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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朝孤臣 第 11 章 玉杯喻道,仁义为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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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汉潜水龙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8-19 12:24:35 来源:源1

第11章玉杯喻道,仁义为大宝(第1/2页)

天成元年冬,洛阳太极殿的晨雾带着深冬的凛冽寒意,薄薄覆在九重宫阙之上。待旭日东升,雾气渐散,细碎金辉穿透霜霭,斜斜洒落朱红殿柱、青白玉阶与斑驳宫墙,清冽而肃穆。相较于庄宗同光末年的奢靡浮躁、梨园乱政、朝堂暴戾,如今的天成朝,已然褪去了狂躁浮华,沉淀出五代乱世极其稀缺的安稳气象。只是这份安稳如薄冰承露,看似澄澈静好,实则底下暗流汹涌、隐患未消,半点经不起骄纵懈怠。

五代之乱,是华夏千年史上至为崩坏、至为无序的百年浩劫。自天祐四年朱温废唐建梁,李唐三百年礼乐衣冠、典章制度、君臣秩序轰然崩塌,中原大地彻底坠入“兵强为王、弑夺成常”的乱世轮回。短短数十年,梁、唐递嬗,四朝更迭转瞬即过,无一王朝能稳守基业、长治久安。彼时天下格局破碎割裂、群雄并立:北方中原屡遭战火涤荡,河北三镇积年世袭、割据自重,河东军阀屡叛屡起、祸乱中枢;南方吴、越、闽、楚、蜀诸国各自立国、分庭抗礼,闭关自治、拒不听命中原;南北商旅断绝、州县割裂、政令不通,大一统的天下格局彻底瓦解。

更可怖者,是世道人心的彻底倾覆。唐末以来,藩镇擅权、武将跋扈,“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粗鄙谬论彻底撕碎君臣伦理、礼法纲常。士卒弑将、偏将弑帅、藩镇弑君、权臣弑主,上下尊卑荡然无存,忠义廉耻形同虚设。为官者不以爱民为本、不以守道为责,唯以攀附权贵、囤积私利、保全身家为要务;为将者不以守土安边为任,唯以拥兵自重、割据扰民、伺机夺权为念;世家门阀垄断仕途、私结圈子、盘剥乡里,寒门士子永无出头之日,底层百姓世代困于苛政兵灾、流离求生。

庄宗李存勖少年英武、勇武绝代,凭河东一隅之地,百战平梁、一统北方,本该重整山河、光复太平,却在功成之后骄奢自满、昏聩失政。他宠信伶宦、屠戮元勋、重敛于民、荒废朝政,短短三年便人心尽失、天下皆叛,最终殒命兴教门兵变,亲手葬送大好基业,让好不容易收拢的中原山河再度分崩离析,万千苍生重坠水火。乱世兴衰之速、人心倾覆之快、功业崩塌之易,天下人皆看在眼里、惧在心底。

直至天成元年,李嗣源以军旅宿将、仁德长者之身登基践祚,一改前朝暴戾奢靡之风,恤民疾苦、罢黜奸佞、轻徭薄赋、整肃朝纲,这场无休止的乱世浩劫,才终于在中原腹地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世人惶惶百年,终于窥见一丝清平微光。

殿外朔风穿廊而过,卷着残冬霜气掠过高耸宫墙,檐角青铜风铃轻缓叮咚,清响悠悠荡荡,漫过层层殿宇、消散于清冷长空。昔日萦绕洛阳宫城的梨园丝竹、靡靡艳曲、伶人嬉闹喧哗,早已被彻底肃清、永久封禁。历经兴教门兵变的血色洗礼、后唐社稷的生死更迭、朝野派系的彻底洗牌,这座见证盛唐繁华、唐末动荡、梁唐更迭的千年帝都,终于褪去了浮华奢靡的皮囊、暴戾杀伐的戾气,透出几分肃清乱象、重整山河后的清寂安稳。只是宫墙缝隙间残留的烟火焦痕、石阶深处隐存的暗红血渍,依旧无声昭示着,太平未固、乱世未终。

