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感悟,了不得,了不得啊……」
朱厚熜平复了下情绪,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这些全都是你爹教你的?」
少年摇头。
「还有你娘对吧?」
少年还是摇头:「其实,这些基本上都是我舅舅教我的。」
「你舅舅啊。」朱厚熜一脸恍然,又释然一笑,「舅甥亲,舅甥亲……嗯,老话说的好啊。」
稚童挥着小拳头嚷嚷道:「宝舅舅最好了。」
朱厚熜亲昵地捏了捏小孙子肥嘟嘟的脸蛋儿,再次带着答案问问题——「小锋啊,你爹,你娘,你舅舅,你觉得谁最聪明,谁最智慧?」
少年有些为难。
「跟爷爷还有什麽不能说的?」
「好吧。」少年乾笑道,「我是觉着……我爹智慧却不够聪明,我娘聪明却不够智慧,我舅舅却是全占了。」
「是吗?」
「嗯。」少年忽然瞧了祖爷爷一眼,收回目光道,「我突然感觉舅舅跟祖爷爷很像,嗯…,好像跟您也有一些像,不过还是像祖爷爷。」
老道士哑然。
「哪里像啊?」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少年挠着头,不太自信的样子,「可能是因为你们的聪明比较接近?嗯,大概是这样吧?」
老道士失笑点头,又问:「爷爷和你舅舅相比,你认为谁更聪明丶谁更智慧?」
「这个……」
「说心里话就好,爷爷还能生气怎地?」
「爷爷更聪明,舅舅更智慧。」少年说。
黄锦忍不住说:「小少爷,你是跟你爷爷相处时间太短了,才会这麽以为。」
朱厚熜扭头白了黄锦一眼,黄锦悻悻闭了嘴。
老道士一点也不在意的笑笑,问道:「比如说……?」
「爷爷活的累,我二叔也是,可舅舅就活的很轻松……」少年讪然道,「这只是孙儿以为的,不一定对。舅舅也曾说过,每个人的人生际遇不同,不能直接拿来类比,否则只会脱离实际,走向虚无缥缈……」
老道士含笑颔首:「你舅舅说的对,你说的也对,爷爷是不够智慧。」
少年忙说:「我舅舅只是运气好,爷爷只是运气不好,要是人生际遇完全一样,您指定比我舅舅厉害。」
「呵呵……你运气也不错啊。」
少年愕然。
朱厚熜止住笑,温和说道:「每个人的人生际遇不同,这话不错。如果直接类比,则要麽自卑,要麽傲慢,这般会导致下位者会对上位者顶礼膜拜,上位者对下位者不屑一顾……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句话很对,可若是换一个角度呢?」
少年疑惑道:「换一个角度?」
朱厚熜点了点头说:「其实啊,一个人的一生中,要面临的各种事情,早就有人面临过了,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失败了。人之一生中,其实大多时候都没必要试错,只需带着问题找答案就好了。」
「人常说,吃一堑,长一智。可大多情况下却是吃一堑,再吃一堑,却总是难长一智。」
「既然试错的不一定有回报,又干嘛要试错呢?」
少年若有所悟,问:「爷爷的意思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朱厚熜摇头道:「不听老人言,需观老人行。」
「不听老人言,需观老人行……」少年缓缓道,「爷爷的意思是……要看老人曾面临的问题是否和自己一样,又是否成功解决了问题,进而结合实际,取其精华化用到自己身上,而不是只听老人口中的大道理,就比如说……前车之鉴,后人之师,而不是前人之言,后人之师?」
「孺子可教!」
朱厚熜轻笑点头,「人生际遇不尽相同,可虽说千人千面,却总有雷同之处,总有范本可汲取经验。」
「孙儿好像有些明白了。」
「是吗?」
「呃……」少年又不自信了。
朱厚熜鼓励道:「说说看,错了也不要紧。」
少年试探着问:「爷爷是要我向舅舅学习,对吧?」
老道士眯眼而笑。
稚童好奇问:「爷爷,大哥说对了吗?」
「嗯,对极了。」
「大哥真棒。」稚童咧开嘴笑了起来,随即又好奇道,「爷爷干嘛不直接说啊?」
「因为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方为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为不知。」老道士摸着稚童脑袋,柔声说。
