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垒得老高的御书案前,少年青涩的眉眼五官,一寸寸升起……
少年天子站起身,舒展着四肢,享受着忙碌之后的轻松,轻轻自语道:「嗯…,没我想像的那麽难,也就还好。」
走出御书房,少年立足檐下,眯着眼瞧了瞧中天大日,又打了套太极养生拳活络筋骨,随即走下台阶,赶赴文华殿……
高拱致仕还乡了,李春芳三天两头请假,如今的内阁事务,几乎全压在了张居正身上。
不过,虽然又忙又累,张居正却甘之如饴,享受其中。
少年成名的他沉淀了太久,也压抑了太久,如今终得出人头地,自然是乐此不疲。
一壶茶,一支笔,一坐大半日。
张居正精力旺盛,多日下来,热情不减分毫。
正在埋头苦干的张居正,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甚在意的以馀光瞥了眼,随着明黄色映入眼帘,这才惊觉来者何人,忙放下笔,起身行礼:
「微臣参见皇上。」
「爱卿免礼。」朱翊钧问,「爱卿这些时日不轻松吧?」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何来的辛苦?」张居正直起身,微笑道,「皇上日理万机,才辛苦呢。」
朱翊钧笑了笑道:「李春芳近来总以抱恙为由请假,李卿确实年事已高,朕也不好不批,只能委屈爱卿你了。」
「皇上如此器重,臣怎会委屈呢?」张居正躬身道,「李大学士辛苦了这麽多年,如今身体不佳,歇养一下也是应该,臣无半分怨言,皇上更无需介怀。」
「忙的过来的吗?」朱翊钧问。
张居正:「忙的过来。」
「嗯,既然忙的过来,内阁就先不添人了。」
张居正一怔,随即改口道:「短期自然忙的过来,可若是李大学士一直抱恙,时间长了,臣怕是也难以为继。」
「爱卿多心了,朕没有试探你的意思。」朱翊钧摆了摆手,「即便日后内阁添人,这内阁也是你来主导。」
张居正怔了怔,忙撩起官袍下摆。
朱翊钧提前道:「好啦,坐半天了,别再拘泥这些礼节了。」
「是。谢皇上恩典。」张居正止住动作,试探着问,「皇上今日来,可是为了新政之事?」
朱翊钧不置可否。
张居正只好继续话题:「皇上登基虽提前预热过,不算是乍然登基,可到底也才刚刚登基,时下年号还未改,二圣又不在京中,新政之事……臣以为实不宜操之过急。」
「朕不急,朕急了吗?」
「呃呵呵……是臣多心了。」
朱翊钧又道:「新政是不可操之过急,不过有备才能无患,你之前的提议极好,不过想顺利推行下去,也不太容易,你可有腹案?」
张居正迟疑了下,道:「帝王之势迫之,分化百官治之。」
「……说点实在的吧。」
张居正沉默。
朱翊钧笑了笑道:「既然爱卿不好直说,朕便直说了吧,届时朕会给你权力!」
张居正心头一震,豁然抬头。
「不用惊讶,朕没那麽多帝王心术,也不想以帝王心术治国,制衡一道在朕看来,也不适应时下的大明。」朱翊钧淡淡道,「集中权力,才能集中力量,集中力量,才能办大事!」
张居正缓缓道:「皇上言之有理,纵观历史,诸多有为的君王,无不是手握大权……」
「爱卿何以顾左右而言他?」
朱翊钧嗤笑道,「朕的权力小吗?」
张居正哑口。
「当初大高玄殿,朕问你怕吗?你说又何惧哉,之后你也问过朕,朕也说了一样的话……」朱翊钧揶揄道,「如今朕无惧,爱卿却是怕了,这算不算欺君呢?」
张居正苦笑道:「臣只是受宠若惊,皇上如此,教臣如何不惶恐?」
「还是怕了?」
张居正答非问——「皇上真要如此?」
「有何不妥之处?」
「皇上,此先河一开,怕是覆水难收啊。」张居正凝重道,「臣斗胆一言,君权,臣权,素来貌合神离,看似相辅相成,实则此消彼长。太祖以武立国,重武而轻文,成祖重开厂卫,宣宗设立内书堂……所为何也?」
朱翊钧好笑道:「张居正什麽时候成了李春芳?」
张居正一滞,悻悻道:「谨慎总无大错。」
「朕只问你,要是不要?」
张居正沉默。
「不拒绝,便是要了?」
「臣惶恐。」
「你惶恐什麽?」朱翊钧玩味道,「是怕兔死狗烹,还是怕鸟尽弓藏?」
张居正还是沉默。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这话不错,可今日之大明,这话已不是绝对正确了。」朱翊钧道,「你的担忧不成立,时势不允许大明皇帝这般做,新的时代浪潮悄然而至,无论君,还是臣,都必须跟上,朕不会掉队,你若掉队,只能被淘汰。」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厌了爱卿,朕只是在阐述事实!」
朱翊钧说道:「你们这些做臣子的总说——君正则臣直。现在朕不正?可你自己呢,总是习惯性的揣摩圣意,进而去迎合圣意,恨不得将皇帝的每一句话拆分成无数意思……」
