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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第五章 · 陈丽华之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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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被流放的风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8-25 00:33:26 来源:源1

第五章·陈丽华之疑(第1/2页)

入夜。

陈丽华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的时候,杨旷正趴在案几上看虞世基交来的文书。不是在看——是在挑毛病。

虞世基的密折写了三页纸,汇报宇文化及举荐的那三个人的底细。杨旷用前世看情报简报的方式扫了一遍:第一个,宇文述旧部,担任过右屯卫的旅帅,资历够但能力平平;第二个,宇文家姻亲,从来没上过战场,是个管粮草的文吏;第三个,倒是有点意思——寒门出身,弓马娴熟,在萨水之战中立过功。

但虞世基的写法有问题。前两个人写了一堆好话,第三个人只写了履历没有评价。杨旷一眼就看出来了——虞世基在“偏“。他在替宇文化及的前两个人涂脂抹粉,对第三个人敷衍了事。说明虞世基要么被宇文化及授意了,要么自己判断“前两个是宇文家的人,得罪不起,第三个不是,无所谓“。

不管哪种,虞世基都在为宇文化及服务,不是为皇帝服务。

杨旷拿起笔,在前两个人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第三个人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把密折合上,放在案角。

茶来了。陈丽华把茶盏放在他右手边——距离恰好两寸,他伸手就够得到,不用转身,不用挪动。精准。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从前陈丽华端茶也是这个距离。三年了,她知道杨广的手臂有多长,知道他坐着时右手搁在案几上的位置,知道他喝茶时不喜欢太满。这些细节是拿三年的伺候换来的。

但杨旷注意到一个新的细节:她放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不是递茶时的规矩一瞥,是看他“怎么喝茶“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他意识到她在看什么。

他喝茶太快了。一口灌了半盏,喉结动了两下,放下。干净利落,像在战壕里灌水——前世在野外拉练时养成的习惯:液体到手就喝,喝完就放下,不品,不闻,不搁着。因为下一秒可能就要动。

杨广喝茶不是这样的。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杨广喝茶要闻,要看茶色,要小口抿,放下时还要用指腹在盏沿上抹一下。那是贵族的做派,是从小被教出来的。

陈丽华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看到了两种喝茶的方式——从前的和现在的。

杨旷放下茶盏,补了一个动作:指腹在盏沿上抹了一下。晚了半拍,但补上了。

陈丽华没说话。她退后两步,站在他身后三尺的位置——这是她昨天开始站的新位置。以前她站得更远,在帘子外面,随时准备退出去。现在她站三尺,是他的“记录人“的距离。

“今天有谁来了?“杨旷问。

“虞侍郎来了两次,第一次辰时,待了两炷香,走的时候面色发白。“她的声音轻,稳,像在念一份口述档案。“第二次午时,待了半炷香,走的时候稍微松了一些。“

“宇文化及没来?“

“没来。但他派了一个佐吏,在门外站了一刻钟,没进来,走了。“

杨旷在心里记了一笔:派人来探路,不进来,说明宇文化及在等。等什么?等他下一步动。

“还有呢?“

“杨林大人派人送了一封信。“陈丽华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纸,递过来。“送信的人骑马来的,身上有泥,说是从五十里外赶过来的。“

杨旷接过信。打开。

杨林的字。老将军写字跟说话一样——短,重,不废话:

“溃兵已收拢四千余人,编入建制。粮草从怀远镇调出八千石,够二十日。臣在前方探路,沿途州县粮仓半空。黎阳方向有异动,臣已派人盯。陛下保重,老臣不日回报。“

落款只有一个“林“字。

杨旷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四千溃兵收拢了,好。黎阳有异动——杨玄感。这个红点越来越亮了。

“这封信谁看过?“

“只有妾身。送信的人直接交到妾身手上。“

“以后杨林的信,你直接收、直接交朕。不经虞世基,不经任何人。“

“妾身知道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轻柔的调子,但杨旷听出了变化——她说“妾身知道了“的时候,语气比昨天实了一层。不是客套的“遵旨“,是“我记住了,这件事归我管“的确认。