李嗣源出身陇亩、起于行伍,半生颠沛流离、浴血沙场,看尽民间饥寒、世间疾苦,深知乱世崩塌的根源,皆在君王奢靡、权臣营私、吏治**、民生凋敝。是以登基维新、改元天成之后,他痛定思痛、锐意革新,全盘摒弃庄宗一朝所有弊政:罢四方无益游猎、停宫廷奢靡营造、尽逐伶人宦竖奸佞、疏远阿谀奉承之徒,日夜勤政、夙兴夜寐,唯以亲贤理政、安抚万民、稳固社稷为头等要务。朝堂之内,尽数废除庄宗末年层层叠加的苛捐杂税、无名徭役、临时摊派,严令天下州县官吏,严禁私征滥派、私设税目、盘剥乡民、侵占民田,但凡贪腐扰民、有违新政者,一律严查重惩、绝不姑息。一时之间,州县风气初正、民间负担骤轻、流离百姓渐得归安。

然则,新政落地、清明开局,从来都是世上至难之事。积弊百年的乱世朝堂,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牢不可破的利益圈层,绝非一道圣旨、一朝革新便能彻底扭转。自冯道拜相、执掌中枢、推行“唯才是举、不问家世”新政以来,彻底打破了武将勋贵与世家门阀延续数代的仕途垄断、圈层特权,狠狠撬动了朝堂最核心的既得利益,两大派系自此将冯道视作共同劲敌,暂时放下彼此世仇恩怨、政见分歧,明暗联手、抱团制衡,从未停止对新政的阻挠、对冯道的针对、对寒门贤路的封堵。表面顺从圣命、顺应维新大势,暗地处处掣肘、步步拆台、层层刁难,企图消磨新政锐气、耗尽冯道心力,待时机成熟便一举反扑、重掌朝堂话语权。

以安重诲为首的武将勋贵集团,手握枢密核心机要、禁军兵权、藩镇调度大权,是朝堂最强势、最霸道的实权派系,其针对新政的手段凌厉直接、锋芒毕露。安重诲本就轻视文臣、鄙夷寒门,笃信“军功立国、勋贵治世”,认定冯道破格提拔布衣士子、整顿吏治、约束藩镇,是弱化武臣权柄、动摇国朝根基。为此,他暗中布下多重阻挠:一面传密信节制天下藩镇,授意地方武将以“边防未宁、军务为先、藩镇需养”为借口,刻意截留朝廷减免赋税、安抚流民、休养生息的新政诏令,拖延落地执行,甚至私下依旧克扣地方粮储、纵容麾下将官侵占民田、压榨兵民,刻意制造“新政空文、无益民生”的实景假象;一面暗中授意宫中近臣、朝野眼线四处散布流言,污蔑冯道“重用寒门私士、培植私人党羽、刻意架空勋贵、弱化皇权兵权”,刻意挑拨文武对立、君臣猜忌,试图借舆论攻势、派系压力逼迫李嗣源动摇新政、疏远冯道。

而任圜、郑珏、孔循领衔的世家文官集团,手段则更为阴柔缜密、绵里藏针、滴水不漏,最擅长依托典章旧制、文书流程行私弊、阻新政。中原衣冠世家历经数朝沉淀,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州县衙门,熟稔朝堂规制、文书细则、考核体系,牢牢把持文官仕途命脉。冯道大开寒门贤路之后,世家圈层损失惨重、特权尽失,便依托制度壁垒层层设卡、阳奉阴违。但凡冯道举荐的寒门士子、基层实干能吏,即便政绩确凿、品行端正、才干出众,六部世家官员也会刻意挑剔文书字句瑕疵、放大基层细碎过失,或以“资历浅薄、未代朝仪、不合旧制”为由,无限搁置升迁批复、拖延履职文书,硬生生将寒门贤才堵在朝堂之外。与此同时,他们暗中串联南北世族、互通声气、抱团自保,依旧借着旧制残余漏洞,私下互相提携门阀子弟、安插亲朋故吏,死守圈层利益、维系世家特权,静待新政热度消退、冯道失势,再一举复辟旧制、重掌仕途垄断权。

面对文武两大权贵派系的明暗夹击、联手制衡、层层围堵,冯道始终清醒自持、隐忍有度、以柔克刚,从不逞一时意气、不争口舌之利、不结私党、不树仇敌,以极致的沉稳布局、务实作为、公道本心,逐一化解危机、破局脱困。流言蜚语漫天四起、君臣猜忌暗生之时,他从不主动朝堂自辩、不攀扯权贵、不哭诉冤屈,深知“实干破虚、实绩止谤”是最稳妥的破局之道。白日端坐中枢,统筹三省政务、梳理州县民情、督办新政落地;深夜挑灯伏案,汇总四方流民安置、赋税减免、吏治整顿的真实实绩,整理成册、条理清晰、有据可查,定期亲自面呈帝王,以天下渐安、民生渐苏的实打实政绩,消解虚妄流言、印证新政价值。面对权贵刻意梗阻政令、刁难寒门士子的行径,他从不强行硬闯、激化朝堂矛盾,而是巧妙绕开世家勋贵把控的文书圈层壁垒,直接对接州县基层、接纳布衣自荐、亲自考核贤才、当庭核验实绩,让所有刻意刁难、无端抹黑、制度梗阻尽数落空。

