻基躬身。
“你统领京营步卒主力两万,明日开拔,进驻昌平,为居庸关后援,并护卫京师北翼。另,命你部火铳营携带全部火炮,于昌平城外择险要处设防。”
“孙儿遵旨!”朱瞻基声音沉稳,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最后,朱棣的目光投向殿门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向西山:“至于中路阿鲁台、左路忽兰两股主力……”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金石交击:
“传朕旨意:命皇太孙、神机营总督朱瞻均,率神机营三千将士,三日后开赴宣府镇,会同宣府总兵刘荣所部边军,迎击鞑靼、瓦剌主力!”
“此战,神机营为先锋,边军为策应。务必击溃敌中路,斩断鞑子南侵之锋锐!”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喝。
...................
诏命传至西山时,已是黄昏。
神机营校场上,三千将士肃立如林,靛蓝战袄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燧发枪的枪刺在落日余晖下泛起一片冰冷的寒光。
朱瞻均立于点将台上,手中握着那份还带着御笔朱砂温热的诏书,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这些人中,有野狐岭浴血的老卒,也有刚完成基础训练的新兵;有火枪兵、刀盾兵,也有刚刚配齐装备的炮兵。
他们眼中,有紧张,有亢奋,有对未知战场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
对台上这位年轻统帅,对怀中那杆燧发枪,对三个月来严苛到极致的操典训练。
“将士们。”朱瞻均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校场每一个角落,“北疆烽火,诸位已知。鞑靼瓦剌联军五万,已破我边城数座,屠戮我百姓,兵锋直指京师。”
台下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随即归于死寂。
“陛下有旨:命我神机营为先锋,北上迎击敌主力。”朱瞻均展开诏书,声音陡然提高,“此战,非为守土,实为雪耻!非为退敌,实为灭寇!”
他收起诏书,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神机营成军以来,野狐岭初试锋芒,今番便是真正考验!敌有五万,我仅三千,诸位——怕否?”
“不怕!!!”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朱瞻均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冷如刀锋:“好!这才是我神机营的儿郎!”
“传令:全军即刻备战!火枪兵检查枪械弹药,每人配发定装弹一百五十发;刀盾兵检查盾甲刀械;炮队检查车载火枪及骡马辎重。明日寅时造饭,辰时开拔!”
“于谦!”
“在!”
“你率前哨二百人,今夜先行出发,沿途勘测道路、水源、扎营地,并联络宣府镇哨骑,收集最新敌情。”
“遵命!”
“张真人,”朱瞻均转向身侧的老道,“营中伤员救治、药材筹备,劳您费心。”
张三丰颔首:“老道分内之事。小友,此去凶险,五万敌骑非同小可,切不可轻敌冒进。”
“我明白。”朱瞻均低声道,“但这一战,神机营必须胜,而且要胜得漂亮。不仅要退敌,更要打出威名,让天下人知道——大明有此军,边关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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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老道虽方外之人,亦愿随军一行,或可略尽绵力。”
“多谢真人!”
....................
文华殿。
烛火摇曳,朱瞻基独自立于北疆舆图前,手指轻抚过宣府镇的位置。
“神机营三千对五万……”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瞻均弟弟,为兄真为你担心啊。”
殿门轻响,一名青衣内侍悄然而入,低声道:“殿下,周勉传来密信。”
朱瞻基接过,展开扫过,眼中幽光一闪:“果然。朱瞻均已命于谦率前哨先行,神机营主力明日辰时开拔。”
他走回案前,提笔疾书。
“将此信连夜送出,交给昌平大营的王副将。”他将写好的信笺封入蜡丸,递给内侍,“告诉他,按计划行事。记住,要‘自然’,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奴婢明白。”
内侍退下后,朱瞻基重新看向地图,目光却落在昌平与宣府之间的某片区域。
那里山峦起伏,道路崎岖,名曰“黑风峪”。
“神机营要想驰援宣府,黑风峪是必经之路……”他轻声呢喃,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墙壁上,如蛰伏的鬼魅。
....................