她在适应新角色。这个女人适应环境的速度比新兵还快——前世的部队里,新兵从列兵到能独立执勤,最快也要两周。陈丽华两天。

杨旷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不到一息,她先移开了。但那一息里,杨旷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昨晚的“佩服掺着怕“,也不是今天上午的“记录员式的专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在研究他。

不是“观察“——观察是记录,是记谁来了说了什么。研究是更深一层:她在分析他这个人。他为什么变了,变到了什么程度,变了之后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杨广的记忆提醒他:陈丽华的灵魂场第五条——“如果有一天杨旷'变回去了',她不会哭不会闹,会安静地准备好一根簪子。“

不是忠于杨广。是忠于“变好了的杨广“。如果变回去了,她就死。

这意味着她比任何人都更在意“这个变化是不是真的“。因为假的变回去,她只是失望。真的变回去,她得死。

所以她必须确认。每一天,每一刻,她都在确认。

杨旷心里凉了一下。他在跟宇文化及下棋,跟虞世基过招,跟杨林博弈——但他忘了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身边这个女人,才是离他最近的人。她不是棋盘对面的对手,是睡在旁边的枕头。枕头要是有了刺,比棋盘对面的千军万马都危险。

前世的安全课有一条:你的掩护身份最怕的不是审讯室里的对手,是枕边人。审讯室里你可以编故事,枕边人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在你翻身时听到你说的梦话。

杨旷最近说了梦话没有?杨广的记忆里没有。但陈丽华会不会听到了什么?

他心里骂了一句:老子最大的漏洞不是宇文化及,是这张床。

“陛下。“陈丽华开口了。

“嗯?“

“今日的晚膳,御厨做了鱼脍。陛下……要用吗?“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杨广爱吃鱼脍。但这种记忆是“信息“,不是“口味“。杨旷前世是湖南人,爱吃辣,吃不惯生鱼片。但杨广的身体应该还是杨广的口味——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

“端来吧。“

鱼脍来了。切得薄如蝉翼,蘸芥酱。杨旷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舌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响,是鲜味,是杨广的身体喜欢的味道。但脑子在抗拒——他前世不吃生食,部队里有条铁律“野外不食生鱼生肉,防止寄生虫“。

他嚼了两下,咽了。

陈丽华站在旁边。她在看。

杨旷知道她在看什么——杨广吃鱼脍有个习惯:先看摆盘,再夹最中间的一片,蘸芥酱要蘸三下,吃的时候闭眼。这些是杨广的仪式。

杨旷没做任何一项。他随便夹了一片,蘸了一下,没闭眼。

但他没办法。他不知道杨广吃鱼脍的仪式。杨广的记忆给他的是“喜欢吃鱼脍“这条信息,不是“怎么吃鱼脍“的程序。记忆不是操作手册——你知道“杨广喜欢这个味道“,但不知道“杨广吃这个味道的姿势“。

他放下筷子。

“怎么了?“陈丽华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轻。

“没事。不太饿。“

她没追问。但她收走了鱼脍碟子的时候,手指在碟沿上停了一拍。杨旷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做笔记。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是刻在脑子里的。一条一条地记:喝茶的方式变了,吃鱼脍的姿势变了,说话的节奏变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但她知道他变了。

变化有多大?大到了什么程度?她需要更多信息。

这个女人正在做的事,在前世叫“情报收集“。她在用最笨但最有效的方法——日常观察——一点一点地积累数据,等数据够了再做判断。

杨旷前世在反间谍课上见过这种人。不用设备、不用窃听、不用审讯。就用眼睛。日复一日地看,看到你忘了她在看的那一天——你松懈的那一刻,她就把所有数据拼成了一张图。

他现在就是那个被看的人。

杨旷决定做一件事——不是堵漏洞,是把漏洞变成陷阱。

“丽华。“

她停住。“妾身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答。“

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但“老老实实答“这五个字是审问的前奏——她太熟悉这个调子了。杨广每次要罚人之前,都会先说“朕问你一件事“。

“你说——朕跟从前,不一样了?“

陈丽华的手攥住了袖口。指节发白。

这个动作杨旷已经见过三次了。每一次都是她“面对不确定的威胁“时的反应。她在判断:这个问题是真的在问她的看法,还是在试探她“是否发现了什么“。

如果是后者,那她答“不一样“就是死罪——皇帝变了你还敢议论?

