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文豪：从红高粱开始 第118章：出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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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朗起身把空茶杯端进厨房的时候，经过那间给郭胜豪留的小屋门口，看见屋里的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还是嫂子上次换的那条碎花棉布，被阳光晒过的气味还在枕面上留着。他把茶杯放进水池里，没有多作停留，走回院子里的时候郭胜豪已经站了起来，正弯腰把矮凳收进墙根底下。两人在午后的院子里碰了一下面，各自笑了笑，然后一个往屋里走一个往院门走，像两条在同一个路口分岔的土路，朝向不同但由同一块地基承着。

七月初郭胜豪从塔县回来收拾去南疆调研的行装。他住的那间小屋的床铺上摊着一只军绿色的帆布包，几件换洗衣物整齐地叠着放在包里，旁边搁着一只水壶、一包干粮和一本新的灰蓝色笔记本。薛朗坐在床沿边看他收拾东西，偶尔伸手帮他把叠歪的衣角重新抚平。

“朗哥，这一趟大概两个月左右。到了和田那边如果有邮局我就写信。“郭胜豪把笔记本塞进包侧袋里。

“你写的信不用太详细，有空就写，没空就算了。回来当面讲也可以。“

郭胜豪把最后一双袜子塞进包角拉上拉链，把包放在椅子旁边。他坐在床沿的另一头，两人隔着一只帆布包的距离。窗外七月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画了一条亮带。

“朗哥，塔县驻点那边的浇水记录我贴在你窗台上了。每周一次，浇透，见干见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薛朗接过去展开，上面是郭胜豪用钢笔写的浇水说明，字迹工整，重点处下面画了横线。

“已经贴上了。你走之后我按说明浇。“

郭胜豪点了点头。两人在床沿上坐了一阵，郭胜豪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没想好措辞的样子，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薛朗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他。

“朗哥，我这次去南疆那边的边防调研，走的路比平时远，看的驻地也比平时多。我打算把笔记本写满半本回来。那边没有胡杨，但可能有别的树。“

“你写了寄给我看也行。不寄也行。回来一起看也来得及。“

郭胜豪站起来把帆布包的带子调整了一下长度，把包背到肩上试了试重量，然后放下了。他站在窗边往窗外看了一会儿——七月的喀什正午阳光白亮而沉默，白杨树的叶子在热空气里微微翻动，银白色的叶背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朗哥，那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郭胜豪背了包出了门。薛朗在窗前看着他穿过院子走向营区门口的方向，帆布包在肩头随着步幅微微晃动。他的背影在拐过白杨树丛之后被树荫遮住了，过了一会儿从树丛的另一侧露出半边肩膀又消失了。薛朗站在窗边直到那个背影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坐回桌前，桌角那张郭胜豪手写的浇水说明还摊在那里。他把它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贴在了窗台内侧的墙上，用水杯压住了底边。

郭胜豪走后喀什的夏天继续推进着。薛朗的生活跟往年夏天大致相近——早晨上班，午间在树荫下散步，傍晚回宿舍看书或者写点零散的随笔。但下班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那种“他今天不回来“的安静会在门槛处停一下，需要半秒钟才能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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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沙柳在七月猛长了一阵，新枝从顶端又分出了两根侧枝，整株树苗的形态从一根直杆变成了有分杈的小树。薛朗按照郭胜豪留下的浇水说明每周浇一次透水，每次浇水的时候都会看一眼墙上的纸条，确认水分渗完的时间和盆底流出的水量。那些说明里甚至标注了“夏季如果连续高温超过三天，中间补浇半杯水“，写在横线下面，加了一个括号标注了“经验判断“。

七月中旬他收到了郭胜豪从和田寄来的第一封信。信封贴着和田当地邮局的邮票，邮戳日期是七月十二日。信纸一张，折了两折，内容简短：“朗哥，到和田了。这边比喀什热，树也矮。驻扎的营区后面有一排沙枣树，叶子灰绿色的，果子还没熟。我拍了张照片，回来给你看。一切都好。胜豪。“

薛朗把信读完之后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注意到郭胜豪的字迹在横格线上比平时略微上浮了一些，大概是伏在桌面不那么平整的地方写的。他把信封放在桌角那堆小物件的旁边，跟那些来自不同方向的石头和纸条并排。

整个七月和八月就在郭胜豪每两周左右寄来一封信的节奏里慢慢过去。信的内容一直保持简洁——描述新到的地方、驻地周围的植物、路上遇到的人和事。有一封信里夹了一片压干的浅黄色叶子，贴着“沙枣叶“三个字。薛朗把它夹进了那本1987年的笔记本里，跟那片红绳胡杨叶隔了几页，同在一本本子里面各自占着一页空白。

八月末薛朗去排长家的时候，蔷薇花墙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朵还挂在枝条上，颜色比初开时淡了很多。嫂子把那面花墙的残花修剪了一遍，剪下来的枝条扎成一束放在了墙根底下。

“明年还会开。“钟启东蹲在花墙前面检查修剪后的切口，“今年修了枝，明年花会更多。“

薛朗蹲在排长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被修剪过的枝条。切口平整光滑，剪在芽点上方约半厘米的位置，方向朝外。那一面墙经过修剪之后看着清爽了些，剩下的叶片在八月的风里翻动着深绿色的背。

“排长，胜豪那边来信了吗？“嫂子从屋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

“上周末来了一封，说快回喀什了。“

“那等他回来了炖羊肉。“

薛朗蹲在花墙前面没有接话。郭胜豪说“快回喀什了“那封信他已经看过了，信里还提到他在喀喇昆仑某处驻地看见一棵野杏树，孤零零地立在戈壁滩上，“风大的时候整棵树都在摇，但根是稳的“。

下午薛朗在院子里坐着，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但目光落在那面被修剪过的蔷薇墙上。花枝的切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青白色的截面，细看能看见木质部里一圈一圈的纹路。他看了好一阵才把目光移回杂志页面，但一时也没读进去，只是让目光在纸面上停着，等思绪从蔷薇的切口上慢慢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