九月廿八,辰时。
西山营门洞开,神机营三千将士列队而出。
火枪兵背负燧发枪与弹药包,步伐整齐;刀盾手持盾挎刀,神情肃穆;炮队二十辆四联装车载火枪由骡马牵引,车轮碾过黄土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瞻均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深灰披风在秋风中扬起。
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山——那座日夜轰鸣的工坊此刻寂静无声,讲武堂的旗帜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出发。”
命令简短,队伍如一条靛蓝色的长龙,蜿蜒向北。
按照计划,他们将经昌平、出居庸关,而后折向西北,直插宣府镇。
然而行军第一日,意外便发生了。
午后,前方探马回报:“殿下,于谦将军遣人来报:昌平至居庸关官道多处被山洪冲毁,工部正紧急抢修,大军恐难通行。”
朱瞻均皱眉:“绕道呢?”
“可走黑风峪小路,但道路狭窄,车马难行,且需多绕行一日。”
张三丰策马上前,低声道:“小友,山洪冲毁官道,恰在此时?”
朱瞻均眼中寒光一闪:“真人是说……”
“老道只是觉得,太过巧合。”张三丰捋须,“昌平如今是皇长孙驻地,京营两万人马在此,修路之事,竟无提前预警?”
朱瞻均沉默片刻,召来传令兵:“命于谦,改道黑风峪。另,派出双倍斥候,前后左右二十里内细探,遇可疑人等,立即回报。”
“遵命!”
大军转向,折入黑风峪山路。
果然如探马所言,道路崎岖难行,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炮队的车载火枪需拆解部分部件,由士卒肩扛手抬,方能通过。
行军速度骤降。
夜幕降临时,队伍才走出黑风峪一半路程,只得择地扎营。
营火点点,映照着士卒们疲惫的脸。
中军帐内,朱瞻均盯着地图,手指在黑风峪出口处一点:“明日午前若能出谷,便在此处休整半日。后日加速行军,应能如期抵达宣府。”
于谦风尘仆仆掀帐而入:“殿下,末将已查过,官道损毁处痕迹新旧不一,有的确实是山洪,有的却像是……人为破坏。”
帐内气氛一凝。
“果然。”朱瞻均冷笑,“我那好兄长,已经迫不及待了。”
“殿下,”于谦压低声音,“若真是皇长孙所为,其意无非是延缓我军行军,让神机营不能及时抵达宣府。届时宣府守军独力难支,若败,罪在殿下;若神机营仓促应战,准备不足,亦可能……”
“可能损兵折将,甚至全军覆没。”朱瞻均接道,眼中却无惧色,反而燃起一团火焰,“可他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神机营不是只能走大路的寻常军队。”他指向帐外,“车载火枪可拆解,山道虽难,却挡不住我们。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他以为拖延几日,宣府就守不住。但他忘了,宣府总兵刘荣是跟随皇爷爷靖难的老将,守城之力,岂是轻易可破?”
“传令下去:明日寅时拔营,巳时必须出黑风峪。出谷后,炮队立即重组车驾,全军轻装疾行,干粮饮水随身,辎重车队后续跟上。”
“我们要抢回这一天时间。”
“是!”
于谦领命而去。
朱瞻均独自站在帐前,望向南方昌平的方向。
夜空无月,繁星如砂。
“朱瞻基,”他轻声自语,“你就这么怕我吗?怕到要在国战之时,行此龌龊手段?”
山风呼啸,如刀刮过岩壁。
远处营火明灭,映着士卒们枕戈待旦的身影。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黑风峪,而在前方那五万铁骑压境的宣府战场。
这一战,不仅是为大明而战,更是为神机营的存续而战。
胜,则新军之路畅通无阻。
败,则万事皆休。
他握紧腰间的佩剑,剑柄冰凉,却压不住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