更难得的是,冯道始终恪守公心、不偏不私、进退有度,极致拿捏君臣分寸、朝堂尺度。他虽执掌中枢、推行新政、打破圈层,却从不恃宠而骄、独断专行、排挤异己,对安重诲等勋贵旧臣、任圜等世家耆老,始终礼遇有加、敬重得体,朝堂议事兼容众议、虚心纳言,但凡权贵所言有理、举措利民,便坦然采纳、不存私怨。这般公道无私、隐忍沉稳、务实守礼、大局为重的行事风格,渐渐让李嗣源看透朝堂派系私弊、看清冯道纯粹为民为国的本心,愈发信任倚重、倾心托付。同时,朝堂中立朝臣、基层官吏、寒门士子,皆看清是非曲直、感念冯道开明公正,纷纷归心新政、踏实履职。权贵圈层持续数月的围堵制衡、舆论围攻、制度刁难,终究没能撼动新政根基、动摇冯道中枢地位,反而让朝堂风气日渐清朗、派系倾轧大幅收敛、吏治积弊逐步肃清。

历经数月博弈深耕、新政落地,中原大地终于挣脱层层枷锁,迎来数十年乱世难得的休养生息之机。昔日战火焚掠、荒草丛生的田野尽数复耕,辗转漂泊、流离失所的流民悉数归乡,破败凋敝的市井商铺逐步复苏,南北隔绝的商旅再度往来通行、互通有无。在杀伐不休、礼崩乐坏、山河破碎的五代百年乱世之中,一抹微弱却坚定、澄澈而珍贵的太平微光,缓缓笼罩中原万里山河,为饱经屠戮、苛政、灾荒、流离的乱世苍生,镀上一层来之不易、弥足珍贵的温煦底色。只是冯道心底始终清明:这般安稳终究浅薄脆弱,远远称不上盛世太平。

也正因这短暂的安稳初成、民生渐苏,今日早朝的太极殿,便彻底褪去了往日论政议事的紧绷肃穆、暗流博弈,处处透着热烈喜庆、融融暖意,满殿文武皆带着松弛自得、称颂逢迎的心境,与往日派系对峙、暗流涌动的朝堂氛围截然不同。

御案正中央,一尊通体莹白、温润剔透的上古白玉杯静静陈列,成为满殿文武目光汇聚的唯一焦点。此玉杯取材于西域千年灵玉,质地细腻如凝脂、肌理纯净通透,通体无一丝杂絮瑕疵、无半点磕碰磨损;杯型取上古祭礼器规制,古朴端正、线条沉稳,雕琢工艺精妙绝伦、纹饰简约庄重,暗藏千年礼法意蕴。历经汉魏隋唐数朝传承、千年岁月沉淀,辗转西域诸国、历经风沙磨砺,依旧光华内敛、气韵厚重,不染尘埃、不沾浮华,绝非世俗金银、寻常玉器所能比拟。此番乃是西域回纥汗国听闻中原天成新政大治、圣君临朝安民,感念中朝仁德、心生臣服,特意遣重臣为使、跨越千里戈壁流沙、长途跋涉入洛阳进贡的传世重宝。藩使入朝献宝之时,便大肆宣扬:此玉杯千年难遇、盛世方出,远邦臣服、宝杯现世,乃是上天降瑞、四海归心、天命所归、后唐社稷永昌的绝世吉兆。

龙椅之上,李嗣源端坐垂冕、肃穆端庄,一身玄色织金龙纹朝服规整威严,衬得他身形沉稳、气度厚重。这位布衣帝王素来不好珍宝、不尚浮华,可此刻望着案上通透温润的千年玉杯,眼底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然自得、宽慰期许。

