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文豪：从红高粱开始 第98章：岁末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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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家散了的时候，薛朗走到院门口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红灯笼。冬至的夜风已经把灯笼吹得微微斜了，但灯光还在里面稳稳地亮着，红纸的色泽在夜色里像一团凝固的暖意。他伸手把灯笼绳重新扶正了一下，让它恢复垂直，然后转身走进巷子的夜色中。走在回去的路上，冬至的夜长而安静，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在面前飘了一下就散了。他走过家属院外面那排白杨树的时候，光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网状影子覆盖了路面。他的脚步从那些影子上面踩过去，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十二月下旬薛朗做了一次年度整理。他把桌面上散落的笔记和信纸按时间归档，把那个铁盒里的信件重新按收发时间排序，把笔记本里这一年记下的内容通读了一遍。这一年他写完了《雪》、出版了、去兰州开了会、回了广东、在排长家吃了很多顿饭、帮郭胜豪和赵小川之间牵了线。清单列下来比他预想的要长一些，但他不觉得忙碌，只觉得每件事都踩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收到了李建国的年底来信。信里除了常规的节日问候，还提到一件事：“《雪》入选了1984年度全军文学创作十佳作品，总政治部文化部拟在明年春天的全军区文艺工作会上予以表彰。届时如果你方便，希望你能到场。“薛朗把信读完放在了桌上，没有特别激动，只是把那份“十佳“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他继续整理手头的信件，把那封信用档案袋收好放在书架第二层。

除夕那天下了一场薄雪。喀什的雪不像红其拉普那样厚重，薄薄地盖了一层在屋顶和树梢上就停了。薛朗中午去了排长家吃年夜饭，嫂子做了满满一桌菜，郭胜豪也到了，四个人围桌从下午吃到了天黑。钟启东破例喝了一小杯白酒，脸颊泛着微红，话比平时多了几句——讲了一段他在哨所第十年时除夕夜的往事，说有次暴雪封了路补给送不上来，他和王宗汉拿压缩饼干熬了一锅糊糊当年夜饭，糊糊里加了半块在库房底翻出来的陈年腊肉，“那锅糊糊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薛朗听完那锅糊糊的事，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排长的杯沿。郭胜豪也端起了自己杯里的热水，三只搪瓷杯在桌中央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嫂子在旁边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满足，像是看到这一桌人终于都坐齐了。窗外薄雪覆着的小院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白，红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渗出去，在雪面上铺了一小块暖红色的光晕。

零点的时候屋外有人放了几挂鞭炮，声音在安静的冬夜里格外脆响。薛朗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小会儿远处的烟火，郭胜豪站在他旁边，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烟火的光在两人的脸上明灭交替。薛朗侧头看了郭胜豪一眼——二十三岁了，肩膀宽了，下颚线清晰，站着的时候自然地把重心落在双脚之间，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微微前倾了。郭胜豪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虎牙在烟火的光里闪了一下又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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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哥，新年好。“

“新年好。“

两人继续看着远处稀落的烟火在夜空中散开又熄灭，一阵风从院子外面穿进来吹动了李子树光秃的枝干，枝干上的薄雪被风扬起细小的粉末在灯光里转了一圈又落下。薛朗在风里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进屋，继续站在那里把烟火看完。最后一朵烟火亮起来的时候比前面的都高一些，在空中停留的时间也更久，散开时像一棵发光的树在天幕上短暂地站了一瞬，然后缓缓暗下去消失在夜色中。薛朗看了那朵最后的烟火完全消失才转身进屋。推门的时候暖气扑在脸上，把外面带进来的凉意瞬间融化了。嫂子正在给每人递一碗热汤圆，郭胜豪已经端了一碗蹲在茶几旁边吹着热气了。薛朗接过自己的那碗在沙发上坐下来，舀了一颗汤圆送进嘴里。芝麻馅的，甜得烫嘴，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炒过的焦香。那是他在这个时空里吃过的第六碗除夕汤圆。每一碗的味道都有些微不同——第一碗在红其拉普，第二碗在喀什宿舍，第三碗在赵明远家，第四碗在排长家，第五碗在广东的老屋里，这是第六碗。六碗汤圆隔了六年，盛在不同的碗里、由不同的人端上来，但咬开第一口时那股烫到舌头的温热是相似的。他把碗里最后一颗汤圆吃完，碗底朝天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垫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盏红色的灯笼透过窗户投在院中薄雪上的光晕。光晕在雪面上随着灯穗的摆动微微晃动着，像一小片不会熄灭的暖在冬夜里静默地续着。

正月初三薛朗去了一趟排长家拜年。喀什的新年气氛比除夕淡了一些，街上偶尔有小孩在放鞭炮，红色的炮衣散落在积雪未化的路面上像碎花瓣。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李子树底下积了一小摊化雪的水迹，树根周围被钟启东培了一层新土，围成一个小小的圈。

“排长，大年初三就翻土了？“

“闲着也是闲着。“钟启东蹲在树根边把土拍实，站起来的时候手背上沾着泥，“土冻了两个月该松了，等开春好透气。“

薛朗蹲下来跟着看了看那圈新土。李树光秃的枝干上顶出了几个极小的芽苞，还要一两个月才开，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最底下的那个芽苞，硬的、紧的，像一颗蓄势的弹丸。

正月初五郭胜豪约薛朗在市里走了一圈。喀什的冬天没什么游客，老城区的巷子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土墙的阴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两人沿着一条没走过的巷子走到了尽头，发现是一个小死胡同，墙根下长着一棵老无花果树，枝条在冬日的天空里交错成网状的浅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