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重醴泉张弼士 第十七章 巴达维亚之誓

第十七章巴达维亚之誓(第1/2页)

光绪十二年，公元1886年的春节，张振勋在巴达维亚的宅子里过了一个格外安静的除夕。

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炮仗，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朱月芝抱着元郎在廊下看烟火，小元郎差不多四岁了，高兴的指着天上喊“花！好大的花呀！“温惠兰和温惠莲姐妹在厨房里忙活，客家酿豆腐的香气混着闽南年糕的甜味，从灶间一路飘到正厅。

张振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封刚写好的信。信的抬头是“左秉隆兄“，正文他只写了几句：

“秉隆兄：

中法一役，弟虽痛心，却不曾灰心。兄所言'病根太深，需有人从外面往里挖'，弟反复思之，深以为然。

弟如今尚不能归，南洋产业千头万绪，尚有未了之事。然弟已在为归国做准备。有一事弟想了很久，今日终于决心一试——弟欲在中国北方择一良地，试种葡萄，酿中国自己的葡萄酒。

法国人能把酒卖到中国来，我中国人也能酿出比他们更好的酒。

此愿或需十年、二十年方能成就，但弟愿从今日始。

兄且静候佳音。

——弟张振勋顿首“

他把信折好，封上，贴上邮票。然后他端着那壶茶走到院子里，站在廊下，看着孩子们在烟火里跑来跑去。

元郎看见他出来了，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他的腿，嘴里喊着“阿爸阿爸“。张振勋弯腰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让他看得更高一些。满天都是烟花，红的、绿的、金黄的，在巴达维亚的夜空里炸开来，又散落成千万颗碎星。

“元郎，“他轻声对怀里的儿子说，“你长大了，阿爸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冬天会下雪，夏天有知了叫，有漫山遍野的葡萄藤。你喜不喜欢？“

元郎听不懂，只是拍着手笑，眼睛映着天上的烟火，亮晶晶的。

张振勋抱着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朵烟花熄灭，夜色重新沉下来。院外的炮仗声渐渐稀疏了，远处传来寺庙守岁的钟声，一下一下，浑厚悠长。

他把元郎交给朱月芝，自己回到书房，把那本英文的葡萄种植手册又翻开来，在扉页空白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光绪十二年除夕。记：有一天，要让中国人喝上自己的好酒。“

写完他把书合上，放回铁皮箱里。箱子里已经攒了十几本关于葡萄酒的书、几十封跟各地种植园主的通信、一大堆他亲手抄录的数据和心得。这些东西现在还只是一堆纸，可他知道，它们总有一天会变成一片园子，变成藤蔓上的果实，变成瓶子里的液体——变成某种能让中国人抬着头喝下去的东西。

他关上箱盖，和那张“器识恢宏“的宣纸、还有左秉隆的回信，一起收着。锁好，把钥匙放进内袋里，贴着那枚字迹模糊的雍正通宝，然后熄了灯，走进院子里那片尚且安静、可即将迎来又一个黎明的夜色中去。

光绪十六年，公元1890年，秋。巴达维亚。

张振勋四十九岁了。

鬓角的白发已经从两鬓蔓延到头顶，像冬日里第一场薄霜落满了山坡。可他的腰背依然挺直，走路依然带风，眼睛里的光比二十年前更沉了，沉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有火，只是一般人看不见。

这年秋天，他收到了一封请柬，洒金硬纸，法国领事馆的火漆封缄，用纯正的法语写着他的名字。日子定在七月十四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国庆日前夜。请柬措辞客气，说“恭请张先生光临“，列在贵宾名单的第一位。

老汤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拧着：“掌柜的，法国人的国庆，请咱们华人去做什么？往年可没这规矩。“

张振勋把请柬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去年我在槟城跟他们总督府签了一笔三千吨的橡胶合同。今年他们想续约，顺带在国庆宴上亮个相，让其他洋商看看——'我们法国人跟华人巨商关系好着呢。'“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官面上的事，就这么些。去吧。不去，人家觉得你怯场。“

老汤还想说什么，张振勋摆了摆手。“备衣裳。穿那套黑的。“

国庆日傍晚，巴达维亚的法国领事馆灯火通明。领事馆是座三层殖民风格的白色建筑，拱廊、立柱、落地长窗，院子里种着齐整的棕榈树，每棵树的树干上都缠了红白蓝三色的绸带。二楼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把一屋子的人照得纤毫毕现，满眼是军礼服上的金绦带、晚礼服上的珠宝胸针、各色绶带和勋章在灯光下互相辉映。