如果是前者,那她答“一样“就是欺君——明明不一样你说一样?

两个答案都是陷阱。她知道。

杨广的记忆提醒他:陈丽华遇到两难问题时的标准应对是“陛下说笑了“——万能缓冲语,既不赞同也不否认。

但这一次她没用。

她站在那里,袖口攥着,想了五息。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说笑了。“

不对——她还是用了。但她的语气不对。平时她说“陛下说笑了“是轻的,飘的,像一阵风吹过就散。这一次她的声音是沉的,稳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推出来的。

她在用这句话挡,但她同时用语气告诉他:她在挡。她知道不一样。她不想说。但你别逼我。

杨旷看着她。

“朕再问你一件事。“

她攥得更紧了。

“你怕朕变回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丽华的眼睛里闪过一种东西——比恐惧更深,比愤怒更冷。是一种“被人看穿了所有底牌“的震动。

她没说话。但她的身体说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发髻。发髻上别着一根簪子。银质,细,尖端磨过。

灵魂场第五条。“准备一根簪子。“

她带着那根簪子。每天带着。从入宫第一天就带着。不是装饰。

杨广的记忆在这时候浮上来一个画面——陈丽华入宫那夜,跪在殿前,身上还是从南方带来的薄衫,冻得嘴唇发紫,但不肯抖。宫人传她侍寝,她把手指掐进掌心,掐出了血,才没在杨广面前失态。

杨广当时在做什么?杨广在看。看她的脸,看她的身子,看她的恐惧——然后笑了。说了一句:“冻成这样,倒是个硬骨头的。抬进来吧。“

杨旷看见这个记忆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杨广在享受她的恐惧。把她当一件有趣的物件——有骨头的物件比没骨头的有趣。

他现在的脸一定变了。因为陈丽华在看他——她的表情从“被看穿底牌的震动“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层。“陛下从前不会这样看人。“

“哪样?“

“陛下从前看妾身,是——“她顿了一下。在选词。“——往下看。“

她抬眼。

“陛下现在看妾身,是——“

她没说完。但杨旷知道她想说什么。

是平着看的。

他没接话。两个人在昏暗的油灯下站了十息。她攥着袖口,他攥着案角。屋里只有灯芯的“噼啪“声。

然后杨旷开口了。声音不大。

“朕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六个字。

他不是在承认“穿越“——他是在告诉陈丽华:你看到的变化是真的,不是你的错觉。

陈丽华的手从袖口上松开了。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她做了决定。一个什么样的决定,杨旷不确定。但他看见她的右手从发髻上的簪子上移开了。

她把簪子从发髻上取下来,放在案几上。轻轻一放,“嗒“的一声。

不是摘首饰的动作。是放下武器的动作。

“妾身知道了。“

四息后,她又加了一句:

“妾身不会问。“

杨旷看着她。灯影下她的脸很安静。不是杨广记忆里那种“温顺的安静“——那种安静是装的,是宫里活三年的壳。现在的安静是真的。她做了一个决定:不问。不管他是什么,不管他从哪来,不管“从前那个人“去了哪——她不问。

她只看今天。

“朕有一件事要你做。“杨旷说。

“妾身在。“

“苏威。你知道这个人。“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陈丽华知道苏威。苏威是隋文帝时期的老宰相,因直言进谏被杨广罢免。罢免的时候陈丽华在场——她跪在屏风后面,看见杨广把苏威的笏板摔在地上,说“老而不死是为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陈丽华之疑(第2/2页)

