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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盛世 第十八章 社学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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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幸福来敲门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8-20 12:26:34 来源:源1

第十八章社学首案(第1/2页)

窗外山风穿过古灵溪,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

徐周要赴院试,而社学其他儒童要准备明年二月的县试,以及四月的府试,不仅匆忙且一个个压力巨大。

陈砚之看着他们,就像高一学生看高三毕业班的即视感。

痛苦与压力煎熬下的儒童们,所有人都不轻松。

“可否借墨卷给我一览!”

陈砚之向一名同窗言道,此人名叫江国采,今年参加过县试,只是头场便出圈,明年将再战。

对方看着陈砚之笑道:“云举,你四书尚未读熟,还不到看墨卷的时候。”

陈砚之笑道:“在下也知,不过好奇一睹,看看程墨到底写得如何?”

“在下不耽误江兄功夫,晚上容我借回去看便是。”

“这般对你没有好处。”江国采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一旁陆文名道:“江兄,云举要借,你便借了吧。”

“或许陈兄天资过人,才华出众呢?毕竟云举是不出一年便从三馆升入一馆的人物。”

江国采道:“也罢。”

陈砚之笑了笑:“多谢江兄,陆兄。”

当日江国采将墨卷借给了陈砚之,言明明日还他。

陈砚之回家之后,当即拿起墨卷抄了起来。

陈砚之一面抄,一面揣摩墨卷。

这几张墨卷纸页洁净,字迹工整,每一卷都足见是用心之作。

陈砚之如今刚开始读四书,对于这些八股学问尚且浅薄。

但仔细看这些八股文章,觉得结构严谨,起承转合间透着股老辣。但通篇看完,陈砚之却也觉出几分迂腐——大抵是迎合考官的稳妥之作,少见真性情。

而且套路都比较陈旧,是成化甚至景泰年间的取士墨卷。

八股之难,不在词藻,而在“代圣贤立言”的那份气度与契合。他看了墨卷,尝试着第一次作八股破题、承题,写了几行,觉得有些门路。

他初读四书,目前离制艺还是太远。

那么是否有速成的办法?有,那就是专攻制艺一科。他也看过一些明人笔记,印象中记得似有这条出路。

不过他现在根基太浅了,所以先抄录下来,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而且邱夫子每日功课是按照一馆普通学子布置,对他陈砚之而言,实是富有余力。

再过一日邱夫子和徐周就要动身前往省城。

次日,陈砚之至三月斋向邱夫子问道:“夫子,学生可否专攻制艺,如此日后可尽快参与童试?”

邱夫子闻言眉头皱起。

陈砚之听了道:“学生听说八股文章若做得好,随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甚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

邱夫子大怒道:“你从哪听得这些?这方是野狐禅,邪魔外道。”

陈砚之则道:“是想前两日夫子所言制艺囊括一切于其中,故有所思罢了。”

说到这里,陈砚之道:“弟子羡慕如徐师兄那般参加院试,故想早一日习毕,报答师恩。”

邱夫子见陈砚之有此想法,面上露出欣慰之色,言道:“你至少习文二三年后,再考虑县试之事。”

“欲速则不达,学问之道当循序渐进。”

“不可专攻制艺之术,日后诗赋都不知,徒然惹人笑话。”

陈砚之心道,二三年怕是等不了。

邱夫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几日我不在社学,自己多问你师兄们。”

陈砚之听邱夫子所言,有点失望。

而站在斋室旁,准备向邱夫子奉茶的陆文名觉得好笑。

课后,陆文名对江国采道:“不知从哪里学来哗众取宠的物件,未学走便想跑。”

江国采听了经过道:“早与你说了,不要将墨卷借他,惹出他心事,日后夫子怪罪到你我身上。”

陆文名道:“我听说陈砚之每日回家,沿途都是捡柴火。”

“看来是十足十的寒门子弟。”

