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寒虎 第1778章 看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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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链声只响了一下，便又静了。

可那静比响着更让人心慌。凌峰半蹲在旧船板下，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的豹。他额上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落进眼角。他没有擦。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高脚堂方向。那几道从黑布里透出的红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整座寨子彻底沉入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里。只有水声，和风过竹桥时极轻的“嘎吱”声。像有谁在暗处，正用极慢极慢的步子，从楼里走下来。

“不对。那东西出来了。”凌峰低声道。

小武和暗影立刻贴紧了身后的木柱。皇甫若澜就在凌峰身旁。她的呼吸也压得极低。凌峰感觉到她的手在轻轻发抖。他反手握住，极紧极短地捏了一下。那意思是：别怕。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若那东西当真是用煞虫喂出来的怪物，那今晚他们手里这点刀和火，未必就够。可他没有别的路。从过了青蛇口开始，他们就已经把退路断在了身后。这一晚，不是把寨子踏平，就是把自己也埋在这里。

忽然，一道黑影从他们头顶掠过。那速度极快，像片被风从高脚堂上吹落的黑布。凌峰猛地仰头。那影子贴着屋顶滑过，又落进北面的几间矮屋之间。接着，那边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是人。是寨子里的守卫。那惨叫声刚起，便像被什么一口咬断了。再也没有了声。凌峰只觉后背一凉。他知道，那东西先动了。它没有朝他们来，而是在清自己人。又或者，它只是在猎。

“穆恩，夜姬，那东西出楼了。别分散。朝堂下围。”凌峰用极低的声音对衣领里的铜线送话器说。他听见夜姬极轻地回了一声。穆恩那边也弹了两下铜线。是知道了。凌峰又看向小武：“放信号。让夜之女王先别进楼。那楼是空的。我们把它引出来。用火。”

小武从腰包里摸出一小根竹管。那竹管极细。他取下盖子，朝天上用力一吹。一道极小的火星蹿上夜空。只闪了一下，便灭了。可这已经足够。西边的几条船上，同时亮起了几道极暗的红光。那是夜姬的人。他们正把火油一罐罐地往寨子外围泼。木头吸了油，火一点就着。可凌峰知道，这些火，只能围。不能攻。那东西若真怕火，就不会自己从楼里出来。

“在那边！”暗影忽然低吼。他手中的弩已经抬了起来。凌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十几步外的一间高脚屋下，一个极瘦极长的影子正贴着一根木柱站着。那影子像人，又不像人。两条腿极细，像用黑铁打的竹竿。上半身裹着一层极破极脏的布。布已经看不出颜色。它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可那姿态，偏生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寒。它像在听。听他们的心跳。

“放箭。”凌峰道。

暗影的弩箭应声而出。那一箭又快又准，直取那东西的咽喉。可箭还没到，那东西忽然动了。它没有躲。它只抬了一下头。凌峰终于看见了它的脸。那张脸极白，没有眼睛。眼窝里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里像含着一团发黑的乱草。那支箭正好从它脸前掠过。它没有挡。也没有避。它只是慢慢地、极不自然地把头偏了一下。像在闻那箭上的风。

“它在闻我们的味道。”皇甫若澜忽然说。她的声音极轻，却极清。凌峰一怔。他想起陈婆子说过，被煞虫喂大的东西，眼不能用，全凭血味辨人。他们身上，有血。有药。还有化魔气。那东西闻到了。它正从这些气味里，挑最想先吃的那个。而那个人，就是凌峰。

