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灵鹫宫女寻踪深山(第1/2页)
这路难走得很。
苏寂走在前面,步伐不快,每一步踩下去,树根下的腐殖土便发出沉闷的挤压声。他双手笼在袖子里,身形松垮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溜达,但脚下的方向却异常精准,硬是在密林中踩出了一条没人走过的小径。
“我不记得这里是哪座山了。”他头也不回,嘴里没个正经。
楚清漪跟在后面,步履轻盈,刚才那一番粗暴却高效的疗伤,不仅清除了她体内的暗伤,仿佛连多年的沉疴都去了一半。她抬头看了看四周遮天蔽日的古树,目光落在苏寂那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不知是草汁还是泥土渍迹的粗布衣衫上,心中那股尊崇却莫名地变了味。
“苏大哥,此处地脉阴寒,又似有强风吹过。”楚清漪低头看了看地面,脚边的落叶无风自动,明明刚才她路过时还止住了它们,“方才你说的‘困龙阵’,难道就是……”
“那是殷赤那老东西的杰作。”苏寂撇撇嘴,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野果,也不管脏不脏,像啃萝卜一样咔嚓咬了一口,“这老小子也是逗,在深山老林里布这种占地几百亩的大阵,既不求财也不求宝,除了浪费木材和惊扰野生动物,我就没看出有什么战术价值。”
“想杀你吧?”
“屁。”苏寂吐出几粒果核,眼神却锐利了一瞬,“那种层次的大阵,如果真想杀我,刚才在阵脚就已经动手了,哪容得我在这儿晒太阳?这分明就是想拿我练手,或者……单纯是显摆。”
他重新松懈下来,像是一只摊开肚皮的猫,大步流星地往前蹭。
“走吧,去个清净地。”他咽下果肉,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刚做了一个午觉,但这觉睡得忐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吵得我脑仁疼。找个能睡到自然醒的地方,是此行第一要务。”
“你的第一要务是杀人灭口?”
“第二。”苏寂纠正道,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把包袱收拾了。楚姑娘,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躲在我身后。如果我就算躲了也被打死,那你也跑不掉。这就是江湖,懂吗?优胜劣汰,弱肉强食。”
楚清漪被他这副吊儿郎当却又掌控全局的模样弄得有些好笑,但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从行囊中取出随身短剑,紧紧握在手中。
两人穿行在迷雾中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林木逐渐稀疏,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死气也淡了几分。
“前面有风。”苏寂突然停下脚步。
他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的一处开阔地。那里阳光刺眼,几块巨大的青石散落在草地上,看起来确实是个晒太阳的好地方。
“就是这儿。”苏寂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快活的笑意,“简直是人间天堂。”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那逍遥的一步,异变突生。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并非来自暗处的箭矢,而是带着某种道家韵律的唢呐声。这声音极怪,既不欢快也不悲凉,反而透着一股股若有若无的寒意,像是鬼哭狼嚎,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召唤。
原本寂静的林间瞬间洒落下点点金光。
苏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甚至懒得回头,只是叹了口气,那是对于被打扰午睡的深深绝望。
“楚清漪,看来今天的午觉是泡汤了。而且,这帮人的品味真差。”
话音未落,金光落地,竟然化作了三道人影。
正中一人,一身紫衣,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手中握着一面绘有奇异云纹的铜锣。她的面容绝美,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决绝。在她左右,各立着两名红衣少女,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这正是灵鹫宫的遗姝,凌玄。
“原来是紫衣仙子。”苏寂站在青石上,懒洋洋地抱起双臂,目光打量着眼前这几位不速之客,“既然是前辈到了,何不早说?非要弄出这么大动静,惊扰良家妇男休息,传出去可不好听。”
凌玄并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苏寂,仿佛要将他看穿。她手中的铜锣重重一敲,发出一声沉闷的鸣响,震得林间落叶纷飞。
“阁下身法诡谲,刚才那一瞬,我甚至感应到了某种绝世功法的波动。”凌玄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而且,阁下气息沉郁内敛,却又随心所欲,绝非寻常三脚猫功夫。”
“是吗?”苏寂撇了撇嘴,眼神中的慵懒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说教”的精光,“阁下有所不知,我这人比较低调。这叫‘小无相功’,学自隔壁老王,只是用来模仿别人的招式,我自己可不会什么绝世神功。”
“小无相功?”