其实,还有一点老道士没说,少年人正处于恣意狷狂的阶段,这个阶段的少年本能的排斥命令式的说教。
何况,他这个爷爷,本就不怎麽讨喜。
少年嘿嘿笑道:「爷爷不说,孙儿也会向舅舅学习的。」
「你舅舅教你,你学,这是被动的学,不是主动的学;你不主动学,你舅舅教你了,你都不知道,又如何学?」
少年怔然,随即恍然大悟。
「我这就去找舅舅。」
少年终是少年,少年性急的性子一如少年。
「哥哥等等我。」稚童忙追上哥哥,一大一小就这麽一溜烟儿去了……
朱厚熜缓缓收回目光,瞧向一边正在品茶的李青,道:「如今的小宝,也算是继承了心学衣钵了。」
李青眼眸微动,抬头问:「怎麽,你要收回昔日之言?」
「你觉得呢?」
「你决定!」
「总归是要收回来的。」朱厚熜轻叹道,「我不收回,翊钧收回,难免被反对王学者诟病不孝,还是趁着我活着的时候……认错改错吧。」
李青沉吟了下,道:「你当明白心学的弊端不比其优点小。」
「你比我更明白,昔日旧枷锁,独王学可破。」
朱厚熜无奈道,「今日我不收回对心学之评断,未来翊钧必会收回,就算翊钧不愿收回,你也会劝他收回,与其如此,不如我自己来。」
李青乾笑道:「不愧是你,一如既往的睿智。」
「呵,你也就只有目的达到时,才会说两句好听的……」老道士撇撇嘴,随即又道,「私下找个机会,我要见一见海瑞和赵贞吉。来都来了,多少还是要做些事的。」
「没问题。」李青满口答应,「明日如何?」
「可以,保密工作可一定要做好。」
李青颔首:「这是自然。」
「嗯,我去休息一会儿。」
黄锦扶他一起进了厢房……
过了会儿,黄锦走出来问:「李青,不用再调养一下吗?」
「不用,至少现在不用。」李青缓声说道,「我比你心里有数。」
黄锦没再回厢房守着,于李青对面坐了,轻声道:「李青,你很想去日本国,去大湾,是吗?」
「问这个干嘛?」
「也没什麽,就是……」黄锦垂着脑袋道,「总觉着是我们拖累了你,心里不好受。」
李青好笑道:「你怎地也矫情上了?」
「……没开玩笑嘛。」黄锦闷闷道,「其实我也不想的,可主子这……唉,我也不知该咋说了。」
「那就不说了,安心受着就好。」李青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我都不纠结,你们又何必纠结?人嘛,哪有那麽多的大公无私,我也不是圣人,做不到以万物为刍狗,总归是有偏爱的。」
「李青……谢谢你。」
「这般客气?」
「除了这个,我也不知该说啥了。」
「嗯,接受你的谢谢。」
黄锦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我们可以在这里住多久啊?」
「看情况吧。」
「噢。」黄锦点点头,没了下文。
接着,托马斯回来,黄锦起身回了厢房。
李青略微平复了心情,笑道:「我的朋友托马斯,这是要回去了?」
「是的。」托马斯微笑说道,「我已与随我来的人说明了情况,我会在不列颠等着先生李的到来。」
「打算什麽时候走?」
「越快越好。」
「这麽急?」李青诧然,随即失笑点头,「这时节正是季风最盛的时候,近期应该有出海不列颠的官方商船,走吧,我带你去衙门问问。」
「麻烦先生李了。」
「都是朋友,不必如此。」李青笑了笑,取出刚写好的信件,「这是我给荣光女王的回信,请帮我转交给她。」
托马斯接过放入上衣内衬口袋,郑重道:「我一定当面交给荣光女王。」
……
自当初李宝大婚一事之后,李青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安排托马斯一行人搭乘顺风船,自然不在话下……
托马斯运气不错,三日后就有商船出海,一行人做好登记之后,为防出现纰漏,于当天晚上就登上了船。
次日天刚亮。
李青出门去通知海瑞丶赵贞吉,并在威武楼定了间包厢。
回来时,朱厚熜正好刚睡醒。
「不列颠人送走了?」
「上船了,两日后才启航。」
「海瑞丶赵贞吉通知了?」
「嗯,我在威武楼定了雅间。」
「还挺利索。」朱厚熜接过黄锦递上的毛巾抹了抹脸,问,「没说载坖也来了吧?」
「问题可真多。」李青没好气道,「午时初出门,在此之前你该干嘛干嘛。」
朱厚熜撇了撇嘴,忽然想到了什麽,说道:「我要去一趟永青侯府。」
「去那儿干嘛?」
「呵呵,你说呢?」朱厚熜冷笑道,「当然是取回我朱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