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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重醴泉张弼士 第三十六章 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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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乐逸朗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9-15 13:06:02 来源:源1

第三十六章旧金山(第1/2页)

太平洋的风比烟台的海风更干爽一些。张振勋站在博览会中国馆的门口,看着工人们把最后几箱展品从卡车上搬下来。中国馆的位置在九曲花街附近的一处半山腰上,左右紧邻日本馆和巴西馆。建筑本身是临时的木结构,刷着红漆,檐角微微上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中国馆”三个字。

这一年是1915年。太平洋两岸的目光都汇聚在这座城市——旧金山。为了庆祝巴拿马运河通航,美国在旧金山举办了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来自31个国家的20多万件展品在这里展出,参观者超过1800万人次,创下了当时博览会规模之最。中国的参展商品有茶叶、瓷器、丝绸、白酒和张裕葡萄酒,共有4000多件。

距离博览会开幕只剩下五天。

黄炎培在展馆内,站在展厅中央的一张长桌旁边,桌上摊着布展平面图,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正在图纸上画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张振勋,放下笔走过来,脸上带着一连数日缺乏睡眠的痕迹。“张先生,我们的位置比预想中偏了一些。日本馆那边有预算充裕的优势,设备来得早、展位布置已经完成了大半。欧洲各国的展馆也一样。”他顿了顿,“我们的展品还在海关那里。要后天才能提出来。”

张振勋环顾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展厅,阳光从高窗斜斜地落在还没铺完的地板上,把那些裸露的木纹照得有些发白。“不急。先把能摆的东西摆好。丝绸、瓷器、茶叶,该挂的挂起来,该铺的铺出来。等酒到了,再腾位置。”

黄炎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张先生,日本馆那边除了丝绸瓷器,还有清酒和威士忌的展台,布置得很讲究。”他的声音不高,可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很清楚。

张振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展厅靠里的位置,站定,转过身来看着整片空间。“日本馆有日本馆的摆法。我们有我们的。”他抬起手指了指正对大门的那面墙,“那面墙,我要挂一幅字。”

“什么字?”

张振勋把夹在臂弯里的画盒放在桌上,解开布条,打开盒盖。宣纸上的四个字在展厅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在旧木桌面上缓缓睁开了一双极深的眼睛。

黄炎培走近,低头看了很久。“品重醴泉。”他念完,抬起头来看着张振勋。“孙先生写的?”

“民国元年八月,他来烟台的时候写的。”张振勋的指腹在盒口内沿停了一瞬,“挂在那面墙上。让每一个进来的人,先看见它,再看别的。”

黄炎培没有再问,接过那只画盒,转身朝那面墙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轻轻回荡着,每一步都踩在尚未铺设完成的木质地板上。

张振勋站在原地,看着那幅字被挂上墙面的整个过程。宣纸被从盒中取出、展平、对齐、固定。当它最终安静地停留在那面墙的正中央时,整个展厅忽然有了一只眼睛——一只注视着所有进入者的眼睛。

开幕前三天,中国馆的布展确实如黄炎培所说,进度紧张。报聘团在旧金山租用的场地大小和展陈用材都有限,有些展品还在木箱里没有拆封,标签还没有贴完,各处都显得仓促。一位从上海来的参展商提议把展品摆得紧凑一些,这样可以显得充实。张振勋站在张裕展台旁边,把几瓶可雅白兰地从木箱里取出来,用一块软布擦了擦瓶身,整齐地排到展台上,退后半步看了看,又调整了其中两瓶的间距。

“不用紧凑。”他说,“留点空,更吸引人走过来看。”

与此同时,一些参观者正在展馆里缓慢地穿行,有人在中国馆的展台前放慢了脚步,看了看几匹丝绸和几件瓷器,又继续往前走了。张振勋站在张裕展台后面,看见一位穿着深色外套的美国记者在他附近停留了片刻,目光在展台上的一张手绘图上停了一下——那张图是张振勋自己画的,用铅笔勾勒了葡萄从采摘到发酵到陈酿的流程,线条简洁,旁边用英文标注了几个工序名称。那位记者看了几秒钟,抬头问了一句:“这是哪里的产品?”

