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寒虎 第1814章 归舟

第1814章归舟(第1/2页)

船离开北崖的时候，天已经灰了。

海风从闽州沿岸的礁石间挤过来，冷得发潮。凌峰坐在后舱外的旧木箱上，怀里还抱着那件青袍。那袍子极薄，被海风一吹，像片随时会散去的纸灰。他没有把它收起来，就那么抱着。皇甫若澜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碗刚热好的粥。他接过，几口喝完。粥很烫，烫得他喉头一缩。像从喉咙里一直暖到心里去。他放下碗，朝她极轻地笑了一下。皇甫若澜什么也没问。她只把滑到他膝上的袍角重新折好，用一根细绳轻轻扎住。像在替他把一段旧事收好。

船行出外海后，天彻底亮了。云很薄，海是灰蓝的。船身微微地摇，像把昨夜的雾和洞里的寒气，一寸寸地往船后甩。穆恩从船头过来，见凌峰还坐着，便道：“进舱歇歇。曹医师说，你脸上的气色比昨天还差。再吹风，回去又得躺半月。”凌峰没动。他道：“小武和暗影呢？”穆恩说：“都在后舱。小武腿上的口子有些肿。曹医师给放了脓。不碍事。暗影在船尾，说看着海上。怕有东西跟来。”凌峰点点头。他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僵。皇甫若澜扶了他一下。他反手把她的手握在掌中。那手很凉。像这秋天的海。可他知道，只要他握着，她就不会真的冷下去。

进到舱里，曹医师正给小武换药。见凌峰进来，他先没说话，只朝他脸上看了几眼。然后道：“你昨夜又沾了地底的气，是不是？”凌峰说：“沾了一点。不重。”曹医师哼了一声，把药箱一合：“你们这些姓凌的，都一个样。你外祖当年也是，明明能多活几年，非要拿命往阴地里头扑。”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像自觉失言。凌峰却道：“曹伯，我外祖的事，您再给我说说吧。”曹医师叹了口气。他在凌峰对面坐下。船外的光从一个小圆窗里透进来，正好打在他膝头。他道：“我也没亲眼见过凌渊。只从我师父那儿听来些旧话。说凌渊天纵奇才，剑和医术都冠绝一时。可后来，他修了化魔诀。越修越深。到最后，人便不大像人了。不是疯。是总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看见些东西。他说，江海底下有一条旧河。那河从南洋来，一直通到华国东南。那河里有东西。像龙，又像蛇。他叫它‘阴蛟’。他说，这河现在睡着。可只要有人肯用活人血煞去喂它，它就会醒。一醒，整个东南沿海都要地动。他为了找这条河，才去了南洋。也才在闽州这地方，遇上了你外祖母。后来的事，你大约也知道了。”凌峰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卷海图。图上的水脉，果然是极长极弯的一条线。从南洋极深处出来，穿闽州，入江海，再向北折。那图已残缺。可从那三处朱砂点来看，闽州北崖、南都旧井、江海落星潭，确是同一条水脉上的三个开口。三耳。三眼。都在一条龙身上。母亲当年跳海，封的是闽州外海这个耳。凌宗哲守在洞里，也是为了这个耳。南都陈家古井，已被真印镇回。如今最险的，就是江海落星潭。那是主眼。主眼一通，三耳齐鸣。这水脉便真的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4章归舟(第2/2页)

凌峰把图收好。他朝曹医师道：“等回了江海，我要带人去落星潭。这回不单是杀人。是堵河。我外祖没做完的，我父亲没做完的，我娘拿命去换的，都在这条河上。我想试试。若我不成，也不怨谁。”曹医师看着他。老头子的眼里有一种极深的慈与悲。他道：“你要堵河，光有剑不行。那水脉是活的。要堵，得先断它的气。三耳是气口。南都那边，陈家的真印已经压回。闽州这处，你见到了你父亲。他若真走了，那耳便等于少了一层镇。可也不会马上破。你如今手里，还有一样极要紧的。那就是你身上的血。你外祖的血，你娘的血，都和你一样。当年你娘能压住那海眼，不单靠她自己。还靠她身上那半块玉。你娘把玉留给了你。不是让你当死物供着。是让你在最危的时候，拿它去镇水脉。”凌峰听了，把怀里的玉摸出来。那玉已经被他的体温养得温润。他握了握。曹医师继续道：“但玉只能镇一时。真正要断根，还得下到落星潭底。那下头，有凌渊当年留下的一处旧阵。你外祖在信里提过，叫‘锁龙井’。只是他也没来得及走完。你父亲凌啸天不知道。你娘知道。可她还没告诉你，人便没了。”凌峰“嗯”了一声。他没有再问。这路，从来是越走越清。也越走越重。他朝曹医师道：“等回去，先让我看看潭边的水。我要从那口井里，摸清它现在醒了几分。”

船行一日，黄昏时，已经能看见江海的远山。那山是青的，比闽州的山要温润许多。凌峰站在船头。海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往家走。皇甫若澜从后头走上来，与他并排。她道：“你若明日就去落星潭，我随你去。我虽不会武，可你总得有人替你举灯。”凌峰转头看她。天边的霞光落在她脸上，像给她镀了层极淡的金。他道：“你那盏灯，比我所有的刀都好。你当然得去。这趟，不是杀鬼。是送灯。灯不灭，河就不敢动。”皇甫若澜笑了。她轻轻靠在他肩头。海风拂过，像把这满船的倦，都吹薄了几分。

船到江海时，天已经黑透。山庄前的灯又亮了起来。凌灵儿仍站在门口。这回，她没跑。她只等着。等凌峰走到她面前。凌峰蹲下。他什么都没说，只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木梳。灵儿看见那木梳，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凌峰替她擦了泪，道：“你娘的梳子，哥替你拿回来了。明天，我们去后山，看看她。”灵儿拼命点头。她拉住凌峰的手。那小手热乎乎的。像这江海的秋夜，也有了一轮极暖极暖的小月亮。凌峰起身，牵着她往门里走。身后，穆恩、小武、暗影、夜姬、曹医师，还有皇甫若澜，都跟着。山庄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夜风穿堂而过，把屋里的灯吹得轻轻一晃。那光极稳。像这家里，也有人一直在等。等着他们，从很远很远的海上，平平安安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