李嗣源家世寒微、世代陇亩,祖上终身耕作、清贫度日,从未沾染官宦富贵、庙堂浮华。他幼年逢唐末大乱、藩镇割据、兵灾连年,家乡屡遭兵燹洗劫,田地荒芜、家宅残破、仓无余粮。年少的他常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为求活命辗转从军、漂泊四方,半生浴血、百战余生,从底层小卒一步步拼杀至将帅之位,最终登临九五。数十年沉浮世间,他亲眼见过饿殍塞路、白骨盈野、百姓卖儿鬻女、阖家流离饿死的人间惨状,深深知晓太平二字,是乱世苍生最奢侈、最难得的期许。他半生征战、披甲厮杀,所求从来不是帝王尊荣、宫廷奢华、万世虚名,唯愿天下止戈、战火永息、万民安居、四海安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玉杯喻道,仁义为大宝(第2/2页)

如今登基维新、改元天成,罢兵息战、轻徭薄赋、整肃吏治、休养民生,短短一年时间,便稳住了数年动荡的乱世大局,抚平了连年战乱留下的满目疮痍,让千万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归乡安居,让大片荒芜废弃的田野重获生机、岁岁复耕。此刻远邦臣服、万里来朝、传世宝杯现世、天降祥瑞吉兆,于这位饱经苦难、深知太平来之不易的布衣帝王而言,无疑是对自己一年夙兴夜寐、勤政爱民、苦心治国的最好印证,是对天成新政的莫大肯定,更是对后唐江山稳固、国运绵长的美好期许。这般发自内心的宽慰与自得,质朴真切、无半分虚浮骄奢。

满朝文武东西分列、规整肃立太极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御案那尊白玉宝杯之上,人人面露喜色、心生逢迎称颂之意。历经一年新政整肃,朝堂风气日渐清明、派系杀伐大幅收敛,但数十年乱世养成的趋附君心、畏上媚上、顺水推舟的官场陋习,早已根深蒂固、难以一朝根除。文武百官皆是宦海沉浮的老臣,个个深谙人心世故、朝堂规则,皆知帝王此刻心境舒展、心生自得,正是称颂圣德、贴合君心、博取好感、稳固仕途的最佳时机,无人愿意扫帝王兴致、无人敢违朝堂大势。

以枢密使安重诲为首的武将勋贵集团,率先整冠出列、躬身执礼,声线洪亮铿锵、底气十足,极尽称颂赞美之词,刻意拔高祥瑞分量、彰显帝王圣德:“陛下仁德齐天、勤政爱民、止戈安民、革新弊政!自即位以来,罢无名苛役、减层层重赋、肃朝堂贪腐、安四方流民,四海归心、万方臣服,方能感召天地、绥服远邦!西域藩国万里迢迢、跨越戈壁流沙、远道来朝、敬献千年传世宝杯,此乃天降真瑞、社稷永昌之千古吉兆!自唐末礼崩乐坏、天下分裂以来,数十年兵戈不休、山河动荡、民不聊生、乱象丛生,从未有如今日这般四海安宁、远邦纳贡、祥瑞频现的清平景象,此非人力虚名,实乃陛下圣德广布、仁泽遍及万民,方感天地!”

话音甫落,殿中立刻响起一片整齐划一、此起彼伏的附和称颂之声,连绵不绝、声震殿宇。禁军宿卫将领、四方藩镇驻京武将纷纷躬身附和,人人神色恭谨、言辞热烈,将朝堂喜庆氛围层层推高,尽显万国来朝、盛世永昌的堂皇气象。

世家宰相任圜、郑珏、孔循等文臣耆老紧随其后,纷纷伏地叩拜、极尽溢美之词,文辞华美典雅、对仗工整、层层递进,刻意将玉杯祥瑞、帝王功德无限拔高、神化渲染:“圣君临御、仁泽布世、德被草木、恩及四海!陛下悯乱世苍生百年疾苦、行休养生息之仁政、革唐末百年积弊、安中原破碎山河,功德昭昭、可鉴日月、通达天地。千年玉杯传世灵光现世,昭示我后唐天灾尽消、战乱永息、国泰民安、基业万年!此乃天成盛世之明证,百年未有之清平气象,千秋难遇之圣君吉兆!”