「呵,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朱翊钧叹息道,「数千年下来,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变味儿了啊……」
张居正深深一揖:「臣惭愧。」
「朕有些失望了。」朱翊钧说。
「臣只是……乍然有些不习惯,还未适应。」张居正正色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朱翊钧也正色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皇上!」
张居正松了口气,一时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匆匆调整了一下情绪,问道:「敢问皇上,意欲何时推行新政,臣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朱翊钧淡然一笑:「早的话,明年春,晚的话,明年底,是早是晚,只在爱卿,而非在朕。」
张居正缓缓点头,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是。」张居正问出最关心的问题,「皇上如此,二圣会同意吗?」
朱翊钧反问道:「我是不是皇帝?」
「皇上当然是皇帝!」
「这就是了。」朱翊钧淡淡道,「我是皇帝,我说了算。」
张居正讪然称是。
其实,张居正真正担心并不是嘉靖,而是隆庆。
隆庆帝虽然传了位,却还正值壮年呢,称春秋鼎盛丝毫不为过,新皇帝如此激进,万一来个朝令夕改……倒大霉的只会是他张居正。
朱翊钧也瞧出了他的顾虑,于是道:「不是还有永青侯的吗?」
张居正怔然……
朱翊钧幽幽道:「即便你不信朕这个皇帝,也总该相信他吧,不说今日之大明,自永青侯叱咤政坛起,历来于国于民有重大贡献者,又有谁被兔死狗烹了?」
张居正茫然道:「皇上这是哪里话?臣怎会不相信皇上呢?」
「哈哈……算朕说错了。」
『算朕说错了……』
张居正豁然动容。
「现在,相信了吗?」
「一直相信!」张居正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朱翊钧好笑,正欲再说,却见御书房的内侍太监行色匆匆走进来,只好止住话头。
「何事?」
「皇上,二圣回京了。」
「回京了?」朱翊钧先是一喜,后又一惊,忙问,「到哪儿了?」
「在大高玄殿。」
朱翊钧还想再问细节,却强行止住了,转而问:「永青侯也一起回来了?」
「是!」
「嗯,朕知道了。」朱翊钧也顾不上张居正了,扭头便走。
「恭送皇上。」张居正朝着皇帝背影行了一礼,再直起身,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这是要天崩地裂了麽……』
~
大高玄殿。
三人正闲谈呢,就见少年天子脸红脖子粗,呼哧带喘的冲进来,不由都是一怔,随即恍然……
李青失笑道:「你是有多不相信我啊?」
少年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了片刻,忙问道:「皇爷爷,您……没事儿吧?」
朱厚熜抬了抬胳膊,笑呵呵道:「你看皇爷爷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少年定睛瞧了皇爷爷片刻,忽的一个大喘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劫后馀生的庆幸——「可吓死我了。」
朱载坖清了清嗓子,道:「都是皇帝了,称朕。」
「……」
见父皇还有心情开玩笑,少年心下更是放松,呵呵笑了笑,才回李先生的问话:
「我当然相信先生啊。」
少年又是一个深呼吸,起身走上前,嘿嘿道:「皇爷爷这次江南一行,又年轻了好多岁呢。」
「呵呵……还是朕的孙子会说话。」朱厚熜笑问道,「怎麽样,做皇帝的滋味如何?」
「嘿嘿……还行吧!」
「就还行啊?」朱厚熜挑了挑眉。
朱载坖则是说:「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我说的还行,就是压力也就还行,苦累也就还行……」少年同时回了两人的话,淡然一笑道,「其实也就还好,不至于很轻松,却也算不上苦累。哎呀,做了皇帝才知道,原来皇帝也没那麽难做。」
朱载坖叹了口气,道:「成在坚持,贵在坚持,难在坚持。」
少年调皮道:「父皇用词不当,坚持这个词太紧绷了,我觉着做皇帝挺好的,不需要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