……

次日邱夫子与徐周一起出发。

邱夫子入了省城,先带着徐周拜见了侯官县学的郭教谕。

怀安县是小县,教谕之职已被朝廷撤去,侯官县教谕郭教谕也兼着怀安县县学教谕之职。

明朝学官官卑,县学教谕不入流,只有府学教授方才授从九品。但郭教谕管着两个科举强县的县学,生员有三百多人,邱夫子只是其中一名微不足道的附生,这般院试前的拜会轻易见不着。

邱夫子准备了丰厚的贽礼奉上。没多久门子引邱夫子和徐周入内。

为了见郭教谕,邱夫子今日特意换上一身玉色襕衫,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

邱夫子对郭教谕的敬畏,一来是对方正好管着自己,二来对方是副榜举人。

科举兴起,以功名定尊卑。

这是对学霸的尊重。

副榜举人是指会试之后会列一正榜,正榜是贡士榜,就是日后的进士,副榜则专录会试下第,但又在会试中名列前茅的举人。而郭教谕便是名列副榜,堪称半步进士。

徐周留在台阶下。

邱夫子入内拜见:“学生见过老师。”

寒暄几句,郭教谕问:“入城后可曾拜会同窗?”

邱夫子闻言心底一紧道:“学生入城后,哪也不曾去就到老师这来了,下面就安心备考。”

郭教谕点点头道:“生员风气一贯是学台着紧,近来地方官员称生员为蓝衣大王,不敢招惹。这些人便横行过市。”

邱夫子毕恭毕敬地答道:“学生素居乡间教书,孤陋寡闻,也不知此事从何说起。”

郭教谕笑着安抚道:“都是些年轻新进的生员闹得事,与你无关。这次岁考学台势必整治一二,考得好尚罢了,若不好怕是要剥去衣冠。”

“学生谨记。”

郭教谕敲打之后道:“此番院试有变,怀安、侯官二县并署,共要考五棚考生。”

“大宗师不问其余,只讲制艺之道,故首场定去留,也定高下。”

邱夫子吃了一惊道:“不是说,也考校诗赋么?”

郭教谕摇摇头道:“这是闽县的事,一名秀才也是自负平日诗赋全才,科试时便早早交卷,要在大宗师面前留下个好印象,故请大宗师考校诗赋。”

“哪知大宗师却命门斗给轰了出去。”

邱夫子闻言一惊,迅即道:“可惜了,前府台在时喜诗,其诗流利轻快、流丽清逸,有中唐之风。我这弟子因诗词受知,点为本案十七名!”

邱夫子所言的前府台,是前知府朱豹。

郭教谕道:“此一时彼一时,前府台丁忧后,新任府台并不喜诗词,他一意要疏通西湖,看文章不论章法,只凭心意。合则留,不合则黜!如此文风大变。”

“如此不是只讲制艺了吗?本府读书人从此眼界岂不浅了?”

郭教谕这才压低声音道:“听说大宗师也是苦攻制艺而登科,其余皆是不通。听说大宗师与一老儒吃酒。老儒醉道,当今考风如此,若苏轼为茂才,岁试也只能得第六等。”

“哪知大宗师道,我巡按各地一年有余,从未见过有个考生名唤作苏轼。不知是何地的大才?”

说罢二人都是作笑。

旋即郭教谕肃然道:“那么多卷子,一次科考都是数千考生,看个头场便罢了,谁有耐心将二场三场的诗赋卷子也发来一并看过。如此考风这些年来各省都是这般,你难道不知?”

“学生久在乡里,孤陋寡闻。”

邱夫子闻言神色有些惨淡,想是自己用功一辈子的东西突然变得无用。

他旋即行礼道:“多谢教谕点拨,差点误了大事。”

郭教谕淡淡地道:“县里不愿拨给社田,这些年你教导社学也着实苦了。以你才学此番岁试入第三等不难,我在大宗师面前给你言语几句,早日补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社学首案(第2/2页)

邱夫子心道,自己这么多年在社学辛苦操劳,兼之在郭教谕这勤加走动,终于有了着落。

不然只有岁试考入一二等才能补廪为增生,而郭教谕让他考三等即入,便是放宽了。

邱夫子垂泪道:“学生多谢教谕!”

