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第57章

他吃过晚饭就开始乐此不疲地玩他的碗，现在又穿我的白衬衫躺在地板上，大腿**，正在用膝盖来回顶铁笼的门，笼子里还养着一盆盆花。他似乎对会晃动的东西很有兴趣，铁门很久没有开关的地方生锈了，传来的轻微的嘎吱声。顾淮弈人为地放大了那个声音。他拿下盖在脸上的碗，脸颊沾着的米粒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我呼吸开始困难。顾淮弈扬起大大的笑脸，黑色瞳仁流光溢彩，“吱吱！”他开心地学给我听。

我像是气喘发作那样艰难地鼓动着胸口，喘夕的声音好像猎物中了子弹正在血泊中悲哀又虚弱地申银，眼眶酸到我必须得狠狠抬手抹一把。

我快步走到他身边，把顾淮弈从地板上拎了起来，我坐在他的圆垫子上又把他按在我的腿上。顾淮弈剧烈地挣扎着，眼珠四处乱转就是不看我，从喉咙溢出“嗯——嗯——”的声音，好像受惊的幼兽，他的胳膊和腿纤细得像是一用力就可以折断，惨白的颜色更有一种诡异的骨感。“你会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按住他的后脑，把他圈在手臂里，固执地捏着他的肩膀，“你是故意发出那种声音气我吗？你明明会说话的，你说什么都行，顾淮弈，你说话，你说话吧……”

他被吓到了，这回连“吱吱”的声音都不肯学给我听，害怕地缩起来。

顾淮弈在我怀里挣扎了好几下才安静下来，我没办法用“冷静”这个词来形容他，好像英语老师在课堂上说excited是修饰人，exciting是修饰事物那样，我想他终于安静了，然后一种像是血流成河一样的痛觉弥漫了我的胸腔。

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引导着他：“你叫顾淮弈，顾——淮——弈——你知道吗？”

他犹豫地咬着嘴唇，坐在我的怀里，像有多动症的小孩一样玩我的头发，用手指卷得弯弯曲曲再突然放开，他对我这样无意识地亲近，但他的注意力又根本没在我身上，我没有放弃，我更用力地抱着他。

“别害怕，我们慢慢来，顾淮弈，你——你今年二十三岁了。”我耐心的像是对着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你今年二十三岁，和我一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说给我听，你重复一遍好吗？”

顾淮弈还是有些呆呆的，似懂非懂地看着我。他点头，但我知道他点头是因为我会高兴，会像摸小狗一样摸他的脑袋，不是因为他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还是一言不发。

*

我带顾淮弈回到他从前的家。

第二次踏入这间房子，我比上一次更疲惫了，那时我还以为这就是人类疲惫的极限。轻车熟路地，先打开衣柜再拿出箱子，放在地面上，我和顾淮弈一起蹲下来盯着它。

不需要密码，是木头箱子而已，上次就可以这样做的，只是那时我也在逃避。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带过来的锤子，终于还是要面对了，我对着锁头狠狠砸了下去，“砰砰”两声。

顾淮弈捂住耳朵，身体想往后缩又急忙凑上来，他的宝贝箱子，他还记得。

我做好心理建设，慢慢低下头，然后，我看见了，成叠成摞的，整整齐齐密密麻麻，还用小绳子认真仔细地分类捆好的，我的照片。

从高中一直到大学，每一年都有，停在我大三那一年。

那年顾淮弈家里出事，公司破产父亲入狱母亲改嫁，就在我大三的那一年，关于我的照片中断在这里，顾淮弈顺遂的人生也中断在这里。

“这是什么……这些是什么？”

我往下翻，看到了我高中时候总是莫名其妙丢掉的东西，我常用的涂卡铅笔，顾淮弈借走一次说要借我的好运气，后来他说弄丢了又给我买了一支，还有我全都莫名其妙不翼而飞的、不知道被顾淮弈怎样拿到的，冬季校服坏掉的纽扣，分班时因为老师认不全名字而给全班每个同学都做的、属于我的那张带着名字的座位牌，我被当作优秀范本展览在教室门外的练习卷，还有和他做同桌时跟他传过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