紧随二人之后,三省六部、九卿御史、国子监儒臣、藩镇驻京僚属,殿中大小臣僚无一人例外、尽数躬身俯首、争相恭维、纷纷称颂。你一言我一语,层层堆砌圣德、渲染祥瑞、歌咏太平,刻意将一年新政初成、四方粗安的短暂平稳局面,吹捧为千古难遇、万世永昌的鼎盛盛世;将一尊域外进贡的传世古玉,神化为天命所归、江山永固、圣君出世的绝世吉兆。人人趋炎附势、人人顺水推舟,无人辨析虚实、无人直言隐患、无人敢破盛世迷局。

满堂谀辞喧嚣、颂声沸然,太极殿内暖意融融、歌舞升平,一派国泰民安、盛世永昌的祥和景象。偌大殿堂,仿佛百年乱世的所有苦难、战乱、灾荒、疾苦,都已尽数消散、彻底终结,四海太平、万世安宁的盛世宏图已然铺展成型。

唯独东侧文官班列之首,当朝宰相冯道,立身喧嚣沸腾的人群之中,身姿端方挺拔、风骨凛然不改,神色沉静如水、淡然无波。他垂眸静立、敛声不语,双唇轻抿、神色肃穆,无一言称颂、无半句逢迎、无半分喜色。周遭满堂热烈、人人雀跃、争相媚上,唯有他一身清冷自持,与周遭浮夸喧嚣的氛围格格不入、形成极致反差,在满殿趋附之徒中,独显清醒孤直、卓然不群。

冯道一身青色宰相朝服,衣料规整肃穆、纹饰简洁端庄、不尚浮华、不逞尊贵,贴合他一生清白立身、务实守道、不慕荣利的本心。他眉眼清峻通透、目光沉静深邃,历经三朝浮沉、数度王朝更迭、看透乱世兴衰荣辱,早已褪去年少锐气、浮华执念,只剩历经风雨后的沉稳克制、悲悯清醒、审慎忧患。不似旁人眉眼热切、满面谄媚、一心趋附君心、谋求仕途进阶,他眼底唯有沉沉警醒、淡淡忧患,心底清明如水、灵台澄澈,绝不被一时浮华迷眼、一刻安稳惑心。

此刻冯道心底,无半分祥瑞之喜、盛世之骄,只剩层层思虑、清醒忧患、深沉警醒。他冷眼旁观满殿文武的集体逢迎、全员谀媚,早已洞悉人性与乱世的致命症结:百年乱世,世人久困动荡、饱受流离,最畏战火、最盼太平。一旦得些许安稳、些许民生起色、些许朝堂清明,便极易心生懈怠、沉溺浮华、好大喜功、自矜盛世。这是凡人常态,更是历代帝王、朝堂权贵最易踏入、最难自拔的覆灭陷阱,古往今来,无数盛世基业、中兴局面,皆毁于这份太平懈怠、浮华自满之中。

他比满朝文武任何人都清醒、都通透、都看得长远:如今的太平安稳,从来不是根深蒂固、万世永昌的稳固盛世,只是百年乱世层层浩劫之后,一段极其短暂、极其脆弱的喘息之机、休养之期。看似四海粗安、民生渐苏、朝堂清明,实则社稷根基未稳、乱世隐患深埋、天下危机暗藏,半点容不得君臣懈怠、丝毫禁不起朝野骄奢。一旦上下沉溺盛世虚名、沉迷祥瑞浮华、放松律己治政之心,数年辛苦积攒的新政清明、民生安稳,转瞬便会崩塌殆尽、重蹈前朝覆辙。

殿外朔风再度掠过宫墙,檐角铜铃轻响,清泠声响穿透殿内喧嚣颂声,隐隐带着深冬的凛冽寒意。这座历经血火更迭的宫城,早已洗尽庄宗末年的梨园靡音、伶人乱象,褪去暴戾杀伐的浮躁戾气,只剩肃穆清冷、沉静安稳。可冯道深知,外在的清静有序,从来挡不住人心的浮华躁动、朝堂的私利暗流、乱世的潜藏危机。

自李嗣源登基改元、推行天成新政以来,短短一年,天下格局焕然一新。帝王罢游猎、绝奢靡、远奸佞、亲贤臣,全盘废除庄宗苛政杂税、无名徭役,严令州县官吏不得私征滥派、盘剥乡民;冯道执掌中枢、力破门第圈层垄断、大开寒门贤路、整肃吏治积弊,让浑浊数十年的朝堂初见清明;四方藩镇慑于帝王仁德、中枢整肃、新政严明,暂且收敛跋扈野心、安分守己、不再轻易起兵作乱、割据扰民,中原大地终于得以止戈休兵、轻徭休养。

战火停歇、徭役减负、吏治肃清、民心渐安,饱经数十年战乱屠戮、苛政摧残、灾荒流离的中原大地,终于卸下沉重枷锁、迎来喘息生机。荒芜田野尽数复耕、流离流民尽数归乡、市井商铺逐步复苏、南北商旅往来渐繁,五代乱世之中最珍贵、最难得的一抹太平微光,缓缓笼罩残破山河。只是微光终究不是骄阳,初安终究不是永安,盛世虚名之下,依旧藏着无数未除的沉疴隐患。

