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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得能听见老旧钟摆在客厅里“咔哒、咔哒”的规律走动。
周晨握着发烫的手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省委政策研究室”这七个字。
这七个字的分量，对于一个还在县里泥潭里打滚的干部来说，不亚于泰山。
这不是江州市，不是青云县，这是南州，是全省权力的中枢。
“方主任，您太客气了。能得到省里领导的关注，是我们的荣幸。”周晨迅速调整好呼吸，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
电话那头的方志成似乎对他的冷静颇为欣赏，笑了笑：“周晨同志，不用紧张。我们搞研究的，就喜欢你们这些来自基层、带着泥土气息的鲜活思路。你的那份方案，我们研究室的几个同事传阅了一下，都觉得很有意思。”
“特别是你把复杂的博弈过程，提炼成两把‘剑’，形象、生动，又切中要害。这说明你不仅有实践经验，还有理论概括的能力。这是很难得的。”
这番话说得周晨心里一跳。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客套话。到了这个层级，每一句话都有其深意。
“谢谢方主任夸奖，我只是结合青云县的实际情况，做了一些不成熟的思考。”周晨谦虚道。
“呵呵，有时候不成熟的思考，反而能打破常规。”方志成话锋一转，“那时间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你直接到省委大院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接你。”
“好的，方主任，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周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微微冒汗。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零星的灯火，一时间有些恍惚。
从卧龙乡的烂泥路，到县里的会议室，再到市里的唇枪舌剑，他一路走来，靠的是小心翼翼的借势，是滴水不漏的规矩，还有那场被所有人脑补出来的“背景”。
可今天这个电话，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不再是苏清影的“误会光环”能覆盖的范围，这是真正的、来自更高层面的审视。
他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思绪飞速运转。
去，是肯定要去的。
但这事，必须按规矩办。
他拿起手机，先给陆正阳发了条短信：“陆县长，这么晚打扰您。刚接到省委政研室方志成主任的电话，他看到了我们县报送的那份方案，想请我明天去省城当面汇报一下。特此向您报告。”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陆正阳的电话直接就打了过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周晨？省委政研室？你确定？”
“确定，方志成主任亲自打的电话。”
“好！好啊！”陆正阳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两个好字，甚至能听到他走动的声音，“这是天大的好事！周晨，你小子真是给我长脸，给咱们青云县长脸了！”
陆正阳的激动是发自内心的。
他知道这意味着他们顶着压力搞出来的“青云方案”，不仅在市里打开了局面，更是直接进入了省级决策者的视野。
“你放心地去，大胆地谈。咱们的方案，经得起任何推敲。需要县里提供什么支持，随时给我打电话。”陆正阳叮嘱道，“记住，你代表的是青云县，不卑不亢，把我们的想法和困难都讲清楚。”
“我明白，谢谢县长。”
挂了陆正阳的电话，周晨又拨通了王海波的号码。
相比于陆正阳，跟这位县委书记的沟通，则需要更多的艺术。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王海波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喂，周晨啊，这么晚了，有急事？”
“王书记，实在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周晨的语气充满了歉意，“有个重要情况，必须第一时间向您汇报。省委政研室的方志成主任刚刚给我打了电话……”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周晨甚至能想象出王海波此刻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脸上肌肉因为狂喜而微微抽动的模样。
“省……省委政研室？”王海波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哪个方主任？”
“是方志成主任，他说他在政策研究室工作。”
“我知道了！经济处的那个笔杆子！”王海波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真是……真是天大的喜事！”
这股狂喜，比陆正阳的要猛烈得多，也复杂得多。
王海波立刻就意识到这份天降的政治资本有多么雄厚。
一个贫困县的政策建议，被省委核心智囊团看中，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县委书记的履历上，将添上何等浓墨重彩的一笔！
“周晨，你听着！”王海波的声音瞬间变得郑重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这次去省城，不单单是代表你个人，更是代表我们青云县委县政府！是代表我王海波！你要把我们的改革决心，把我们县在发展中遇到的困境，向省里领导讲透彻！”