张振勋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走进去的时候，厅里的喧哗声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来，只是那声响的调子变了——有人侧目，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起酒杯远远地朝他举了一下。荷兰的、英国的、法国的商人政要们，都知道这个名字。张振勋。南洋华人首富。那个把荷兰人的船务公司买下来、规定头等舱只许华人坐的怪人。

法国领事马尔尚先生迎上来，笑容满面。他是个五十来岁的小个子，头顶微秃，留着拿破仑三世式的络腮胡，说话时两只手爱比划，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亲爱的张先生！您肯来，鄙馆蓬荜生辉！“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南法口音，软糯黏稠，像融化的太妃糖。

张振勋伸出手去，跟他握了握。“领事先生客气。您相邀，不敢不来。“

寒暄了几句，马尔尚引他到主桌落座。位置排得讲究——右手边是荷兰驻巴达维亚的总督代表，左手边是英国商会的会长，对面是一位穿海军制服、胸前挂满勋章的法**官。桌子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擦得锃亮，每人面前排了三只酒杯：一只细长的喝白葡萄酒，一只圆肚的喝红葡萄酒，一只小盏的喝餐后甜酒。

张振勋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满桌都是洋面孔，只有他一个华人。他注意到隔壁桌上几个英国商人正朝他这边张望，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种“你凭什么坐在这儿“的打量。他把那眼神接住了，不躲不闪地回看了一眼，那几个人便讪讪地移开了目光。

酒宴开始了。

先是开胃菜，然后是冷盘，然后是汤。每道菜都配了酒，侍者端着银盘在桌间穿行，醒酒器里的酒液被倒在杯子里，散发着醇厚的香气。马尔尚一边吃一边跟左右谈笑，时不时转过头来对张振勋说一句“张先生尝尝这个““张先生觉得这酒怎么样“。

张振勋一一应着。他吃得很斯文，刀叉使得比在座的某些洋人还顺溜，每一道菜都尝了，每一杯酒都只啜一小口，不喝多，也不推辞。桌上有人在低声议论，说“这个华人居然会用鱼刀““他喝波尔多的时候居然知道先闻一下再入口“，张振勋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终于，主菜上来了，配的是一瓶1878年的拉菲。马尔尚亲自接过侍者递来的酒瓶，把酒标亮给桌上的人看，然后用一种近乎戏剧性的语调说：“诸位，这是我从波尔多私人酒窖里带来的。我的父亲在拉菲酒庄有一份小股份，所以每年能拿到几瓶特供。今天——“他把酒瓶举了举，“——为法兰西的荣光，为在座每一位尊贵的客人，开这一瓶。“

塞子拔出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一股浓郁的黑醋栗和雪松的香气弥漫开来。桌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马尔尚亲手给张振勋倒了半杯，递过来，脸上的笑堆得像一座快要融化的雪山：“张先生，您是头一次尝我们法国顶级的好酒吧？慢慢品，这滋味——“

他忽然停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嘴角那抹笑变了一个角度，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端着自己的酒杯站起来，朝全桌举了举，声音提高了一些，让邻近几桌的人也能听见：

“说起来啊，张先生，我有一事一直想请教您。“

张振勋端着那杯酒，没有喝，看着他的眼睛。“领事先生请说。“

“你们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五千年的文明——这些东西，我们欧洲人都是敬佩的。“马尔尚的笑容像一把涂了蜜的刀，刀刃藏在蜜底下，“可说来也奇怪啊，你们五千年了，怎么就——“他摊开手，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我很难办啊“的表情，“——怎么就酿不出一瓶像样的好酒来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薄，薄得能听见隔壁桌的银叉碰到瓷盘的声音。

马尔尚继续说下去，语气更亲热了，像是在谈一桩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买卖：“张先生，以您的财力、您的远见、您在商界的地位——您想想看，如果由您来经销法国葡萄酒，把波尔多和勃艮第的好酒卖到中国去，那可是一个多大的市场啊！你们中国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要是知道这是张振勋先生独家经销的酒，那还不得抢着买？价格嘛，好商量——“

他拍了拍张振勋的肩膀，那动作亲昵得有些过火。

“——总比你们自己辛辛苦苦酿了半天，酿出来又不能喝，强多了，对不对？“

张振勋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酒。酒液是深宝石红色的，挂杯很厚，是上等的好酒。酒杯是高脚水晶的，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可他在杯面的倒影里看见的，是另一副画面——六年前，马尾港的海面上漂着福建水师的残骸；是镇南关打赢了仗、朝廷却跪着签了约的那张纸；是法国商船满载葡萄酒驶向中国港口时，船头上那些谈笑风生的面孔；是他在槟城码头上看见的，一排排贴着“波尔多原装“标签的木箱，每一箱都在搬运中国白花花的银子，换回来的只有让人抬不起头来的屈辱。

