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门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太守珍重

“常州一战，是我人族败了。”

高台之上，洛川面色平静的再度重复了这一句话，而这一次，广场上没有任何嘈杂，这句话轻而易举的落入所有人的耳中。

一刹那，仿佛整座宁远城，只有风声。

洛川将在场所有人复杂的表情收入眼底，面无表情，“三郡之地沦陷，千里沃土化为泽国，百万子民丧生，千万同胞流离失所！”

“同城破，山城破，济城破！百千修士化道于北地，数十万精锐战死于城北！”洛川声音渐冷，“此战，战斗之惨烈，损失......

“常州一战，是我人族败了。”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劈在宁州城的晨空之中，震得台下无数修士心头一颤，面露错愕。有人失声，有人怒目，更有甚者直接腾身而起，手指高台，厉声质问：“洛太守！你此言何意？我等浴血奋战，斩妖无数，尸横北原，血染寒江，怎可说是‘败’？！”

那是一位来自西岭剑阁的老修士，白发苍然，左臂齐肩而断，显然是刚从战场上归来。他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与愤怒。

洛川立于高台之上，风拂长袍，神色未变。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那老者，道：“前辈所言极是。诸位拼死杀敌，功在人族，天地共鉴。但我说的败，并非指战局之输赢，而是人心之溃散、信念之崩塌。”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我号召天下志士驰援东北，是为守土安民，护我人族血脉不绝。可当我率军南返，途经九河、济城，所见何物？百姓流离，城池残破，千里无炊烟，万井尽荒芜。北夷小妖虽退，可人心已寒，宗门自保，世家闭门，郡县割据，官府无力这难道不是败？”

台下一片寂静。

洛川继续道：“那一战，我们斩首三千，俘获七百，夺回三城。可代价是什么？离郡精锐折损过半，山南五派弟子阵亡近百，望川书院三位长老陨落，连苏先生都受了重伤，至今未愈。而北原妖族主力未损，其后方仍有百万妖兵蓄势待发。他们只是暂退，而非溃逃。此战若论战略，实为惨胜，甚至……难言胜利。”

他环视四周，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更可怕的是，这一战之后，无人再提‘共御外侮’四字。各归其地，各守其土，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你们今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还记得誓言。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呢？那些被啃食至骨的百姓呢？他们的血，难道就只能换来一场短暂的欢呼，然后被迅速遗忘？”

台下终于有人低头，有人握拳，有人悄然抹去眼角的湿痕。

一位年轻女修跪倒在地，哽咽道：“师兄……死在济城北门，他临终前还在喊‘守住城门’……可现在，谁还记得他？”

洛川望着她，轻声道：“我会记得。你也记得。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他就没有真正死去。”

他抬头，看向天际初升的朝阳，朗声道：“所以今日，我不是来庆功的。我是来终结这场虚假的胜利，让所有人看清真相我们没有赢。我们只是活了下来。而要真正战胜妖族，靠的不是一时热血，不是几场胜仗，而是千百年不变的意志，是代代相传的守护之心！”

话音落下，广场上久久无声。

忽然，一道清越剑鸣自南方响起。

众人回首，只见天边一道青光破云而来，剑气纵横三百里，落地之时，竟在高台前斩出一道深达十丈的裂痕。尘土飞扬间，一名白衣女子缓步走出，面容冷峻，眉心一点朱砂如血。

“好一个‘没有赢’。”她开口，声如冰泉，“洛太守果然敢说真话。”

洛川微微颔首：“明月宫主亲至，有失远迎。”

来者正是明月宫当代宫主沈孤鸿。她身后还跟着十余名白衣弟子，皆背负长剑，气息凌厉，显然都是宗门核心精英。

沈孤鸿踏上高台，目光扫过众人，冷冷道：“我明月宫此番参战，折损三十七人，其中包括我亲传弟子二人。战后我派人前往京州请功，却被吏部以‘非朝廷征召之师’为由拒之门外。如今听洛太守一言，我才明白，原来我们不仅没赢，连‘参战’二字都不配写入史册。”

台下哗然。

杜博安忍不住低声道：“这下麻烦了……她说的可是真的？朝廷真把咱们当乱党了？”

小都料冷笑：“你以为呢？天下志士会盟本就是越权之举，如今局势稍稳，朝廷自然要收权。你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暂时可用的刀罢了。”

江清韵眉头紧锁，悄然传音给洛川：“你早知道会有今日？”

洛川闭目片刻，只回了一句：“所以我必须在此刻站出来。”

高台上，沈孤鸿转身面向洛川，问道：“洛太守召集众人于此，究竟欲为何事？总不会只是为了说一句‘我们败了’吧？”

洛川睁开眼，目光如电：“我要建立‘望仙盟’。”

全场骤静。

“望仙盟？”有人低声重复，似觉荒谬，“这不是传说中的修真圣地吗？你竟以此为名？”