是以今日早朝,相较于往日派系对峙、暗流涌动、博弈紧绷的肃穆格局,殿内氛围格外热烈喜庆、浮华喧嚣,满殿文武皆沉醉于祥瑞现世、圣君治世的太平幻景之中,无人清醒、无人忧患。

御案正中的上古白玉杯,莹白通透、温润无瑕,千年古玉自带沉静气韵,在殿中暖阳映照下泛着淡淡柔光,愈发显得珍稀不凡、宛若天物。世人皆视其为天命祥瑞、盛世信物,唯独冯道知晓,这终究只是一件凡物玉器,无关天命、无关治乱、无关民生、无关太平。

龙椅上的李嗣源,望着满殿称颂、举国欢腾的盛况,听着声声入耳的溢美之词,心底的自得之意愈发浓郁。他半生苦熬、百战登位、勤政不倦,终究是凡人之心,难免因眼前的清平格局、远邦臣服、祥瑞现世,生出几分欣慰与骄傲。

他出身寒苦、深知饥寒,见过最惨烈的乱世人间,故而格外珍惜眼前的安稳岁月、民生复苏。也正因这份珍惜,他此刻愈发愿意相信,这尊千年玉杯,当真象征着天命所归、盛世永昌。

一年勤政、一年革新、一年安民,换来战火平息、百姓归安、远邦来朝,这般功业,足以让这位布衣帝王心生宽慰、自觉不负苍生、不负社稷。

满殿文武依旧争相称颂、络绎不绝,人人面露虔诚喜色,皆将祥瑞现世视作天大吉兆,纷纷借机歌功颂德、贴合君心。

安重诲再度出列,高声颂赞,声震殿宇:“陛下仁德齐天、勤政爱民、止戈安民、革新弊政,方能感召天地、绥服远邦!西域藩国万里来朝、敬献传世宝杯,此乃天降祥瑞、社稷永昌之吉兆!自乱世以来,数十年兵戈不休、山河动荡、民不聊生,从未有如今日这般四海归心、祥瑞频现,皆是陛下圣德所感!”

话音落下,殿中附和之声再度四起,文武百官纷纷躬身附和,满堂喧嚣、盛况空前,无人察觉殿首宰相的静默疏离、清醒忧患。

任圜、郑珏等世家文臣再度递进谀辞,文辞典雅、层层拔高,将玉杯祥瑞与帝王圣德牢牢绑定:“圣君临御、仁泽布世、德被草木、恩及四海!玉杯传世、灵光现世,昭示我后唐天灾尽消、战乱永息、国泰民安、基业万年!此乃天成盛世之兆,百年未有之太平气象!”

三省九卿、御史台臣、四方僚属,人人争相附和、层层堆砌功德,将新政初成的局部安稳,渲染成天下大定、万世太平的旷世盛世,将一件域外贡品,神化为天命眷顾、江山永固的绝世祥瑞。满殿皆是浮华谀辞、盛世虚声,无一人直面民间隐忧、朝堂暗流、乱世隐患。

满堂谀辞喧嚣、人人趋附逢迎,太极殿内热气融融、颂声沸然,一派国泰民安、盛世永昌的祥和假象,彻底笼罩整座九重殿堂。

唯独冯道,立身文武班列之首、宰相尊位,身姿端方如松、神色淡然若水,垂眸肃立、一言不发。无半分称颂、无一丝逢迎、无半点喜色,孤身立于满堂喧嚣谀媚之中,守着一份难得的清醒、孤直与忧患。

一身清肃朝服、一世清白风骨,不随众人俯仰、不随朝堂浮华、不随盛世虚妄,眼底唯有深沉的悲悯与长久的警醒,与周遭热烈喧嚣、全员逢迎的氛围形成刺眼至极的反差。

冯道心中澄澈通透、思虑万千,无半分祥瑞之喜、盛世之骄,只剩沉沉忧患、步步警醒。他深知,浮华最能惑主、太平最能怠政、祥瑞最能误国。

眼前的安稳,终究是乱世夹缝中的短暂喘息,绝非根深蒂固、万世永昌的稳固太平。

中原大地虽止战火、渐得丰收,可数十年战乱留下的疮痍未平、遍地废墟未复、民间积困未除、底层疾苦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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