“知道。“她说。“老丞相。三年前被陛下……被从前那位陛下罢免的。“

她改了口。不说“被陛下罢免“,说“被从前那位陛下罢免“。她已经把杨广和杨旷分开了。在她心里,这是两个人。

“朕要你写一封信。不用朕的口气,用你的。“

她愣了一息。“用妾身的口气?“

“苏威罢免之后住在长安城南,闭门谢客。朕要你以宣华夫人的身份给他写一封信。信里说三件事——“

杨旷停了一下,想措辞。

“第一,天子在回京路上,变了。第二,天子问起了苏威。第三——天子说,苏威的笏板还在。“

陈丽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笏板还在“——杨广罢免苏威时把笏板摔在地上,笏板是臣子的体面,摔笏板等于当面扇耳光。“笏板还在“这四个字的意思是:那次羞辱朕认,朕记着,朕要还给你。

“陛下要妾身怎么写?“

“你不用写得多漂亮。写得像你跟一个长辈说话就行。苏威是老臣,你是后辈。你跟他说真话——你看到的,你感觉到的。别加恭维,别加铺垫。“

“妾身明白。“

“还有——信写完,交给朕看一遍。然后你找杨林的人送出去。不经虞世基,不经驿站,走军信道。“

“是。“

她转身要走。走到帘子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陛下。“

“嗯?“

“妾身那夜入宫……冻得嘴唇发紫那夜……“

杨旷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要问那个记忆。

“陛下从前不会记得那夜的细节。“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有点闷。“因为对从前那位陛下来说,那夜不值得记。“

她顿了一拍。

“但陛下刚才看妾身的时候,陛下像是——记得。“

杨旷没说话。他在等。

“妾身说过不问。“她把帘子掀开了一半,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剪影印在地上。“妾身确实不问。妾身只想说一件事——“

“那夜,妾身数了帐顶的绣花。数到第三十七朵的时候,天亮了。“

她没有走。帘子掀着一半,外面的光把她的剪影印在地上。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杨旷坐在案几后面,盯着那个剪影。杨广的记忆里有那个画面——她跪在殿前,冻得嘴唇发紫。但杨广没数过绣花。杨广不知道她数了。杨广不在乎她数了什么。

三十七朵绣花。这是她的投名状。不是在试探——是在告诉他:如果你真的跟从前那个人不一样,那你应该看见从前那个人看不见的东西。

杨旷睁开眼。他从案上拿起那根陈丽华留下的银簪——细,尖,尖端磨过。三年的枕头底下藏着的东西。他把簪子握在手心里。凉的。然后放进案几最里面的暗格,推上去。

她不需要这根簪子了。

但杨旷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抬眼的时候,灯火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身形勾出一道轮廓——肩窄,腰细,中衣的料子薄,灯火透过去,背脊的线条若隐若现。

他从前世到这辈子,见过太多女人。前世的部队里,驻防城市的娱乐场所、联合演习时外军招待会上的女军官、拉练途中镇子上的姑娘——他都见过。但那些是“看见“,不是“看见这个人“。

陈丽华不一样。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不是一具漂亮的躯壳——是一个活过、忍过、数过三十七朵绣花的人才有的姿态。脊背微微绷着,像随时准备被一刀捅穿,但不躲。

杨广的记忆里,杨广“看“陈丽华是往下看的。看胸、看腰、看脸——看一件东西。看完了就“用“,用完了就丢。三年了,杨广从来没有“平着看“过她。

此刻杨旷看她的方式,跟杨广完全不同。他在看一个人。

但他看人的时候,这具身体在做它自己的反应。心跳快了——不是紧张,是身体的记忆。杨广的身体记得这个女人,记得她身上贴过来的温度,记得她皮肤上那层薄汗的触感,记得她在他身下咬着嘴唇不出声的样子。这些是身体刻在肌肉和神经里的东西,穿越夺不走。

