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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明副主任和王天凡教授提出的两个问题，如同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青云方案”的心脏。
周晨能感觉到对面四位专家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审视、探究，甚至带着一丝挑剔。
他们见过的青年才俊太多了，也见过太多纸上谈兵的“天才方案”。
他们想看的是这个年轻人面对压力时的成色。
周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泡得有些浓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也让他那颗因紧张而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抬起头，迎上李明副主任的目光，开口了。
“李主任，王教授，谢谢你们提出的问题。说实话，这两个问题，也是我在起草方案时，思考最久、最纠结的地方。”
他没有上来就辩解，而是先承认了问题的存在。
这一手，让对面几位专家的神色都缓和了些。
“关于第一个问题，‘阳光’与‘保密’的矛盾。”周晨不疾不徐地说道，“我的想法是，‘公开’不是绝对的‘裸奔’，而是分层、分类的透明。”
“对于不涉及商业机密和战略布局的常规民生项目，比如我们卧龙乡修路、建合作社，就应该实现最大程度的公开，甚至可以让村民代表直接参与到评估委员会里，让他们清楚每一分钱花在哪里。”
“但对于那些确实需要保密的项目，评估委员会的组成就可以调整。比如，可以减少群众代表名额，增加由人大、纪委派出的监督员，确保评估过程在‘内部阳光’下进行。评估报告可以不向社会全文公布，但必须向同级人大常委会和上级主管部门全文备案，接受监督。这就好比，一间屋子必须有窗户，但有些窗户，我们可以拉上窗纱。”
他这个“拉窗纱”的比喻，让对面的刘古研究员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至于第二个问题，‘风险捆绑’可能导致国企‘懒政’的担忧。”周晨转向王天凡教授，“我认为，关键在于如何定义‘风险’，以及如何设计‘捆绑’的模式。”
“我们不能要求国企用自己的核心资本去给一个前景不明的农业项目兜底，这确实是拿国有资产冒险。但是，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
周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透出一种独特的说服力。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投贷联动’的模式。比如，一个项目总投资一个亿，国企可以作为战略投资者，投入一千万，占一部分股权，享受未来的收益分红。剩下的九千万，可以由国企牵头，以更低的利率从银行获得贷款。这样一来，国企既是投资者，又是债权人，它就有足够的动力去监督项目，帮助项目成功，因为项目成功了，它的股权才能增值，贷款才能安全收回。”
“这样，国企不再是简单的‘债主’，而是成了‘股东 债主’的复合身份。它的角色，从一个外部的放款方，变成了一个深度的参与者和赋能者。它承担的风险是可控的（只是一千万的股权投资），但获得的潜在收益和话语权却是巨大的。这种模式下，它还会‘懒政’吗？恐怕只会比我们地方干部更积极。”
周晨一口气说完，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方志成看着周晨，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而李明副主任和王天凡教授，脸上的审视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周晨的回答，没有停留在理论层面，而是给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解决方案——“分层透明”、“内部阳光”、“投贷联动”、“股东 债主”。
这些词，精准、专业，充满了现实的质感。
这说明，他不是在空想，而是真正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复推敲过每一个细节。
“好！说得好！”李明一拍大腿，清瘦的脸上泛起一丝红光，“‘股东 债主’，这个提法很有新意！把国企的利益和项目的生死，真正地绑在了一起！”
王天凡也扶了扶眼镜，笑道：“小周同志，看来我们是小看你了。你这脑子，不像是天天在乡下跑的，倒像是在金融机构里干过好几年。”
周晨笑了笑：“王教授您过奖了。这些想法，都是被现实逼出来的。在卧龙乡，我们穷怕了，也骗怕了。每一分钱都得掰成八瓣花，每一个合同都得把里面的坑看清楚。看多了，想多了，自然就有了一些笨办法。”
他这句“笨办法”，说得几位老专家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热烈。
几位专家不再是“考官”，而成了真正的探讨者。
他们围绕着“青云方案”，不断提出新的问题，而周晨则结合卧龙乡和青云县的实际案例，一一作答。
从土地入股的股权分配，到产业收益的二次分红，再到如何防止村干部被外部资本腐蚀……
周晨对答如流，甚至在某些细节上，他的思考比在场的专家还要深入。
因为，那是他用脚一步步量出来，用汗水一点点浇灌出来的真实经验。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李明握着周晨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小周，今天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你这份方案，我们会认真研究，尽快形成一份正式的内参，上报给省委主要领导！”
“谢谢李主任，谢谢各位老师。”周晨感到一阵激动。
“志成啊，”李副主任转头对方志成说，“中午安排一下，就在我们机关食堂，我要跟小周同志好好喝两杯。”
方志成笑着应下。
从会议室出来，方志成带着周晨去食堂。路上，他拍了拍周晨的肩膀，由衷地赞叹道：“周晨，你今天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说实话，我一开始还有点担心你顶不住李主任他们的压力，没想到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都是被您几位赶鸭子上架。”周晨开了个玩笑。
两人说笑着，正准备拐向食堂的方向，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深色职业套装，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的女人。
周晨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苏清影。
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清影也看到了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身边跟着几名市府办的工作人员，看样子也是来省里开会或者办事。
“苏市长。”方志成显然认识苏清影，主动上前打招呼。
“方主任。”苏清影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周晨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有一丝微妙的电流划过。
周晨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目光，却又控制不住。
“周晨同志也来省里了？”苏清影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问一个普通的下属。
“是，苏市长。”周晨低声应道，“来政研室汇报一下工作。”
“哦？”苏清影的眉梢挑了一下，“是关于那份营商环境的方案？”
周晨点了点头。
“嗯。”苏清影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也没有任何表扬。她转向方志成，“方主任，那我们先走了。”
“苏市长慢走。”
苏清影领着人，从周晨身边擦肩而过。
一阵熟悉的、淡淡的馨香飘入周晨的鼻端，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从头到尾，两人的交流不超过三句话，客气、疏离，像是两个不太熟悉的上下级。
但这一幕，却完完整整地落在了不远处一个人的眼里。
那人是省发改委的一名处长，姓张，刚刚从另一栋楼里出来。
他跟江州市城投集团的胡建业有些私交，也知道最近青云县和城投集团闹得不可开交。
他远远地看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苏清影……周晨……省委政研室的方志成……
这几个人，这几个单位，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尤其是苏清影和周晨之间那种旁人或许看不懂，但他这种“人精”却能一眼看穿的、极力掩饰的熟悉感。
张处长立刻就脑补出了一整套逻辑链：
周晨一个县里的小干部，凭什么能让省委政研室的大笔杆子方志成亲自接待？他的方案又凭什么能捅到省里来？
原来根子在这里！
是苏清影！
肯定是她利用自己的关系，把周晨的方案递到了省里，甚至惊动了政研室的李副主任！
这个周晨，背后的靠山根本不只是苏清影那么简单，恐怕已经通到省里了！
想到这里，张处长惊出一身冷汗。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立刻把这个“重大发现”，告诉还在江州焦头烂额的胡建业。
他悄悄退到一旁，拿出手机，迅速拨通了胡建业的电话。
而此时的周晨，还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跟着方志成走进食堂，脑子里还在回味着刚刚与苏清影的偶遇。
他觉得苏清影看他的眼神，似乎比在江州时，多了一点什么。
那是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
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不管怎样，今天上午的“答辩”，他算是顺利通过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结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