“总比你们自己辛辛苦苦酿了半天，酿出来又不能喝，强多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刺了进来。刺得不深，可恰好扎在什么不该扎的地方。

张振勋缓缓地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没有发出声响，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可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全桌的人都注意到了，说话声、笑声、杯盘碰撞声一层一层地退下去，像退潮一样，寂静从桌子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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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

起立的时候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黑色的燕尾服在灯光下衬得他肩宽体阔，那双惯于在账本和合同间游走的手此刻平放在桌沿上，指节修长而稳当。他环顾了一圈满桌的面孔，目光最后落在马尔尚那张笑里藏刀的脸上。

“领事先生，“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吐字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条款清晰的商业合同。“您刚才说，中国五千年酿不出一瓶好酒。“

他停了一下。满厅的人都在看他。连隔壁几桌的人也不聊了，扭过头来看着这个站在水晶灯下的华人。有人在扯旁边人的袖子，有人在低声问“那是谁“。

“我愿意纠正您三个错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中国不是酿不出酒。中国酿了几千年的酒，黄酒、白酒、米酒、果酒——各有各的工艺，各有各的讲究。只是我们没把葡萄酒当成一件事来做，因为我们有自己喝酒的方式，不需要学别人。“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法国人酿酒确实有本事，我承认。可好酒不是谁家的独门绝技。葡萄藤能长在波尔多的山坡上，也能长在中国北方的丘陵里。风土不同，可人肯用心，东西就能好。我见过英国人在槟城种试验田，葡萄长得很好。“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他的声音沉下去了一些，沉得像石头沉进井里，可那石块落底的时候，迸出了一簇火花，“——六年前，中法打了仗。你们没能用枪炮把我们打服。那今天，也别想用一瓶酒让我们低头。“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拉菲。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动。然后他把它端起来，举过头顶，对着马尔尚，也对着满厅的洋人，缓缓地说：

“领事先生，这话我今天撂在这儿——中国的土地不仅能长出好庄稼，也能酿出好酒。将来，我要带着中国自己酿的葡萄酒来到这里，请您品鉴。到时候，是法国的酒好，还是中国的酒好，请在场诸位——“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面孔，平静，沉着，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湖底是滚烫的岩浆。

“——各自评说。“

他把那杯酒放回桌上。没有喝。

满厅寂静。

那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有人咳嗽了一声，久到吊灯上的一只飞蛾扑棱了一下翅膀，久到窗外传来棕榈叶在晚风里的沙沙声响。马尔尚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冻在了脸上，嘴唇动了两下，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最后化为一个尴尬的笑。

“哈……哈哈，张先生真会开玩笑。喝酒喝酒，谈生意嘛，别那么认真——“

张振勋没有坐下。他只是低头看了马尔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跟马尔尚方才的笑一模一样，薄薄的，像一把涂了蜜的刀。

“我没有开玩笑。“他说，“领事先生，您的话我记住了。我的话，也请您记住。“

他整了整衣领，朝全桌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席。

众人看着他穿过灯火通明的大厅，黑色的身影在水晶吊灯的光芒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拼花地板上，鞋底跟大理石之间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他经过那些端着银盘的侍者，经过那些目瞪口呆的洋商，经过那些低声议论的军官——经过他们，像经过一片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正在退潮的海水。

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满厅的人都在看他，满厅的灯光都在照着他。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巴达维亚秋夜的晚风里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院子里很安静。

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宴会厅里的音乐重新响起来了，大概是马尔尚为了救场，让乐队赶紧奏了一支华尔兹，试图用旋律掩盖方才的尴尬。可那音乐隔着墙壁和花园传出来，变得又轻又远，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张振勋站在领事馆门前的台阶上，晚风拂过他的脸。十月的巴达维亚已经有了些凉意，风带着海水的咸和路边茉莉花的甜，混在一起，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仰起头来看了看天——南半球的星空又近又亮，银河横亘在头顶，碎钻似的撒满了整个穹顶。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槟城郊外那个小小的葡萄园。想起亨利先生推着眼镜说的那句“北方的气候更接近欧洲大陆“。想起自己在那个本子上写下的第一行字。想起除夕夜，他把元郎举起来看烟花的时候，在书上写的那句“有一天，要让中国人喝上自己的好酒“。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有一天“还很远。十年、二十年、也许更久。可今晚，在那个水晶吊灯底下，在马尔尚那张涂了蜜的笑脸面前，他忽然觉得，“有一天“不必那么远。

