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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盛世 第十九章 王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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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幸福来敲门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8-20 12:26:34 来源:源1

第十九章王学中人(第1/2页)

夜晚。

徐周放学后独自一人走,沿途看见一棵秃树,打算解下腰带时,却看到了一个少年。

“你是?是你!”

陈砚之点点头,这日他散学,走到一处溪边正好遇到要寻短见的徐周。

他不是爱插手别人事的人,若换了不认识的人,他或许会走开。但眼下即是见了,又是同窗,陈砚之不能不理。

“见过徐师兄!”陈砚之施了一礼。

徐周浑道:“你便是新入馆的陈……叫什么来着,陈砚之。”

“你怎在此?”

陈砚之走近道。

“徐师兄,我初入三馆时,觉得晚上睡迟了,第二天迟到便是天大的事,而今却觉得不算什么。”

“什么事在眼前看都是大得不得了,但放长了放远的看,却小得如米粒般,甚至连记都记不得了。”

“你说是不是?”

徐周嘴唇翕动道:“你小小年纪看事竟比我更深。”

“但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我无路可走了。”

“夫子可是责怪你了?”

徐周摇头道:“夫子什么话都没说,连安慰都没有。”

“上一次院试落榜,夫子还……”

同为小镇做题家,徐周的心酸他是理解的。

从读书到入职场这一辈子,逆来顺受居多,在学校听师长,在职场听官长,一旦没达到别人的期望,就陷入了无止境的内耗。

更怕是前期投入了那么多,沉没成本太多了,一旦被对方否定了,那真的就和天塌了一样。

陈砚之道:“圣人困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从者病莫能兴,而夫子犹弦歌不辍;百里奚年七十方显于秦,饲牛拜相,辅穆公成霸业。古来大器晚成者众,未闻以一时成败丈量性命、以一次考试定终身的!”

徐周闻言不知如何回应。

陈砚之笑道:“徐师兄世上路千条万条,什么事……都要从长计议。”

“天色已晚,徐师兄你肚子饿不饿。我家中煨了芋头?”

徐周心道,此番被他撞见,也是天不欲我走此绝路。

徐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跟着陈砚之同行。

暮色四合,古灵溪水声潺潺。远处村舍已亮起点点灯火。

热腾腾的芋头稀饭,徐周大口大口扒拉几口,然后话匣子打开。

“当世不少高官能居高位,难道是出娘胎时比我们多用了几分力吗?”

“我打听过,城中那些显第之人,家中都请了举人,甚至进士来教导。他不仅更熟悉科举之事,更会替你牵线搭桥。”

“当然也有先生广结善缘,弟子举荐给名望人物。”

陈砚之仔细听着徐周言语。

童试的小三关,应试者先有一定的文名。

因为乡试,会试,殿试的大三关有糊名制度,但县试,府试,院试的小三关则没有,所以考官不会取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人物,因为其中是有一定风险的,除非你的卷子写得实在太出色了。

可以参加文会或是有人愿为你扬声,先将名气打出去,让你的名字传到考官耳里。到了小三关时卷子写得不差,对方听说过你的名字,就容易被取中了。

陈砚之心道,原来如此。但这也符合陈砚之对熟人社会的判断。

什么是熟人社会?

办事靠人情,发展靠人脉。

熟稔这套规则,你自可在其中混得如鱼得水。

听着徐周气道:“社学里都是些世态炎凉的人,昔我为首案时,同窗们师兄长师兄短,乡人也对我尊重有加,而今我落榜了,无人理睬。”

陈砚之心道,一馆的学风似有些问题。

学风是不错,但怎么有点精致利己者的意思。

邱夫子在一馆有点只教书不育人,只问功课,之前二馆还稍稍管一管。

陈砚之道:“师兄,我从三馆二馆来的,有句话我觉得颇合你此番心境。”

“什么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为读书人。”

徐周抚掌道:“没料到师弟小小年纪,却如此深于世故。”

“听说你是从省城来的,家里有什么显宦吗?”

我爹是陈行台……陈砚之道:“道听途说。”

徐周心道,听说他不过一年从三馆升至一馆,恐怕天资比我还出众,说不定……可以下下注。

“你既是救我性命,我无以为报,这里有我积攒多年的时文程文,以及揣摩得一些心得,你不嫌弃就拿去看吧!”