洛川道：“正因它是传说，才值得追寻。望仙者，非求飞升，而是望那一缕不灭之人族灵光。此盟不属任何宗门，不依附朝廷，不受制于世家。凡愿为人族未来而战者，皆可入盟。盟约三条：一、守土不退；二、护民不惜命；三、传志不断薪火。”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简，轻轻一捏，玉简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此为盟誓之引，若有认同者，请以真血滴入空中。血融于风，则为盟员。生死不论，世代相继。”

话音落，全场沉默。

良久，一道剑光亮起。

是那位断臂老者，咬破指尖，一滴鲜血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赤虹，最终融入晨风。

紧接着，年轻女修也咬破手指，鲜血飞舞。

再然后，是来自南岭药王谷的医师、北漠刀宗的传人、东海蓬莱岛的剑修……一人、两人、十人、百人……鲜血如星雨洒落，汇聚成一片赤色雾霭，笼罩整个广场。

洛川仰头望着那片血雾，轻声道：“望仙门不开，我辈即是门。”

突然，天空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金光自九霄垂落，照在高台之上。金光中浮现出一行古篆文字，笔力苍劲，似镌刻于虚空：

**“望仙有路，唯志不灭。”**

众人震惊抬头。

小都料猛地站起，失声道：“这是……上古望仙门的印记？！不可能！那门早在三千年前就已崩毁，只存传说！”

江清韵脸色剧变：“这不是虚影，是真正的道痕显现！有人在回应这个盟约！”

洛川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

他知道，这是苏先生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机缘。那位老人曾在离郡密室中对他说过：“若有一天，你能让天下志士同心立誓，望仙门便会重现一丝痕迹。不是开门，而是……种下种子。”

此刻，种子已落土。

就在这时，宁州城外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数道身影自东面疾驰而来，皆披重甲，手持玄铁长戟，为首之人身穿紫袍，腰悬玉印，正是京东郡太尉钟元礼的特使。

“奉太尉令！”那人立于城头，高声宣读，“天下志士会盟已毕，尔等速速离境！宁州城即刻解除军事管制，所有外来修士不得滞留！违者，视为叛逆，格杀勿论！”

台下顿时骚动。

沈孤鸿冷笑：“好一个‘格杀勿论’。看来朝廷是怕我们坐大啊。”

杜博安怒道：“我们为国征战，反被驱逐？！”

小都料眯起眼睛：“有意思，钟太尉这是接到了京中旨意，要清洗异己了。”

洛川却依旧平静，他缓缓走上前，对着那使者拱手道：“烦请转告太尉大人，望仙盟今日成立，成员皆为人族志士，不涉朝政，不争权柄，只为守土护民。若朝廷视护国之人为叛逆，那这天下，恐怕真的要亡了。”

使者脸色一变，还想再说，却被一股无形之力轻轻推出城外，连话都说不出来。

洛川转身，面对众人：“我知道，从今日起，我们将不再被记载于正史，不再受朝廷承认。但我们做的事，会留在百姓口中，留在山河之间，留在后来者的记忆里。”

他看向南方，似有所感。

果然，不过片刻，南方天际浮现一艘巨舟虚影，通体漆黑，船首雕刻一头咆哮青龙，正是望川书院的镇院法器**青冥舟**。

舟未至，一道苍老声音已响彻天地：“老夫苏砚，携望川书院全体师生，愿入望仙盟，共守人族薪火！”

紧接着，西方雷鸣滚滚，七十二道雷霆交织成桥，一位身披雷纹道袍的老道踏雷而来：“茅山宗张清远，率门下三十六弟子，愿入盟！”

北方风雪骤起，一群骑着雪狼的猎妖人列阵而至：“北原猎盟，愿入望仙盟！”

东方海浪翻腾，数十艘灵船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一位手持珊瑚杖的老妪：“东海三十六岛，愿入盟！”

四方呼应，八方来朝。

宁州城上空，血雾未散，金光犹存，新的旗帜正在无形中升起。

而就在这万众归心之际，千雪悄然回到高台，靠近洛川耳边，低语一句：“查到了。那个一直暗中传递消息给北原妖族的人，是……京州礼部侍郎李崇文的儿子，李知微。他现在就在宁州城内，藏身于西市一间客栈中，身边还有两名黑鳞妖的气息。”

洛川眼神微凝。

影子无声出现，站在他另一侧，淡淡道：“要处理吗？”

洛川沉默片刻，摇头：“不急。让他活着。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敌人不在北方，而在人心深处。”

他抬头，望向越来越明亮的天空，心中默念：

**父亲，你在天之灵可曾看见？

这扇门，我终于开始推了。**

此时，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光芒洒满宁州城。

高台上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仿佛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而在遥远的离郡深处，一座荒废已久的石门前，

一道微弱的光，正悄然闪烁。

像是回应，又像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