“都别动。”凌峰道。

可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忽然朝他们这边扑来。它像一条从水里射出的黑蛇，贴地疾行，快得几乎看不见。凌峰将皇甫若澜往小武那边一推，自己提剑迎了上去。归月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亮的弧光，和那东西探来的手撞在一起。剑身“铛”地一响，像劈在了一根铁柱上。凌峰只觉虎口一麻，整条右臂都颤了。那东西也被这一剑阻了一阻。它没有退。它张开嘴，露出一口又尖又密的黑牙。一股极浓极臭的腥气从它嘴里喷出来，像有人把腐烂了十日的鱼虾塞进了风里。凌峰屏息。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短刀。刀上抹了鲛油。他只等那东西再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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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小武从侧面杀到。他手一甩，一根浸了火油的竹棒飞向那东西的后背。竹棒上的火已经点着了。可那火打在它身上，只“嗤”地一声，像浇在湿石头上。它连头都没回。小武咬牙，又甩出两根。这回打中了它的后腰。那东西终于停了一下。它的身体极不自然地扭了扭。那层破布下，有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在皮肉里钻。凌峰看准了。他一口咬破左手中指，将血朝归月剑上一抹。那剑“嗡”地亮了一瞬。凌峰暴起，一剑斩向那东西的胸口。这一剑带了化魔气。剑锋入肉半寸，却像砍进了一团泡了水的烂绳里。那东西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嘶叫。它挥臂横扫。凌峰被那一扫砸得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根竹柱上。整排竹屋都跟着震了一下。

“凌峰！”皇甫若澜挣开小武，冲了过去。凌峰半跪在地，一口血喷在沙地上。他抬头，看见那东西已经朝他们慢慢走过来。它走得很慢。像已经知道，猎物跑不掉了。小武和暗影还在拼命射箭、抛火。可那东西似无所觉。只有凌峰剑上那点血光，让它有几分忌惮。

“你退后。”凌峰对皇甫若澜说。他撑着剑，重新站了起来。他的右手已经快握不住剑柄了。可他还有左手。还有短刀。还有那一招刚刚练成、从未在活物身上用过的焚血火。他转头，朝高脚堂方向看了一眼。夜之女王还没出现。他知道，她一定也在等。等他这边把怪东西引出来。等她从后面，把高脚堂里真正的命门找出来。这怪物，只是看门的。门后，还有更深的毒。

“小武，暗影，带若澜上船。去西边和穆恩会合。”凌峰道。

“不！”皇甫若澜抓住了他的手臂。

“若澜，我得让你活着回去。回江海。你答应过灵儿要陪她种花的。”凌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稳。像这青蛇河上的夜，再黑，也搅不乱他眼里的那一点光。皇甫若澜咬着唇。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最终，她松了手。她极轻地说：“我等你。就在西边。你不来，我不走。”

凌峰点头。小武和暗影架着皇甫若澜，朝西边疾撤。那东西似乎想追。凌峰横刀一挡。他抬起左臂，将血从旧伤处又挤了出来。血滴在刀上，如落在油里。那柄短刀“轰”地烧了起来。血红色的火苗从刀身里往外窜。他整个人都像被笼在了一层极薄极烫的红光里。那东西果然停住了。它没有眼睛。可它那对黑洞洞的眼窝，像是能看见这火。它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咝”声。像在叫。又像在骂。

“来。”凌峰朝它迈出一步。刀上的火，把他半边脸都映红了。他那张脸，冷得像一尊从火里站出来的罗刹。那东西被激怒了。它不再管别人，只朝凌峰猛扑而来。凌峰也迎了上去。他这一次，是真的要跟它拼命了。刀火烧得极烈，连河面上的夜风都被烤得发烫。一人一怪，就在这青蛇河的老寨中央，像两颗撞在一起的黑红流星。

而高脚堂后，夜之女王已经站上了最高处。她望着下方那团烧起来的火光。她知道，凌峰在为她拖住那东西。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极轻地拔出那对极细的刺。然后，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黑羽，朝高脚堂深处落了下去。那里，才是这寨子真正的心脏。那里，或许还有比看门人更可怕的东西，正静静地等着她。

而河面上，穆恩、夜姬等人也已经带人杀了进来。火油被点燃。十数条火船在寨子外围齐齐烧起。整个老寨，像一朵从黑水河上开出的血莲花。火光中，有人嚎叫，有人跳水，有人跪地求饶。那些被拐来的孩子被夜姬的人一个个从暗屋里背出来。有高脚屋被火舌吞没。有竹桥在火光中塌进河里。一切都在烧。一切都在倒。一切都在为这十几年的血债，做着最痛快的了结。

凌峰的刀，和那东西的爪子，再次撞在了一起。这一回，火苗如蛇，缠上了那东西的胳膊。它终于发出了一声真正的惨嚎。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有无数根针同时从地底扎出来。凌峰没有退。他咬着牙，将刀一寸寸地往里压。他知道，今晚，他必须让这火，烧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