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寒虎 第984章 病虎亦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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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锋说这话时，声音还透着虚，眼里却已见了光。那光不盛，像灰堆里将灭未灭的炭，可到底还在烧着。穆恩等人听了，都笑。笑着笑着，又都把声音压下去，像怕惊了这满屋子的药香和这个刚醒过来的人。

“喝酒的事先放放。你先说说，这身子到底怎么样？”老莫走上前，也不管凌锋乐不乐意，先探了他的脉，又掀开他右臂的衣裳看了看伤处。那几道深口子已经结了暗红的痂，肿也消了大半。老莫嘴里“啧”了一声，低声道，“恢复得是不慢，可你这条手，至少还得吊几日，不能使力。内伤也没好透。你别看你现在能说能笑，再乱来一次，我也救不了你。”

“知道。”凌锋应得极顺。他嘴上应着，心里已在盘算别的事。江海、龙炎、徐傲天、慕容家。这些名字像车轮，从他刚清明的脑子里又碾过来。他闭了闭眼，像要把那些念头先压一压，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澄明。

“若澜去见谁了？”他问。

秦明月与柳如烟对视一眼，都没瞒他。柳如烟低声道：“慕容家的家主和少主来了。若澜去正德大厅见他们。”

凌锋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慕容飞鹰和慕容东宸？”

“是。”柳如烟点头。

凌锋没说话。他慢慢撑起身子。秦明月想扶，凌锋却已自己坐起来。他靠在床头，把那只裹着白布的右手搁在腿上，左手无意识地转着腕骨，像在活动，又像在压着什么。

“慕容家这次来，八成和若澜有关。”凌锋道。

“听小萱说，慕容东宸是来求亲的。”秦明月轻声说。

凌锋的手顿了一下。只一瞬，又继续转动。他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说：“来得倒快。我在床上躺着，他们倒先惦记上我的人了。”

“凌锋，你别动气。”秦明月道，“若澜会处理好的。她心里只有你，旁人抢不走。”

“我知道抢不走。可若澜一个人在正德大厅对慕容家那对父子，她终归是皇甫家的女儿。有些话，她不好说得太绝。”凌锋说，“我若还醒着，就该过去。不是去争，是去给她压个阵。”

“你才刚醒，连路都走不稳，过去做什么？万一慕容家那小子年轻气盛，真跟你动起手，你怎么办？”柳如烟急道。

“他不敢。”凌锋说。他说得极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看透了的事，“这里是皇甫家。他慕容家再横，也不敢在皇甫家的正德大厅里动手。他若真敢，那倒省事。我一个伤号，他一个慕容少主，传出去，丢人的不是我。”

“你……”柳如烟一时语塞。秦明月也皱着眉。她们都知道，凌锋决定了的事，光靠劝是劝不回来的。这男人，从巴黎一路淌着血回到江海，又从皇甫家的正门打到南苑，从来就不是个肯缩在屋里的人。

穆恩从门外进来，脸色有点沉：“老凌，若澜小姐和慕容家的人还在正德大厅。慕容东宸那小子，话里话外都想见你。你要不要……”

“去。”凌锋说着，已经掀开薄被。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滞，可落地的脚步却稳。秦明月和柳如烟一左一右扶住他，皇甫若澜不在，她们便替他更衣。凌锋也没拒绝。他知道自己现在若逞强摔倒，只会让更多人担心。

半盏茶后，凌锋出现在正德大厅门口。

他走进去时，正好迎着慕容东宸看来的目光。两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半靠在门边，隔着小半个厅堂对视。慕容东宸生得高大威猛，像头正张开爪牙的虎；凌锋却像一柄刚从鞘中拔出小半的旧刀，病气未褪，锋锐却已透出来。

皇甫若澜一见他，脸色先是一喜，跟着便是一紧。她快步走过去，低声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吗？”

“醒了，总不能还赖着。”凌锋说。他由皇甫若澜挽着，慢慢走到厅中。他先朝皇甫雄图、皇甫青云点了点头，又看向慕容飞鹰，不卑不亢道，“慕容家主。”

慕容飞鹰眯起眼。他也在打量凌锋。眼前这个年轻人脸色苍白，右臂有伤，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将养不足的虚弱。可他站在那里，竟让慕容飞鹰感到一种极淡、却极实的压迫。那是久经杀伐的人才会有的气势。慕容飞鹰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年轻人不是靠祖荫走到今天的位置。

“你就是凌锋。”慕容飞鹰说。

“是。”凌锋道。

“听说你刚闯过皇甫家的绝情七杀阵，还接了华先生三掌。”慕容飞鹰慢慢道，“你这身子，看着可不太像。”

