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停在镇政府门口。
陈启明带着镇政府的班子成员,还有苏平,站成一排。
没有欢迎横幅,没有锣鼓喧天,连红毯都没铺。
就是最普通的接待阵势。
周秘书长从车上下来,扫了一眼。
赵建国紧随其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
他的心里却在偷着乐。
其他三个县全军覆没,只有他的平沙县站得笔直。
这场考察,不管怎么查,平沙县都是赢家。
政绩摆在那里,实打实的。
而且因为三个县的弄虚作假,平沙县的成绩更加耀眼。
因为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次回去,升职基本稳了。
“周秘书长,欢迎莅临乌拉镇检查指导工作。”陈启明看到秘书长下车,立刻小跑上前握手,语气平稳。
苏平在旁边暗自观察着一切,看向梁思涵。
给了一个眼神示意。
镇长都做出表率了,这梁思涵还不学着点。
不想进步了?
看到苏平示意,梁思涵反应过来。
向着周秘书长问了句好。
苏平也跟着走上前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
周秘书长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陈镇长,我们这次是来看实际情况的,不需要客套。”
“直接带我们去种植区。”
陈启明心似电转。
他原本准备好的汇报材料,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果然和苏平说的一样,这次动真格的了。
“好,我马上安排车辆。”
周秘书长摆了摆手。
“不用安排,我们自己的车就行。”
“你们跟着就可以。”
陈启明立刻明白了。
这是防止他们提前做手脚。
连车都不坐当地的,生怕被带到事先准备好的“样板区”。
直接要自由发挥,自由抽查了。
也是。
谁下来视察,发现三个地方都弄虚作假,还敢信任?
但乌拉镇不怕。
周秘书长扫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站得笔直,没有刻意讨好的笑容,也没有紧张的小动作。
这种淡定,不太常见。
一般人见他这种级别都感觉有些紧张,但这个苏平没有。
“你就是平沙绿化的老板?”
苏平点点头。
“是的,我是苏平。”
周秘书长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你跟着我,上车,到时候我问什么你回答。”
苏平没有犹豫:“好。”
他转身就朝着周秘书长的头车走去。
陈启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让苏平直接跟着周秘书长?
这是钦点啊。
但这也意味着,苏平的一举一动,都在最高级别的审视之下。
一句话说错了,一个数据对不上,都会被无限放大。
梁思涵站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苏平那副云淡风轻的背影,心里既紧张又有些佩服。
果然是最靓的崽。
直接被大佬钦点作为解说员。
想起苏平刚在暗示她的眼神。
心中叹服,我不如苏平也。
赵建国倒是松了口气。
要是梁思涵和陈启明被点上去解说,他还有点担忧。
但苏平,他非常放心。
这个年轻人,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而且苏平是平沙绿化,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梁思涵和陈启明说错了,就彻底完了。
苏平坐进了周秘书长的头车考斯特。
车里坐着几个省里的领导,还有两个拿着笔记本的工作人员。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苏平没有东张西望,他坐下后,然后安静地等待。
其实他种树的时候,省里的治沙办周国栋都下来过。
现在没下来,估计是故意避开这次考察。
而且他也不虚这些人,还是那句话,无欲则刚。
周秘书长坐在他旁边,侧过头。
“平沙绿化现在种了多少棵树?”
苏平回答得很快。
“目前种植一千零四十七万株,存活总数是九百二十三万七千八百一十二棵。”
车里安静了一秒。
这个数字,精确到个位。
周秘书长挑了挑眉。
“你们公司每天都统计到这么精确?”
苏平点头。
“每天统计,每天核对。”
“种植区按片区划分,每片区都有专人负责巡查。”
“枯死的树当天补种,补种的数量当天记录。”
“数据每晚十二点汇总到我这里。”
周秘书长没有再追问。
他拿起手边的文件夹,翻到平沙绿化之前递交上来的那份报告。
“你们报告里写的存活率是百分之八十八。”
“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苏平没有任何停顿。
“总种植量除以存活量。”
“我们从开工到现在,总共种下去一千零四十七万株树苗。”
“减去枯死的,剩下九百二十三万多株。”
“存活率百分之八十八点二。”
周秘书长听完,把文件夹合上。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车里其他几个领导的眉头都松了一些。
这个回答,至少在逻辑上是自洽的。
而且苏平的语气,不像是在背台词,他就是在陈述事实。
从来镇上,到看到的树木绿色,大家其实对平沙县已经有所改观了。
现在苏平这样笃定的说明情况,大家心中虽然有顾虑,但已经减轻了不少。
车队启动了。
周秘书长没有再问问题。
他只是看着窗外。
国道两侧的绿化带,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梭梭树,沙棘林,胡杨树。
层次分明,颜色深浅不一。
这是一片真正有生命力的植被,不是那种刷了绿漆的死树。
而且这么大的地方也不可能全刷。
车子开了十分钟左右。
周秘书长突然开口。
“停车。”
司机踩下刹车。
车队一辆接一辆地停在路边。
周秘书长推开车门,下了车。
苏平跟着他下车。
周秘书长走到路边,看着眼前这片沙棘林。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林子里走。
其他领导和专家组的人也都跟了上来。
周秘书长走到一棵沙棘树前,蹲下身子,用手扒开树根周围的沙土。
土层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根系。
根系是白色的,带着湿润的泥土。
他用手捏了捏。
根系有弹性,没有干枯的迹象。
又尝试拔了拔,没有拔出来饿。
周秘书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他转头看向苏平。
“这片林子,种了多久了?”
苏平扫了一眼周围的树。
“这片是第三批种植区,种下去四十二天。”
周秘书长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隔几步就停下来,看一棵树。
有时候会蹲下去扒开土层,检查根系。
有时候会掰下一根树枝,看看断口的颜色。
苏平就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他没有主动介绍什么,只是在周秘书长问问题的时候,才开口回答。
这种姿态,让周秘书长心里的怀疑减轻了一些。
那些造假的人,最喜欢在领导面前滔滔不绝。
生怕领导看不到他们的成绩。
而苏平,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周围的树。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政绩。
而是在看一棵棵活生生的生命。
周秘书长走了大概一百多米。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专家组的刘组长。
“老刘,你怎么看?”
刘组长是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林业专家。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
他走到一棵梭梭树前,蹲下身子,用手捏了捏树干。
“树干的韧性很好,含水量充足。”
“这说明根系的吸水能力很强,而且后期养护到位。”
他又扒开土层,看了看根系的分布。
“根系扎得很深,已经穿过了干沙层,进入了湿沙层。”
“这种深度的根系,只有在持续浇水和科学养护的情况下才能形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周秘书长,从我们专业的角度来看,这些树是真正成活的。”
“不是插在地里的死树,也不是喷了绿漆的枯枝,是种下去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