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寒虎 第1721章 茶会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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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茶的余温，很快就被风吹冷了。

但前庭里的气氛，却比茶水更早结了冰。下毒仆从被拖下去后，各门各派的人虽又各自落座，可低声议论却如秋虫般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有人的目光落在凌峰身上，带着几分钦佩，几分惧意；也有人在看慕容霸，眼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凌峰这杯茶，泼出去的不只是水，更像是把慕容家精心裱糊的那层金纸撕开了一角。

“诸位，请听我一言。”慕容霸到底老辣，只片刻工夫便压下了脸上的怒色，重新端起茶盏，声音洪亮如常，“今日之事，我慕容家难辞其咎。竟让歹人混入山庄，惊扰了各位。此事我必彻查到底。若真与某些江湖邪门有关，我慕容家也绝不会姑息。”

这话说得漂亮，却滴水不漏。既没有认下“幽冥门”三个字，也没有把话说死。凌峰听得明白，这是要把下毒的事往“江湖歹人”上引。只要没人再出来作证，等茶会一散，慕容家照样能洗得干干净净。

“慕容家主说得在理。”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站了起来。凌峰看了那人一眼，记得凌伯秋曾指给自己。那是城北赵家的家主，赵行山。此人面白无须，说话时喜欢半眯着眼，像条懒洋洋的蛇，“江湖宵小混入茶会，确实该杀。不过，我有个疑问，还想请教凌少主。”

凌峰转头看他，不冷不热道：“赵家主请说。”

“方才那仆从说，是凌家的人指使。凌少主虽拆穿了他后颈的纹身，可那纹身究竟是不是幽冥门的标记，我等在座之人，其实并无几个见过。”赵行山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当然，我并非疑心凌少主。只是，若有人故意纹了那什么黑蛇，又想嫁祸慕容家，再嫁祸幽冥门，也未可知。这世道，多一个心眼，总没坏处。”

他这番话软中带刺，明面上是“多一个心眼”，实则是在替慕容家往回找补。只要有人起头质疑，自然就有人跟着和稀泥。果然，又有两三个人低声应和：“赵家主说得有道理。”“这事确实还得再查。”

穆恩站在凌峰身后，拳头已经捏紧了。凌峰却面不改色，只是笑了笑：“赵家主真是谨慎。那依你之见，要怎样才能证明那人是幽冥门的人？”

“这个……”赵行山故作沉吟。

“不用这个那个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人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正是韩九岳。他身后只跟了一个提药箱的老仆。他今天的气色比前日好了些，脸上笑呵呵的，像来吃喜酒。

“韩老爷子！”

“韩老也来了！”

不少人起身抱拳。慕容霸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也笑着迎了上去：“韩老哥，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推脱身子不便呢。”

“是不便。可昨晚有人给我送了盒桂花糕，我吃了半盒，想着这礼都收了，不来也不合适。”韩九岳打着哈哈，也不看凌峰，径直走到了前庭中央。他拿竹杖点了点地上那处被茶水泼出的黑斑，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头道：“这毒叫‘蛇涎散’，幽冥门暗堂的东西。中了之后先麻后僵，不出一刻，人的舌头就会发黑烂掉。老头子我三年前在闽州见过一回。那回死了两个人。这毒最大的特点，就是遇土变黑。你们看这地面，黑得像炭。赵家主若还不信，不妨舔上一舔。”

赵行山的脸色一下变了。他哪里敢舔。韩九岳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打脸。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赵行山面皮发红，低低“哼”了一声，便坐了回去。

“韩老哥既然来了，便请上座。”慕容霸笑着打圆场。他心中如何想，只有他自己知道。可这茶会，还得接着办。

韩九岳被引到了西侧最前排的一处茶案坐下。那位置离凌家不远，正对着慕容霸。凌啸天朝他遥遥举了举杯。韩九岳也举了举杯，笑呵呵的，不说话。

凌峰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韩九岳这一来，胜过了他们磨破嘴皮子。古武界这些人，最认辈分和脸面。韩九岳一开口，蛇涎散三个字便钉死了。下毒的事，慕容家再想赖，也赖不掉了。

可也正因如此，慕容擎更不可能再等。

果然，茶会进行到“论武”一节时，慕容擎忽然从慕容霸身后走了出来。他走到前庭中央的空地上，朝四方抱了抱拳，朗声道：“今日古武界各方英豪齐聚，实在难得。慕容擎不才，愿以家传枪术，向在座诸位讨教几招。也顺便为方才那场意外，向各位陪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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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说得客气，可那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凌峰。

