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黑山堡(第1/2页)
许三川一大早就被马蹄声给惊醒了。
天还没亮,白湖边的雪地上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牛大柱第一个跳起来,手里拿着铁镐就往外冲。等到许三川掀开帐帘的时候,刘百总已经从马上摔了下来,左胳膊吊在脖子上,半截袖子冻成了黑红色,脸上还有几滴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昨天晚上都吉的人又出现了。”刘百总没有等许三川开口,就咬牙切齿的说,“不光摸了羊马圈,还摸到了堡子外面的夜哨。三个士兵被割去了喉咙,就为了抢两头羊。”
许三川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人在哪里呢?”他问道。
“跑了。那些坏人杀人放火是内行,杀完就上马,追出半里多远,马蹄印一直印到了湖西。”刘百总把马鞭往雪地上一扔说,“许掌柜,这次黑山堡不是断盐了,而是见血了。”
毡帐里面炭火烧的哔剥作响。刘百总一屁股坐在地上,没有受伤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关节咯吱作响。牛大柱,钱老四都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我要三千斤盐,三天之内。”刘百总看着许三川说,“伤兵棚里没有盐水,腌肉也下不了缸,再加上昨天夜里死了三条人命。军心再不稳的话,那些士兵就会自己去找右帐拼命。到那时候,滦河城里就知道是白湖引起的祸端。”
许三川没有马上答应。他看着炭火,脑海里迅速的转着。三条人命,都是因为他为了白湖争斗流出来的。原来只想用黑山堡的旗帜来保护湖泊,现在才知道,在乱世之中,旗帜可以借来,但是生命却是别人家的。他争的每一分利益,都是用别人的鲜血铺垫出来的。
“百总。”他抬起头来,声音很稳,但是透出一种从未见过的狠劲,“这三千斤,我不仅给你盐。我还要给那三个兄弟,把场子找回来。”
刘百总皱起眉头问道:“你一个贩盐的,拿什么来找场子?”
“拿都吉。”许三川说,“他三天之后会回来谈税收的事情。我要黑山堡出二十个骑兵,在白天插上旗帜,在夜晚派出暗哨。如果都吉再敢伸手的话,就不是摸羊马圈了,而是踩军仓的盐湖。到了那天,杀他一个游骑,比给他一百斤盐还要管用。”
“调动军队来保护湖泊,出了问题由谁负责?”
“算在我的头上。”许三川接话很快,“兵不进草原,一箭不发,只护湖。是都吉先动刀,我们再还手。如果真发生了事情,人头就押在军仓门口。我曾经说过的话现在仍然有效,并且还要多押一样东西-那就是三个兄弟的仇,我也一起承担。”
刘百总一直看着他。这是第一次觉得这个贩盐的人,像块能靠得住的铁。
“二十骑,我给你。”刘百总一拍桌子,“可盐呢?”他问道,“凭这几口池子,晒七天才能出一层盐。你是想用旧盐来骗我的吧?”
“不骗你。”许三川站起来把帐帘掀开,指着外面被雪压住的浅池说,“池子不够的话就现挖。人手不够,就把黑山堡后面流民营里能拿铁镐的人全部叫过来。柴火不足时可以用堡子里废掉的破车板,断枪杆代替。三天之内,我都不睡觉,也要把这三千斤凑齐。”
“但是我有个条件。”他又加了一句。
“说。”
“第一,黑山堡把废旧军械,烂粮袋都拉过来。军械做为工具,烂粮袋填补缺口。第二,这次三千斤,按军仓调拨价格结算,并且还要加两成。这两成,是我替死去的三个兄弟从右帐口中抢回来的抚恤金,不能白抢。”
刘百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有些不太舒服:“许掌柜,你是拿死人跟我讲价吗?”