“掌柜的。“

老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一直候在领事馆门口的马车旁边，看见张振勋走出来，赶紧迎上去，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激动：“掌柜的，我刚才在门外都听见了……您说那话的时候，里头静得跟坟场似的……“

张振勋没有回头。“听见了就好。省得我再跟你复述一遍。“

“可是掌柜的，您真要——自己酿酒？那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种葡萄要三年才挂果，酿酒又要陈年，前后七八年才能见着瓶里的东西。这七八年的本钱往里砸，万一只出来几坛子酸水……“

张振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老汤。月光照着他的脸，把那道从额头到眉骨的皱纹照得分明——那是几十年在异国拼搏、算计、隐忍、发狠，慢慢雕刻出来的纹路。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着，比方才宴会厅里所有的水晶灯加起来都亮。

“老汤，“他说，“我十七岁从大埔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枚铜钱。那时候你跟我说，'掌柜的，你一个乡下仔，能在南洋能混出什么名堂来？'“

老汤张了张嘴：“我……我没说过……“

“你说过。我记着呢。“张振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宴会厅里的锋芒，只剩下一种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笃定，“可我混出来了。三十年，什么都做了。船务、垦殖、银行、矿产——哪一样不是从头开始？那今天，再多一样葡萄酒，又怕什么？“

他拍了拍老汤的肩膀：“回去吧。明天开始，替我写信——给山东、给河北、给山西的传教士和农学家。问问他们，哪里的山坡朝南，哪里的土是砂质的，哪里的冬天能冻死虫卵又冻不死葡萄藤。去查，去问，去给我把所有能种葡萄的地方都画出来。“

他上了马车，坐进车厢里。车帘放下来之前，他又朝领事馆的方向看了一眼。二楼宴会厅的灯火依然通明，隐隐约约有华尔兹的旋律飘出来，欢快而遥远。

他放下车帘，靠进座垫里。马车驶动起来，轮子碾过石板路，嘚嘚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老汤。“

“哎。“

“今晚这顿饭，吃了七道菜，喝了五杯酒。可我一样也没尝出味道来。“

老汤在外面赶着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掌柜的，您的心思不在饭上。“

“嗯。心思在别处了。“

他闭上眼。黑暗里，方才宴会厅中那一幕幕重新浮上来——马尔尚的笑脸、满桌的洋面孔、水晶吊灯下那片刺目的白光，以及他自己站起来时，酒杯放下时，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时的那个瞬间。他记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一个字都不差。

他忽然觉得有一团火从胸口烧起来，烧过了喉咙，烧到了舌尖。那火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比那两样都更持久、更绵密的东西——像一粒被压在石头底下太久了的种子，忽然被撬开了一丝缝，于是拼命地往上拱，要拱破石头，要见到光。

马车继续往前走，巴达维亚的夜色在车厢外无声地流逝。张振勋伸手探进内袋，摸到了那枚磨得发亮的雍正通宝。

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温热而实在。

“有一天。“他在黑暗中轻声说，像在对什么人保证，又像在对那片遥远的、还没有见到第一株葡萄藤的北方土地说话。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很多年后，张裕酒庄的第一批葡萄酒酿出来了。装瓶那天，张振勋让人从酒窖里取出最早酿成的那一打，用软木塞封好，贴上酒标，上面印着两个字——“张裕“。他把其中一瓶放进一个特制的木盒里，盒盖上刻了一行小字：

“光绪十六年，巴达维亚法国领事馆酒宴上，有人言中国无好酒。振勋闻之，心中立誓，必以中国之土，酿中国之酒，与世界争衡。此瓶乃初酿之果，虽不敢言胜于波尔多，然其中每一滴，皆产自中国山东烟台之葡萄园。谨以此酒，践当年之誓。“

木盒被送到了巴达维亚。据说马尔尚先生收到的时候已经调任了，开箱的是新任法国领事。那人打开盒子，看见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酒瓶放在领事的办公桌上，再也没有提过“中国没有好酒“这句话。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在那个公元1890年的秋夜，张振勋还只是一个坐在马车里、攥着一枚旧铜钱、对着黑暗发誓的中年人。他不知道那瓶酒将来会是什么味道，也不知道中国北方的某片土地会不会眷顾那些从欧洲远道而来的葡萄藤，更不知道他要把多少银子砸进那片山坡才能听到一声回响。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晚在法国领事馆里，他说出去的话，他要算数。

马车载着他驶过巴达维亚的夜街。车轮滚滚，碾过月光，碾过三十年来的辛酸和荣辱，朝着裕和行的方向稳稳地去了。车厢里的人闭着眼，胸口那团火烧得正旺，照亮了他往后十多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