“是，我记住了，王书记。”
“还有，注意形象，言行举止要得体。明天让县委办给你派车，就说是我安排的。”王海波想得非常周到。
“谢谢书记关心，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坐动车去就行，方便。”周晨婉拒了。他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张扬。
“也好。”王海波沉吟了一下，“那你记住，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随时！”
“一定。”
一晚上，周晨几乎没怎么睡。
他将那份方案从头到尾又过了好几遍，设想了省里专家可能会提出的各种问题，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母亲刘桂花就起来了。
看到周晨穿戴整齐，刘桂花一边絮絮叨叨地给他往包里塞苹果，一边抱怨：“你这孩子，又要出差？去哪儿啊？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去省城，妈，开个会，当天就回来。”周晨笑着说。
“省城？那么远！”刘桂花一愣，随即又念叨起来，“那得穿件好点的衣服啊，别让人家看轻了。你那件夹克呢？我给你熨熨。”
“行了，让他自己弄吧。”父亲周卫国从里屋走出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给家里报个平安。”
周晨点点头，接过父亲递来的一个布袋，里面是温热的煮鸡蛋和几块饼干。
“爸，妈，我走了。”
迎着初升的朝阳，周晨走出了家属楼。
老城区还未完全苏醒，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淡淡的煤炉味。
他打了辆车，直奔高铁站。
坐在飞驰的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周晨的心情也随着这速度，一点点变得激荡起来。
……
上午九点半，周晨准时出现在省委大院气派的门楼前。
看着门口站得笔直的武警哨兵和那块烫金的牌子，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方志成的电话。
“方主任，我到了，就在大门口。”
“好，你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步履从容，身上有股儒雅的书卷气。
“周晨同志？”方志成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方主任，您好。”周晨连忙上前，双手握住。
方志成的手温暖而有力。
“走，进来聊。”方志成领着他，刷卡通过门禁，“别拘束，我们今天就是开个小型的研讨会，随便聊聊。”
周晨跟在方志成身后，穿过整洁的林荫道，走进一栋庄重的办公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偶尔有穿着干部服的人员捧着文件匆匆走过，脚步轻盈，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方志成将他领进一间小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年纪都比方志成稍长，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见他们进来，三人都抬起了头。
“来，我介绍一下。”方志成笑着说，“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青云县的周晨同志。这份‘青云方案’，就出自他手。”
他又向周晨介绍：“这位是我们政研室的李明副主任，这两位是农业处和经济处的老专家，王天凡教授和刘古研究员。”
周晨连忙向三位前辈一一问好，态度恭谨。
李明副主任是个面容清瘦的老者，他推了推老花镜，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周晨：“小周同志，很年轻嘛。坐吧。”
周晨在一个空位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没有过多的寒暄，李明直接开门见山：“你的方案，我们都看了。想法很大胆，很有冲击力。但是，我们今天请你来，不是想听你重复方案里的内容，而是想听听方案背后，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他拿起那份打印出来的方案，用手指点了点：“比如，你这个‘决策阳光剑’，提出要成立‘三三制’独立评估委员会，评估报告还要向社会公开。想法很好，但如果项目涉及商业机密，甚至是一些不便公开的战略布局，怎么办？一味地追求公开，会不会束缚了我们自己的手脚？”
话音刚落，旁边的王天凡教授也接了过来：“还有这个‘风险捆绑剑’，要求国企平台和项目风险共担。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防止国企当‘二道贩子’，只放贷不负责。但你想过没有，这会不会矫枉过正？国企的资金，本质上也是国有资产，它的首要任务是保值增值。如果强行把它和高风险的基层项目捆绑在一起，造成了亏损，这个责任谁来负？会不会导致国企为了规避风险，干脆就不投了，形成新的‘懒政’？”
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方案最核心、也最容易被攻击的两个环节。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随便聊聊”的研讨会。
这是一场答辩。
更是一场来自省委智囊团的，全方位无死角的压力测试！
周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