“我不抬价。”许三川看着他说道,“我是要百总记住,白湖这摊子事,以后再有人想掺和的话,先问问黑山堡有没有死过人。盐是买卖,血不是。今天这三条人命,我许三川认了。”
刘百总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捡起地上的马鞭,在手中重重的拍了一下:“行。废旧军械,烂粮袋,在天黑之前送到。二十骑,明天一早就可以到位。可许掌柜,我也把话说在前面-三天之内交不出三千斤,可别怪我不讲情面。黑山堡的士兵,能守卫湖泊,也能翻脸。”
“记着。”许三川伸手过去。
两人击掌,啪的一声,好像把什么给钉死了一样。
刘百总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对他说:“右帐的那个都吉不是个好惹的。你用军仓红印骗他一次就可以,第二次就不行了。他心里清楚,那张文书在十天之内就会作废。你最好在他回来之前,把路踩实了,也把刀磨快一些。”
许三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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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百总走后,天就大亮了。许三川叫来牛大柱,钱老四,巴根到盐池边,用三言两语就把黑山堡见血催盐的事情说清楚了。
“都听好了。”他说话的声音很淡很冷,“三天时间,三千斤。池子再挖十二个,人分两班,白天收盐,晚上滤卤。柴火用堡子里拉来的破板顶,袋子不够就补,补不好就拿麻绳扎死口。谁要是累得受不了,现在就走。”
没有人动。牛大柱第一个拿起铁镐,把铁镐抡圆了砸在冻土上。钱老四蹲在池子旁边,把手伸到冰冷的卤水里试咸淡,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缩手。巴根带着几个草原汉子到湖西坡搭起了望哨,眼睛一直望着北方。
到了下午的时候,黑山堡的骡车也到了,有满满四车废旧军械,烂粮袋,还有三十多个流民营的青壮。许三川一样一样的分下去,断枪杆绑上铁片就是镐,破盾牌拆了做闸板,烂粮袋补补缝缝,能装一斤就装一斤。
“这三天里,白湖就是你们的命。”许三川站在一辆破车辕上,风吹得他的声音传的很远,“盐出来了,人人都有饭吃,有工钱。盐出不来,黑山堡就没有盐了,右帐再来踩池子的话,你们连这口雪地里的饭都保不住。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扫过每一张脸,“黑山堡昨天夜里死了三个兄弟。他们不是为白湖而死的,但是如果白湖守不住的话,下一个死去的就是我们自己。干!”
几十个人默默的干了起来。镐头敲击冻土的声音,从湖东一路响到了湖西。
晚上,许三川没有睡觉。他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沸腾的卤水,脑海里全是刘百总脸上的那几粒血点子。钱老四过来,把一件破棉袄披在了他的肩上。
“许爷,你真的要跟都吉干?”
“不干的话就等死。”许三川搓了搓冻僵的手说,“以前我觉得世上最重要的就是算账。现在才知道,在乱世之中,光会算账是活不长的。你得先让你的人知道,动了你的东西,是会见血的。钱可以买盐,但是买不来别人不敢动你的那份狠。”
“那么右帐那边……”
“都吉回来之后,就看黑山堡的旗帜有没有插上去,看我们手中有没有刀。”许三川朝湖西坡的方向看了一眼,“旗在,刀在,价格才能压得住。没有旗,没有刀的话,我们就只好卷铺盖走人了。”
钱老四没有再说话,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块柴。火光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后半夜的时候,在湖西坡上忽然有一道光影一闪而过-一长两短,这是巴根打的火把信号。
有人来了。
许三川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拿起脚边的铁镐。等他和牛大柱摸到坡边的时候,巴根就已经把一个人按在了地上。那个人穿一件灰色鼠皮短袄,靴子磨得露了棉花,被反剪着胳膊压在雪地里,嘴里还含糊不清的说着求饶的话。
“不要杀我……我不是右帐的……我是赶车的……”
许三川蹲下身来,把那个人的脸转了过来。五十多岁,满脸都是沟壑,一双手冻裂了很多口子,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缰绳,抱车辕磨出来的。
“赶车的?”许三川看着他,冷冷的说道,“半夜摸到我盐池边上来,赶什么车?”
那个人喘着粗气,眼睛到处乱看,最后落在了旁边的盐袋上。借助火把的灯光,他可以看到袋子口处那三道弯的麻绳结。
瞳孔忽然一缩。
“这……这结子……”他喉咙里刚想说半句话,又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我是来讨口饭吃的。听说白湖招人,给一顿饱饭就中了。”
“讨饭的,不打火把,专挑后半夜的时候摸过来?”许三川冷笑一声,“把他拎起来,进帐里去说。”
牛大柱一把将那人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拖进了毡帐。许三川对钱老四使了个眼色,钱老四心领神会,就把帐帘掀下来,在门口守着。
那人缩在炭盆旁边,全身发抖,但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帐外瞟,一直望着那堆盐袋的方向。
“你在看那绳结。”许三川将半截新草绳扔到他面前,问道,“你认识这东西吗?”
那个人的身体僵硬了,好久也没有出声。许三川也不着急,就往他的手里塞了半块硬面饼。
“先吃。”他蹲下来,和他一样高,“吃完了,咱们再慢慢算。如果你真认识这绳结的话,我这里有活干,有饭吃,有命活。你要是不认识-今夜这雪地上,也不多你一个冻死鬼。但是你要想清楚了,昨天晚上黑山堡刚死了三个,我现在,最听不得半句假话。”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