郭教谕笑道:“社学之设,意在三代小学之意。太祖爷曾言,惟治国以教化为先,教化以学校为本。”

“故这些年来,朝野上下共识,治理天下以衣食为所急,以教化为所重。”

“而这教化地方,化民成俗,乃巡按、学台、司里都看重的事。你若再进学一名弟子,我便向县里问一问,能否将社田给你拨下来。”

邱夫子精神一阵,与增生比起来,社学社田才是更要紧的。

邱夫子说罢向郭教谕指着台阶下的徐周道:“这是在下学生徐周,此番参加院试!”

“走近前来看看。”

徐周上前拜见,郭教谕先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是个正经人家的子弟。”

邱夫子让他将今日所作的卷子奉上给郭教谕看。

郭教谕粗看了几卷便放下,对邱夫子道:“国初时县学教谕要九年内取中三名举人方可升迁。但是很多县教谕都无能为力,朝廷不得已放宽允许贡生也作数。”

“但那时举额不过四十,而今举额九十,怀安又是科举大县,便宽泛了许多。”

邱夫子道:“那学生要恭喜老师早日升任府学教授,甚至入国子监任博士、助教也不在话下。”

郭教谕道:“年岁大了,升迁之事早看淡了。”

“你学生的文章尚好,但又谈不上多好,放在县里要出头,不易!”

邱夫子明白郭教谕是暗示,徐周若要院试合格,需要通关节。

但徐周的家境他是知道的,邱夫子闻言道:“徐周是社学最出众的弟子,还望老师看在学生的薄面上,点拨则个。”

郭教谕知道此事没有下文,便道:“这几日疲乏,改日吧!”

邱夫子露出苦涩之色,起身对徐周道:“还不谢过司训指点。”

邱夫子告退出门,徐周向邱夫子问道:“夫子,是否郭教谕对我不喜?”

邱夫子道:“莫要想得太多。”

旋即邱夫子道:“此番考风突然大变,但未必以后也是这般。若遇上喜欢诗赋的考官,则先人一步。”

“你回去先莫要与同窗们言。”

徐周闻言微怔,然后道:“弟子记下了。”

数日后岁试和院试发案,徐周落榜,至于邱夫子倒是岁试得了三等,虽不算是出类拔萃,但总算是从附生补作了增生。

考完后,邱夫子心道:虽说附生与增生一般都没有廪米可拿,但总算离廪生近了一步。

秀才都有免徭赋二丁,见官不拜的待遇,但秀才中也有三六九等。

作为廪生的好处,除了有月给廪米六斗,同时廪生还有“认保“资格,可以应考的童生具结保证无身家不清及冒名顶替等弊,这般为童生考生做担保后,就可以收取一定费用,一般是一人一两或二两。

当然还有岁贡,进入南北国子监就学,毕业后就可以做官。

但是廪生名额有限,府学有四十人,县学只有二十人。其余秀才只好作增生(增广生员)和附生(附学生员)。

初进学都是附生,然后通过学道主持的岁试和科试,依次升格成为增生,最后成为廪生。

但他此番补廪为增生,反而觉得意气消沉,以自己的岁数就算有朝一日补作廪生,怕也没有多少好处可得。何况没有背景,议价能力弱,到处觉得不划算,还被嫌弃给少了,故每走一步都是入不敷出。

但该打点还是打点,有时候不是为了通关节,而是怕你坏事图个安心。

当然增生说出去也比附生好听,这般也有更有力的学生上门求学。

邱夫子看向徐周心道,可怜,看来他这辈子只能作个老童生了。

之后邱夫子在省城约了几位县学同窗吃酒。尽管刚被郭教谕敲打过,但生员们私下不抱团结社是不可能的。朝廷也想开了,横竖你们都要抱团,把持地方,倒不如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于是有了官学的兴起。