“这怎么好?”陈砚之心底大喜。

徐周道:“我拿这些也已是无用了,若我不是生在这里,而是在城中就学,或在书院……”

“这就是命!要怪就怪命不好,为什么不生在一个好地方。没有门路,寸步难行。”

“我孑孑半生,一心攻于举业,不士不官,不耕不农,不商不贾,上不足以奉养父母,下无以……我还未成家。双亲为供我读书,每日只食菜羹,心不能忍。”

说完,徐周又大肆抨击起来。

徐周说得自是有些灰暗,言语间满是负能量。

对另一个做题家陈砚之而言,上一世经历告诉他,书山有路勤为径,读书是你看世界的路。

男人的底气和自信,是财富和权力支撑起来的。

拥有过的人,哪怕现在一无所有,但看事会更豁达更客观,而一无所有的自信,很难很难。

所以还是要早日将味精变现。有了钱,功名路上绕不过去的关节也可打通。

……

如今陈砚之也是慢慢好了,方山露芽的生意还不错。

之前的抽头,还有富余。

三婶的病治好了,三叔最近感叹年过不惑膝下空虚,打算从同宗中收养一子,继承家业。

陈砚之道:“三叔。”

“我要去趟城里,帮我弄艘船。”

三叔:“过两天有货运到城中。”

“快过年了,过两日我要去府上拜会大夫人。你是去作甚?”

陈砚之道:“去陈家拜会!”

三叔道:“甚好,托人家照拂,收入不少。”

“三叔陪你同去!”

陈砚之道:“人太多,我一人拜会就好。”

三叔听了有些担心,道:“你万事都有计较。有个道道在心,我也不拘着你。”

“不过空手上门,我给你备份,答谢一番!”

陈砚之点点头。

……

临近年末,社学要准备县试。

邱夫子带着同窗们入省城,利用他的人脉赴文会诗会,所以社学暂时停课了。

文会是读书人很重要的活动。

似陈砚之以后大概率会遇见的王世贞,在嘉靖二十九年与李攀龙等后七子结社,通过举行文会影响文坛,形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风气,引导文坛。

而王世贞本人因一生主持了大量文会,故被称作文坛盟主。

名声都是这里打下来的。

而福州府有名的文会有鳌峰诗社、古文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王学中人(第2/2页)

这是高端文会,虽然逼格不如王世贞那般,但对参与者身份名望上是有门槛的,或有熟人引荐。

福州面向读书人普罗大众的文会,以文昌会最有名,选在二月初三帝君诞辰后,也就是在县试前数日,进行祭祀,祈求文运等活动,然后在九日山上举办大型的文会,读书人们砥砺学问,诗文唱和。

陈砚之四书都没背完,又没考县试,没有参加资格。

但同样没参加县试的陆文名,却被邱夫子带上。

次日,陈砚之在社学请假与三叔入城。

这一次他们起了大早,没有从方山南渡渡河,再走陆路北行至芋原驿至洪塘镇。

省城有西市东市之说,西市承接的是从闽水上游建宁府、延平府而下的客商,而东市自是河口,专务海上贸易。

而怀安县的县衙原本也在洪塘以北的石岜村,不过洪武十二年时,县丞张希闵以县衙临江为由,奏移县衙至府城的北部。于是出现闽县、侯官、怀安三县并为省城福州附郭县的局面。

自此朝野对怀安县并入侯官县的呼声,一直很高,弘治年时已裁了主簿,县丞二职。现在连怀安县学教谕都由侯官县学教谕兼任。

陈砚之与三叔到了洪塘镇所在的西市后,再走洪三桥过渡。

据说这里原有三座桥,但因洪水太急,被冲垮了一桥二桥,所以只剩三桥,故名为洪三桥。

成化十一年,福州镇守太监卢胜对桥进行重建,现在就是陈砚之与三叔行过的石梁桥。桥下有一寺名为金山寺,四面环绕闽水而建,听说无论闽水洪水再大,金山寺都能随潮高下,水涨而始终不没。

不少读书人喜欢僻静,就到寺中面对茫茫江水,在无人打扰下静心读书。

其中就有洪塘出身的名臣,右副都御史张经在此寺中寓居读书最后高中进士。

三叔从此西门入城,陈砚之没有入城要自行往东市而去。

三叔知陈砚之办事素有方寸,更不能主他的意,也就随他去了,只是道了句办完事到陈府上找他。

陈砚之答应了。

陈砚之雇车到了河口寻了陈家。

这一日加上坐船雇车已行了七八个小时的路。

陈砚之的车停到了陈家门口,门子立即入内禀告。

这些日子,陈砚之对陈家的底细进行了一番了解。

陈京在嘉靖元年与陈父陈行台同年中举后,在嘉靖五年登进士科,这一科的会试主考官是贾咏,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但嘉靖六年时卷入李福达案主动请辞。