“伤没好。”凌锋也不避讳，“但不影响我站在这儿。”

慕容东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被压着的不甘，也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敬：“凌锋，我佩服你的胆色。可我也跟你把话说在明处。我喜欢若澜小姐。我慕容东宸要什么，从没有轻易放手的。你今天能站在这儿，说明你比我想的更有种。可我还是想等你好起来，堂堂正正跟你打一场。你若赢了，我转身就走，再不纠缠；你若输了，便别拦着我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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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锋看着他，没急着应。他先转头看皇甫若澜。皇甫若澜也正看他。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也有一种极坚定的东西。她没说话，只把挽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些。

“若澜不是物件。你拿她当彩头，这一架，我不打。”凌锋终于道。

慕容东宸皱眉：“我不是拿她当彩头。我是想让你我之间，有个了断。”

“你与她之间，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需要了断的。”凌锋说，“她选了我。你今日来，是她尽了皇甫家的礼数。你慕容家要脸，我也给你脸。可说来说去，喜欢她是你的权利，她不喜欢你，也是她的自由。你慕容东宸若真有本事，就该去争她的心，而不是来争我这条命。”

慕容东宸脸色变了几变。凌锋这番话，像把刀贴着骨头刮过去，不重，却极疼。慕容东宸从来自视甚高，今日却被一个重伤之人点破了那点可笑的执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慕容飞鹰先一步按住。

“东宸，够了。”慕容飞鹰站起身。他望着凌锋，眼里已没有先前的轻视，反多了几分郑重，“凌锋，你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东宸年轻，做事易钻牛角。你既把话说开，我慕容家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今日就到此为止。等你伤好，你与东宸若真有一战，那是后话。眼下，先把命养回来。”

“多谢慕容家主体谅。”凌锋道。

慕容飞鹰没再多说，带着慕容东宸朝外走。慕容东宸走过凌锋身边时，脚步微顿。他没有转头，只低声道：“凌锋，你最好快点好起来。我不想等一个病人。”

“不会让你等太久。”凌锋说。

慕容家的人走了。大厅里静下来。皇甫雄图看着凌锋，神色复杂，最终只挥了挥手：“都散了。你回去歇着。别在我皇甫家再出什么事。”

凌锋点头。皇甫若澜扶着他往回走。秦明月、柳如烟和穆恩等人都等在厅外，见他们出来，都围上来。凌锋走得极慢，却仍自己走。他没有回头，也知道身后那些目光里，有佩服的，有忌惮的，有盘算的。他都不在意。他只知道，他得快点好起来。

“凌锋，你今天本不必来。”皇甫若澜低声道。

“该来。不来的话，他下次还会再找上你。”凌锋说。

“你不怕他趁你伤着，真跟你动手？”皇甫若澜问。

“怕。”凌锋说，“可我不能因为怕，就让你一个人挡在前面。若澜，你是我的人。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谁想争，先问过我。”

皇甫若澜没说话。她只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侧。凌锋那处肩膀也有伤，可她靠得极轻，像只蝴蝶停了一瞬。秦明月和柳如烟走在另一侧，都没出声。四个人的影子在皇甫家深深的门廊里，被灯拉得极长。

回到葬心阁，凌锋重新躺下。这一趟下来，他脸色又白了几分。洛樱已经闻讯赶来，见状又是生气又是无奈，给他把了脉，又喂了半碗药。凌锋出奇地配合，一句也没顶。

“你今晚哪儿都别去了。”洛樱说，“再乱跑，我就把门锁上。”

“锁吧。有你在外头守着，我睡得踏实。”凌锋说。

洛樱瞪他一眼，到底没忍住，嘴角弯了弯。众人在屋里待了会儿，便各自出去，留皇甫若澜、秦明月和柳如烟轮流照看。夜渐深，皇甫家灯火次第而灭，只剩几处廊灯还亮着。凌锋睡得很浅。他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有风，穿过竹丛，像谁在低声说话。又听见皇甫若澜和秦明月小声说着什么，声音软得像春夜里的雨。

他忽然觉得，能这样躺着，听她们说话，已经是天底下极好的事。可他也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还不长。徐傲天在京城，慕容家回了自家地界，死亡神殿在暗处，曼陀罗不知去向。他这条命虽捡回来，可前头的刀，还一把把悬着。

“要快。”他在心里说。要快些养好伤，要快些把刀再磨利。这江海，是他的。这些人，是他要护的。他不能再倒下了。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来了。凌锋在晨光里慢慢睡沉。梦里，他又站在江海边，风极大，浪极白。他手里有刀。刀没有出鞘，可刀锋上的光，已照见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他还没走完的路。有他还没还清的债。也有他终将握住的、亮堂堂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