“中国山东烟台。”张振勋说。

记者在手边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看了那张图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再停下来看那些酒,也没有喝上一口。

真正的争议发生在开幕前一天的一次品酒会上。

那是一次面向各国参展商和媒体的预展酒会。主办方在中央大厅摆了长桌,给各国展商安排了自己的展示位置。张振勋到的时候,发现张裕的展位被安排在了大厅最东侧的角落——那是一张靠墙的小桌子,旁边就是侧门的通道口。来往的人脚步匆忙,很少有人会在这个位置停下来看一眼桌面上摆着的任何东西。

他站在原地,看了那张桌子大约十几秒钟,然后转身穿过大厅,沿着走廊找到了展商联络处,在柜台上敲了一下铃。一位穿白衬衫的美国工作人员走过来,张振勋用英语说:“我是中国馆的张振勋,我需要见你们的场地主管。”

那位主管大约十分钟后来到了。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人,衣领上别着一枚博览会官方的金属徽章,见面时先问了张振勋的展商编号和所属国家,然后把他的身份和展品信息与名册上的记载对了一下。对完之后,他的语气没有明显的变化,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和语气:“张先生,场地分配是提前抽签决定的,随机性很大,无法随意调整——”

“如果这是贵国的待客之道,”张振勋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印着中国馆名的那一页页眉处轻轻落了一下,“那我现在就撤展。我带来的酒,我自己拉回去。”

场地主管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张振勋摊开的名册上的五色旗标记,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穿着灰布长衫的老人,停了大约三秒。

“张先生,请稍等。我去跟组委会沟通。”

那天下午,张裕的展位被调到了大厅中段的主展示区,旁边是法国的葡萄酒展台和意大利的橄榄油展台。场地主管亲自带着两个工作人员把那张长桌搬到了新位置,又把展台上那几瓶酒重新在桌面上按高低顺序摆好。主管在离开前又走回来,在桌沿处停了一下,对张振勋说了一句“祝您展出顺利”,然后才沿着走廊往回走。

重新布置完展台之后,张振勋在展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了片刻,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放回衣袋里。

博览会正式开幕那天,张振勋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袖口卷到小臂,便于操作展台上的开瓶器和品酒杯。中国馆的展台在正厅靠左的位置,展台本身不算大,可那幅“品重醴泉”挂在正后方,纸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每一个从主通道走进来的人都能看见它。他站在展台后面,面前摆着四只打开的酒瓶和二十只洗干净的品酒杯。第一天的参观者比他预想中少,大部分人都被日本馆的清酒展台和法国馆的葡萄酒展台吸引过去了。偶尔有人经过中国馆,但远远看了标签上的“中国·烟台”字样,停顿一下,又继续朝别的展馆走了。

外商对中国的茶叶、瓷器、丝绸早已熟悉,但对中国的葡萄酒还闻所未闻。张振勋选择主动出击。他让一众随行人员走到中国馆外,端着摆放着半满品酒杯的托盘,自己用英语叫住经过的每一个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的行人。“先生,您尝过中国的葡萄酒吗?”有人摇头。“那您愿意成为第一个吗?只需要一小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旧金山(第2/2页)

看着这位穿着中式长袍的老人,口里说着流利的英语,有人好奇地停了下来,接过杯子。他就在旁边看着那人晃杯、闻香、入口、咽下,看着那人脸上的表情发生变化,看着他们放下杯子时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之前没看清楚的事物。

“这是一款来自山东烟台的葡萄酒,甜度低于波尔多的部分酒款,但酸度更为明亮清爽。此外,还有一款白兰地,爆发力强劲,层次分明,余香变化丰富,令人回味无穷。”

第二天的参观者多了一些。第三天,人流量明显增加了。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美国人在尝过雷司令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那里看了张振勋很久,然后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低头快速写了几行字,写完后抬起头来端详了一下张振勋的侧脸:“先生,您不是单纯的商人,对吗?”张振勋正在擦拭一只用过的品酒杯,没有停手:“我是卖酒的。只是卖的方式和一般做买卖的方式不太一样。”

这位记者后来在《旧金山纪事报》上写了一篇短报道,标题是《中国来的老人》,文中有一段话后来被几家报纸转载:“他站在展台后面的样子不像一个商人在推销他的货品,更像一个传道士在布他的道——他在布一个关于‘中国制造’的道。他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可每一个字都像被量过尺寸才放出来的。你听完他的话之后会想:也许中国真的能酿出好酒。”

闭馆之后,张振勋沿着展馆的走廊往回走。经过日本馆时,看见门廊的柱头处已经挂上了一盏纸灯。他站了片刻,看那盏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篇报道,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个词反复出现:“日本制造”。那时候他看完之后合上报纸,心里想的是:“迟早有一天,这个位置会换成‘中国制造’。”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是在旧金山到来的,以一杯酒的形式。他转身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在空旷的展馆中发出一连串均匀的、持续的回响。

品酒会的邀请函是在开幕后第四天送到中国馆的。

送函的是一个穿制服的组委会工作人员,带着白手套,递过来一只象牙色的信封,封面印着烫金的花体字:“PalaceofFineArts·WineTastingReception·April17th”。张振勋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正式的请柬,上面列出了受邀参展商的名字。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没有找到中国馆的名字。他把请柬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先生,”他叫住了那个送函的工作人员,“这份请柬上为什么没有中国馆?”