因李福达案被罢官员有近百人之多,其中大多是司法官。

而大理寺又属于重灾区,受牵连有十几人,但陈京进士释褐后分在大理寺,又是贾咏门生,非但没有被牵连,而是升作大理寺寺正,正六品。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濂浦林氏算是福州府的顶级官宦之家,之前陈砚之在河口尚公桥看的碑文,就是南京吏部尚书林瀚所写,林瀚就是出自濂浦林氏。

濂浦林氏是从永乐朝开始入朝做官,已经出了五个进士,先后四世为官,其中林庭乃在任南京兵部右侍郎。

比起濂浦林氏,陈家论门第上确实逊色了。

就在两家因婚事打起了官司时,嘉靖御赐了一个匾额‘儒族’给陈家,原来是张皇后让嘉靖给陈家御赐匾额撑腰。

有了张皇后撑腰自是不同。

再之后陈京从大理寺寺正外放升调金华知府,从正六品升至正四品。

……

这一次知客引陈砚之入内。

“我家老爷正在会客。”

陈砚之道:“那我来得不巧。”

知客道:“陈公子宽坐片刻,我禀了老爷。”

这一次知客没有留下陪陈砚之叙话,片刻后知客笑道:“老爷说了,想将陈公子引荐贵客,还请陈公子一并来吧!”

陈砚之有些讶异,点点头。

不久陈砚之来到上一次抵此的会客厅。

但见陈由正与一名三十余岁,穿着襕衫的男子言语,几人相谈正欢。

陈由一见陈砚之,笑着道:“小友,我为你引荐这位吴子!”

吴子?

陈砚之心道,读书人姓后加个“子”字的,那可不得了啊。

对方看陈砚之不过是个少年,有些惊奇,但还是起身道:“陈兄所言,实不敢当。”

“在下吴朴,字子华,诏安人士。”

完全没听说过……陈砚之道:“久仰久仰。”

陈由对陈砚之笑问道:“小友可知诏安?”

陈砚之想了想,从记忆里捋出一段来。

“听说此地嘉靖九年方才置县,南诏安靖之意。”

听到此语,吴朴当即露出刮目相看之意,陈由对吴朴道:“如何,我这小友见多识广吧!”

吴朴笑道:“少年人中有这般广博学识,着实了得。”

陈砚之笑问道:“不知诏安风土如何?”

吴朴道:“风土极好,男不耕作,而食必粱肉;女不蚕织,而衣皆锦绮……其利皆从海上而来。”

陈砚之笑了笑,看了一眼陈由。

陈由点点头道:“我听说漳潮乃滨海之地,不少人都以四方客货预藏于民家,海商至售之。只要有银便可置买,不似西洋人那般载货而来,换货而去。”

吴朴道:“确实如此,时代已是渐变了。”

陈砚之听了惊奇,明朝人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诏安设县以来,朝廷任何元之(何春)为本县首任父母官。何县尊乃王学门人,效仿阳明先生与诸生讲学县学明伦堂。”

“何元之说,阳明先生有言,四民异业而同道。商人并不是唯利是图者,如若其行为合乎道义,也可成为圣贤:自公卿至于农工商贾,异业而同学。这士农工商之间,只是谋生的途径不同而已,四民皆平等。”

“我漳州海贸便利,却被人污蔑为‘通番接济、为盗行劫’之举,实是令人不忿。”

陈砚之心道,这也不是乱说,你们这是走私啊。

陈由把握话题道:“这一次何元之先生的高足吴兄,至养正书院讲学,到时候小友可前往一听。”

陈砚之听了心道,养正书院是前巡按,王学门人聂豹所办,乃闽中教习阳明学说的唯一书院。

吴朴似想到什么道:“陈兄,正如方才所言,当今之计不应再行太祖不许海民私通海外诸国的海禁之策。”

“因禁海,沿海百姓无以为生,朝廷不仅要放开海禁,各省各地开市舶司以通有无,置海上都护府以护海船!”

陈砚之心道,从古至今经济转型发展总是离不开思想观念的嬗变与解放,思想总是会在政策上先行。

陈由点点头,看向陈砚之问道:“小友以为如何?”

陈砚之看向陈由心道,你陈家着急什么?

没错,大明朝的海禁政策,已是渐渐落后于时代了,但是你们是有牌照的海商啊。

在隆庆开关前,你们都可以正大光明地通过市舶司合法贩运,往来于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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