杨旷骂了自己一句:老子的脑子是自己的,身体是别人的。

然后他站起来。不是因为想——是因为这具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脚步不重,三步,从案几到帘子。陈丽华没回头,但她的肩胛骨绷了一下——她听见了。

他站到她身后。近。近到能闻见她发髻上桂油的淡香,近到能看见她后颈的细绒毛在灯光下是透明的。

他伸手。揽过她的腰。

陈丽华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整个僵住——像一块被骤然冻住的活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条件反射。三年了,杨广的手搭上她的腰,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被触碰的瞬间关掉所有感觉——把意识抽走,把身体留下,等他完了就算了。

这个反应让杨旷心里疼了一下。不是心疼——是锐器划过心尖的那种疼。前世在反恐培训中学过一个词叫“习得性无助“。实验里的狗被反复电击,到最后打开笼门它都不跑。不是不想跑,是它已经学会了“跑没有用“。

陈丽华的身体现在就是这个状态。杨广用了三年把“被触碰“和“痛苦“焊在了一起。她的身体在替她做决定——关掉,忍耐,等过去。

但杨旷不想让她“等过去“。

他没有继续。手停在腰上,不动。

三息。五息。七息。

陈丽华的身体在僵和松之间抖了一下。不是因为他在做什么——他什么都没做。是因为她的身体在等“下一步“,而“下一步“没有来。杨广的手搭上来之后从来不会停在腰上。要么往上,要么往下。停着不动——这不是杨广。

这个“不一样“比任何话都重。

她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地松。不是全松——是那种冰面上先裂一条缝的松。先是肩胛骨,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腰。她的重心微微往后靠了一寸。

一寸就够了。

杨旷低头。鼻息落在她后颈上——她又抖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僵的抖,是另一种。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后颈,不是吻——是贴着。温的。像在说“我在这儿“。

然后他转过她的身。她面朝他了。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他看见了她的眼睛。不是那种温顺的、规矩的、三年里练出来的“陛下说笑了“的眼睛。是一种他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里面什么都有。怕、信、疑、盼、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委屈。

杨广的记忆里,她的眼睛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因为杨广从来不给她“可以这样看人“的机会。

他吻下去。

不是杨广式的吻——杨广不吻。杨广拿。嘴唇撞上去,牙齿碰牙齿,舌头进去的时候像在搜刮。杨广的记忆里,陈丽华在被吻的时候永远是闭着眼、咬着唇、把意识抽走的那副样子。

杨旷没有那样吻。他含住了她的下唇,轻轻的,用了一点牙齿但不破。十指微微用力——不是掐疼,是箍住。像在说“你跑不了“。但他的另一只手托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她的发髻,拇指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位置——耳后。杨广不知道的位置。杨广的记忆里没有这个细节,因为杨广从来没有在意过她的耳后有没有感觉。

但杨旷知道。前世恋爱时——他在军校谈过一个女同学,不到三个月就因为调防分开了。那个女同学告诉过他“你碰我耳后的时候我腿会软“。

他不确定陈丽华的耳后是不是也一样。但他的手放在那里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不是弹开,是往他怀里弹。

然后她软了。

不是三年里那种“关掉意识身体任你摆布“的软。是一种真的、活着的、从来没有过的软。她的手——那双一直攥着袖口或者攥着簪子的手——终于松开了。两只手搭上了他的前襟,不是推,是抓。五根手指攥着中衣的布料,像溺水的人抓浮木。

她的嘴唇动了。不是回应他的吻——是发出一个声音。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不像**,更像一声被压了很久的抽气。

杨旷退开了一寸。

他看着她。她的脸是红的——不是胭脂的红,是从脖子根烧上来的红。嘴唇被吻得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抖。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前世的那个女同学。她也是这样。在他的掌心碰到她耳后的那一刻,她的反应跟陈丽华一模一样。