与郭教谕相聚都是老生员,早已不廪生,便是增生。此番向邱夫子恭贺一番,大家彼此通通消息,宴间不免感叹谁谁没到,聚一次少一次。

邱夫子想起以往与宴的旧识来,但要么早早病故,要么作了贡监,要么考上举人,便少了往来。

这一次宴饮,郭教谕主动会钞。以往都是别人相请,这次总算稍稍争回了些颜面。

下面就是与徐周赴考。

……

徐周还未回到古灵村,此番院试的消息社学里一馆的同窗们也都在等候消息。

这时有人去问徐总甲消息。

徐总甲则立即答,徐周从不是他什么亲戚,此乃村中之人误传,他之前也懒得澄清。

听徐总甲这么一说,众人都知道徐周此番断然是没考中。

这时候正好隔壁方山社学一人取中了秀才,趁着邱夫子没回来,社学里的众学生们都赶着去看新进学的相公长什么样子。

陈砚之没去而是在塾中温书,不过散学的时候,陈光去绘声绘色地与他说了。

陈光道:“这新秀才头戴着方巾,身上披着大红绸,骑着高头大马大吹大打地走在道中央。”

“前面是县学的门斗,手捧着报帖。”

“捷报贵府相公潘讳宾,蒙提学御史学道大老爷取中怀安县第五名人泮。联科及第。本学公报。听说他家里还要在方山放戏三日,约我们古灵社学也一并去看,那等风光不用多提。你可知这相公我也是相熟的。”

看着陈光神采飞扬的样子,陈砚之笑了笑。

陈光又道:“两年前我去市集里卖鸭子时与对方打了个照面,对方极是有礼,一看便知是天上星宿下凡。”

“话说回来,你为何不去见见,就算不去他家里道贺,也是本乡人物,认一认日后也好攀一二缘份。”

陈砚之则道:“此不急切,他日在县学见了再序齿不迟。”

陈光闻言大笑,旋即道:“此番徐周坏了,此去社学上下都对他寄以厚望。这一年下来,夫子和先生是何等栽培他的。”

“此番真可谓登高必跌重。没个一年半载都缓不过气来。”

陈砚之则道:“这徐周的时文在一馆公推第一,看来要挣一顶方巾,真不容易。”

次日邱夫子和徐周返回社学。

邱夫子神色不佳,而徐周更差,听说他在院试的初覆时出圈了!

邱夫子这次从省城回来,又弄了些王守溪的墨卷。

这王守溪乃名臣王鏊,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探花,官至内阁大学士,被唐寅称作‘海内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

正是他在任宰相时不断倡导,使文风渐变,制艺(八股文)也被提到一个新的高度。

邱夫子则道:“人称王守溪时文工而古文亦工,颇有唐宋遗风。”

邱夫子虽这么说,但陈砚之则暗笑,邱夫子显然还是不肯承认错误,选了王守溪来折中。

这王守溪卷子早已是其他社学揣摩得不爱揣摩了。

不过邱夫子又道:“时文之事终究有些俗气,诗赋才是典雅之道,不要因贪图功名,而误了汉唐词句。不但要复其意,也要复其词。”

邱夫子说罢,下面一馆的儒童们不解其意。

而端坐在前的徐周心道,我十五岁入一馆,二十岁成童生,而今考了七八年仍是童生。

不说家中钱财费了不知多少,父母吃糠举债让我读书。仅是邱夫子这边也是费去无数心血,邱夫子却如此颟顸,题都押不中,误我功名,毁我一生。

若现在着恼离开社学,又无一技在身,有何面目去见爹娘。

想到当初考上童生,爹娘的笑容,徐周不由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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