“凌少主，你我都算年轻一辈。前些日子在江海市，慕容擎有眼无珠，与凌少主发生了一些误会，至今心中不安。不如就借今日这论武的机会，你我在天下英雄面前切磋一场。不论胜负，只当是解了这心结。如何？”慕容擎一字一句地说。

他这一手，来得极快。什么陪不是，什么切磋，字字都把凌峰架在了火上。凌峰若不接，便显得怕了。可若接，慕容擎那杆喂了毒的枪，就名正言顺地递到了他面前。

“慕容擎，你这是要论武，还是要杀人？”凌峰缓缓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听见了。

“自然是论武。刀剑无眼，拳脚无情。在场都是武人，谁也不会把这点风险放在心上。”慕容擎说。

“好。”凌峰将茶杯轻轻一放，从茶案后走了出来，“既然你非要打，我便陪你。可有一件，若我失手把你打死了，慕容家可别哭鼻子。”

他说得轻蔑至极。慕容擎瞳孔一缩，怒极反笑：“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峰儿。”凌啸天叫了他一声。

凌峰回头，朝父亲笑了一下：“父亲放心，我这就去向慕容家的年轻高手请教几招。”

凌啸天点了点头，没有再拦。

凌峰走到前庭中央，与慕容擎相隔不过十步。慕容霸坐在上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让人把场地中间清理出来。各家门派的人纷纷起身，围成了一个大圈。有人屏息凝神，有人低声议论。韩九岳仍坐在那里，半眯着眼，似睡非睡。

慕容擎让人取来了他的长枪。那枪身通体乌青，足有丈二，枪尖极细，锋刃处泛着一层幽蓝。枪尾套着一只铜箍，上面刻满了血色的纹路。那枪一拿出来，凌峰就觉得一股子腥气扑面而来，像是有无数死人在那枪杆子里哭。

“好枪。”凌峰说。

“杀人的枪，自然好。”慕容擎单手一抖，枪尖划出一个极小的圈，嗡鸣不绝。

凌峰缓缓抽出腰间的剑。那剑是凌家旧库里的老剑，剑身微宽，寒光内敛。他握剑在手，整个人的气息便沉了下去。那些喧哗声、议论声，都在他耳边远去了。他的眼里只剩下慕容擎，和那杆随时会刺出来的枪。

“开始。”慕容霸的声音从高台传来。

慕容擎在声音落下的那一瞬就动了。他身形一矮，长枪如毒龙出洞，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取凌峰咽喉。这一枪极快，快得只看见一道乌青色的虚影。凌峰不退不避，剑身一横，格在枪尖侧面。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枪尖被带得偏开了半尺，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凌峰手腕一翻，剑锋贴着枪杆削下，直削慕容擎的手指。

慕容擎急忙抽枪后撤，枪尾一挑，撞向凌峰小腹。凌峰侧身让过，剑光陡起，反手斩向慕容擎肋下。两人一枪一剑，在数息之间便换了七八招。枪影如怒蟒翻江，剑光如寒月穿云。前庭之中杀气四溢，激得那些茶盏里的水都微微荡起波纹。

凌峰打得极稳。他的伤虽未痊愈，可化魔诀与黄金圣血给了他远超常人的耐力。他知道慕容擎的枪快，枪法又阴又辣，所以他不急。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在等一条蛇把所有的毒牙都露出来。

果然，三十招过后，慕容擎的枪势变了。他忽然一枪逼退凌峰，随即枪尖划破自己左手掌心。一道鲜血溅在枪身上，那枪竟“嗡”地一声亮起一层血光。慕容擎整张脸都变得狰狞起来，那股子从他体内涌出的气息，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血河枪！”有人惊呼。

凌峰瞳孔一缩。这枪势比鬼先生的剑还要邪上三分。他知道，慕容擎这是动了真格。他也不再保留，暗红色的魔气自他周身腾起，身后隐隐凝出一道半透明的魔影。魔影的出现，让围观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魔气！”赵行山失声道。

“幽冥门的魔影！”又有人喊了一句。

凌峰面无表情。他不在乎他们怎么叫。这是他的力量，与幽冥门无关。他只是将剑缓缓举起，剑尖之上，魔气与剑气交织成一道极薄极亮的光。

“月出东山。”

他低喝一声，剑光如月，携着魔影之势，轰然劈向慕容擎。

枪与剑，血与魔，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狠狠撞在了一起。

前庭之中，气浪狂卷。茶案翻倒，杯盏齐碎。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