那人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机械的、被训练出来的歉意。“抱歉,先生。这次品酒会的场地有限,组委会优先安排了已有国际声誉的产区……”

“我明白了。”张振勋把请柬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还给那人,“你是送信的,我不为难你。请替我转告组委会——明天上午,我去拜访。”

第二天上午,张振勋走进了组委会设在艺术宫二楼的办公室。他没有拿任何文件,也没有带翻译,只是一个人推门走了进去,在门口站定。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西装,面前摊着文件和地图。他们看见一个穿长袍的华人走进来,其中一位年长的男性站了起来:“您是?”

“我叫张振勋,中国馆的参展商。”他没有走进房间里面,只是站在门边,“我来问一件事:明天的品酒会,为什么中国馆的葡萄酒不在邀请名单上?”

年长的那位似乎早有预料,清了清嗓子:“张先生,这是一个由资深酒评人组成的小型品鉴活动,场地有限,受邀者需要提供至少十年的获奖记录——”

“我的酒在烟台已经酿了二十多年。”张振勋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加快,“今天它们被运来旧金山,放在中国馆的展台上——它们的品质对得起这间展厅里的任何一位品鉴者。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值得获奖,可它们值得被倒进杯子里。这就是我来的理由。”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如果贵国的待客之道就是把一个国家的展品排除在外,我尊重你们的规矩。那么我现在就把中国馆的展台撤了,带着我的酒回去。你们也可以把这件小事留在组委会的记录里,作为你们的荣誉。”

那三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然后年长的那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他放下听筒,朝张振勋微微欠了一下身,手套在灯光下闪了闪:“张先生,明天下午三点,请派人把酒样送到艺术宫西厅,我会亲自把它们列入品鉴名单。”

张振勋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明天下午三点,我派人送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合页转动的声响在走廊里散开,像一个极轻的句号。

品酒会那天,中国馆的酒样被摆在了主品鉴区的西侧。

位置不算最好,可在主展区的边界之内,近得足以让经过的品鉴者停留下来多看几眼。张振勋没有亲自到场。他让随行的张彬郎把酒样送了过去,还附了一张手写的短笺,上面只有一行字:“酒在瓶中。品者自知。”

那天傍晚张彬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回函,封面上印着品酒会组委会的公章。张振勋坐在中国馆角落的一把木椅上,戴着老花镜,接过信函,拆开,缓慢地看完,把它平整地折好,放回了桌面。“几款都进了复评。”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平稳得像在报一笔刚刚核对的货运账目,“红玫瑰和可雅还有可能进下一轮。”他说完,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了按鼻梁两侧的印痕。“明天你去跟黄先生说一声——那面墙上的字,再往左偏半寸,挂在正中。进门的人第一眼就应该望见它。”

张彬郎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张振勋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正侧着头望着窗外旧金山的暮色缓缓沉入海面。夕照从那扇窄窗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身侧的桌面上,把桌面上那封公函照成了半透明的淡金色。他坐在那片缓缓沉落的光线里,没有动。

他想起出发前,报聘团从上海登船的那天,码头上有人问他,七十多岁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漂洋过海去一个陌生的国度。他没有回答。可此刻他坐在这间临时的木结构展厅里,看着夕照一寸寸退去,心里浮上来的是一句更早的话。那是二十多年前,他在烟台的海边圈下第一片葡萄园的时候,有当地的老人摇着头说,中国的水土种不出酿酒葡萄。他当时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第一株葡萄苗插进土里,浇了水,然后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此刻旧金山的暮色正沉入太平洋。海的那一边,是烟台。是那片他亲手栽下的葡萄园。是二十三年里每一个秋天被踩进木桶的葡萄汁,在橡木桶里一年一年地睡着,等着被叫醒的这一天。

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盐和远方礁石的气味。他闭上眼睛,闻到的却是烟台海风里那股潮湿的、微咸的、夹着葡萄藤清香的味道。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落下,展厅里只剩下那幅字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夜里继续看着,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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