人类的身体是一样的。不管是一千四百年前还是后世。皮肤、神经、心跳——这些不随朝代变。变的是人对待身体的方式。杨广用身体碾压身体,像碾路机。杨旷用身体唤醒身体,像点火。

他心里浮上来一句话——不是杨广的,是他自己的: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杀过人、拼过命、扛过炸药包,但没有一次比现在更紧张。因为打仗的时候他不怕输——死了就死了。但现在他怕。怕做错一步,好不容易在三十七朵绣花里建立的那一点信任,又被他亲手碾碎。

陈丽华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着他的脸——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

近。太近了。他的鼻息打在她嘴唇上,温的,带着茶味。这具身体是熟悉的——轮廓、体温、下巴的弧度、呼吸的节奏——三年了,她比谁都熟悉这具身体。但身体里的那个人不一样。

熟悉又陌生。像一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家具没动,但换了主人。她认得这间屋子的每根梁、每块砖,但不知道新主人会不会把她赶出去。

她往后缩了一寸。不是逃——是退回来重新看他。这具身体她认识,这张脸她认识,但看她的方式、碰她的方式、停住不动的方式——不认识。

“陛下。“她的声音是哑的——刚才那个被压住的气息把嗓子哑了。她想说“妾身僭越了“来收场,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陛下和以前……有些……“

她没说完。“有些“什么?有些不一样?有些变了?有些像换了一个人?她不敢说。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说了就是死。宫里的规矩:你说陛下变了,等于说陛下不正常。陛下不正常,身边的人就得死。她活三年靠的就是这条——看见什么装没看见,听见什么当没听见。

杨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晃——不是“陛下说笑了“的那种稳,是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动,但水面冻住了,裂不开。

“有些什么?“

他替她撬了一条缝。不是逼。是告诉她:你可以说。说了不会死。

陈丽华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像想从笼子里探头的鸟——脖子伸出来了,翅膀支楞着,但爪子还扣在栖木上不敢松。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跳到他的下巴,跳到他的衣襟,又跳回来。若即若离——想确认什么,但不敢靠近到确认。想退回安全区,又舍不得这个距离。

一息。两息。三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他前襟的那只手——五根手指还攥着中衣的布料,没松。

“有些……有些不一样。“

五个字。声音细得像蚕咬桑叶。她说完立刻闭嘴——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又赶紧拉上,怕里面的人看见她。

杨旷没说话。他的额头又抵了上来。不是靠近——是轻碰。两个人的鼻息交缠在一起。他的手从她后脑勺上松开了,不是放手,是把选择权给她。你要退就退,你要留就留。

她没退。也没靠近。就站在一臂之外,攥着他的衣襟,呼吸浅浅的。

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灯火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他胸口上摇了摇。

杨旷伸手,把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是推开——是把她的手拢在他掌心里。她的手凉,指尖在抖。他握住了,不紧,但包住了。

“朕知道。“

两个字。不是回答,是回答了所有没问出口的问题。朕知道你看见了什么。朕知道你怕什么。朕知道你不敢说。朕知道。

陈丽华的眼眶红了一瞬——极快,一闪就收了回去。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慢慢抽出来,攥回了袖口里的簪子。

“妾身……什么都没说。“

“朕知道。“

这句话他今天说了两遍。第一遍是“朕不是从前那个人了“。第二遍是“朕知道“。第一遍是给她的。第二遍是给自己的——也是给那个不敢问的她。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把她扶正——她的中衣在刚才揽过来的时候扯歪了,他替她拉正了领口。

陈丽华看着他的手替她拉正领口的时候,她的眼睛又变了——那种“被人看见了苦“的震动更深了一层。杨广扯歪她的衣服,从来不会替她拉正。

“簪子。“杨旷走回案几,从暗格里取出那根银簪,递给她。“收好。朕说了,你不需要它。但朕不替你决定——你拿着。“

陈丽华接过簪子。她没别回发髻上。她把它攥在手心里——跟杨旷刚才攥她的手一模一样。

凉的东西在手心里,慢慢被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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