凌玄瞳孔微缩。这个名字在江湖上虽然不算响亮,但在武学典籍中却极为神秘,传闻这是逍遥派的高深内功,以无相为体,以万象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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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既然识得此功,想必也是同道中人。”凌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她向前迈出一步,长袖一挥,带起一阵香风,“在下凌玄,奉灵鹫宫旧部之命,重振旧业。阁下武功高强,若能入我门下,共同商讨恢复凌霄宝殿的大计,何乐而不为?”
楚清漪在旁边有些惊讶。灵鹫宫,那是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传说之地,传闻其主人能操控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威震天下。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遇到其后人。
苏寂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拍了拍手,甚至有点不耐烦地指了指自己:“前辈,你听不懂人话?我刚才说了,我只想睡个午觉。你说你那是‘重振旧业’,那是大生意。我这人吧,有个毛病,我不爱内卷,也不喜欢加班,更不想当什么领袖。”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悲悯的眼神看着凌玄:“前辈,你这是在逼良为娼啊。我想躺平,前辈非要让我站起来干大事。这种奋斗逼,我见得多了,一个个最后都累死了,不值当。”
凌玄显然没料到苏寂会是这种反应。她原本期待的要么是痛哭流涕的感激涕零,要么是剑拔弩张的决斗。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让她那颗为了复兴门派而跳动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阁下……”凌玄握紧了铜锣,声音有些发紧,“天下英雄,能入我法眼者寥寥无几。我不求阁下立刻答应,但阁下既然练了小无相功,便与我有缘。今日若不答应,我灵鹫宫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弟子,怕是要在阁下身后日夜追杀,直到阁下答应为止。”
“行行行,怕了你了。”苏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你们那帮徒子徒孙,一个个好像都神经病。又是夜袭又是绑架的,能不能有点人性?我是个正经人,我怕麻烦。给我个痛快行不行?”
“江湖路远,你逃不掉的。”凌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日若不交出小无相功的修炼心得,休想离开此地。”
说完,她手中铜锣一震,那凄厉的唢呐声再次响起,两侧的红衣少女如鬼魅般冲了上来,长剑
“哎呀,好烦啊!”
苏寂发出一声极其真实的抱怨,但这抱怨听起来毫无威胁,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发指的慵懒。面对袭来的剑气,他没有祭出宝剑,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掌心微微内扣。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那两名身法敏捷的红衣少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树干上,口吐白沫,显然是经脉受损。
凌玄瞳孔骤缩,她惊骇地发现,对方这一掌竟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感——那是至高无上的逍遥派神功。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却见那苏寂此时已经转过头,脸上挂着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无奈表情,指着她的鼻子就开始输出:
“我说这位大仙儿,咱们能聊点有营养的吗?天天喊着重振江湖,喊着复兴旧业,累不累啊?你就不能懂点年轻人的快乐吗?”
“你这……胡言乱语!”凌玄怒极反笑,“什么年轻人快乐?在灵鹫宫,这就是不可动摇的信条!”
“哎呀别提信条了,一提信条我就头疼。”苏寂痛苦地捂住太阳穴,身形微微佝偻,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咱们这叫精神内耗!你懂不懂?现在的江湖不缺高手,缺的是能放过自己的人。我就想安安静静晒个太阳,做个快乐的小咸鱼,你非得拉着我去当什么大侠,这是逼良为娼懂不懂?”
凌玄一时语塞,她活了百年,见过狂妄的,见过阴险的,唯独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地不想当英雄的。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凌玄眼中寒芒一闪,手中铜锣再次被她提在手中,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苏寂,“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你这逃兵躲过今日!”
“饶命啊祖宗!”苏寂终于露出了仿佛溺水者抓到最后一根稻草般的表情,双手高举,摆出一副任君宰割的可怜样,“我只是个路人甲,只是个想混吃等死的咸鱼!大前辈,您就放过我吧,我这微末道行,也就是能在您面前跑个两分钟,剩下的三分钟还得走两步呢!”
说完,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楚清漪,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勾住她的肩膀,也不管她同不同意,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冲云霄而去。
“苏寂!你给我站住!”
漫天飞叶中,只有凌玄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在风中回荡。
待苏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丛林尽头,四周重新归于寂静。凌玄颓然地松开手,铜锣“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凌玄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中既有不甘,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她喃喃自语道:“重振旧业……呵,这世道人心,竟不如这林中一片落叶来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