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末。
明阳书院广场。
皇帝丶官员丶学生,诸家报社代表,各就各位。
李莺莺丶李玲珑都换上了男子装扮,取代了原本的报社代表,获得了登台旁听的资格。
朱翊钧瞧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激动中带着狂热的神态,不禁为之黯然。
时下终究做不到啊……
「诸位学子!」
朱翊钧大声喊道,「上午你们提出的问题,提出的谏策,都挺好的,朕心甚慰。不过,与实践还有一段距离,因为你们对政治权力还不够了解,下午这半场,朕会详细给你们拆解政治权力。」
朱翊钧停顿了下,待锦衣卫传话之后,才接着说道:
「诸位学子请放心,过段时间,这问答还会再开启。朕如此,是想让你们多增加一些政治权力相关的认知,是为——磨刀不误砍柴工。诸位学子放心,朕短期不会回京!」
锦衣卫队举着铁筒扩音器齐声大喊,将皇帝的话语转述传达给所有人。
人群一阵骚动……
没多久,恢复如常。
对皇帝的突然变卦,学生们多少有些情绪,不过对《论政治权力》的拆解,也着实好奇。
见状,朱翊钧稍稍松了口气,短暂酝酿了一下措辞,切入正题——
「俗语有云:贫不与富斗,民不与官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前者无财无权,后者有财有权。不是不想斗,而是斗不过!」
「可贫者不会因为斗不过富者,从而心平气和地屈居富者之下,民虽斗不过官,却也不会因此对官顶礼膜拜。」
「相反,越是斗不过,越是压抑,越是压抑,对其的痛恨越深!」
「应该痛恨吗,太应该了。」
「应该只一味地痛恨吗,不应该。」
「富者的财富,是贫者创造的,官之权力,是民赐予的。没有穷者,哪来的富者?没有百姓,哪来的官员?为富者不仁,为官者不廉,当然要反抗,当然不能助其气焰嚣张……」
「然而,指有长短,人有参差。这点我们应该承认,承认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有优秀的人,也有不优秀的人。」
「基于此,应该痛恨为富不仁者,为官不廉者,而不应该痛恨为富者丶为官者。」
朱翊钧每说一句,都会停顿片刻,好让锦衣卫队将他的话转述给所有人。
借着这个空档,他得以斟酌思考,这才显得游刃有余。
「对富者,对官吏,乃至对朝廷,保持批评乃至批判态度并不为错,甚至是一件十分正确的事。如对其纵容,则会让为富不仁者,为官不廉者更加肆无忌惮。」
「可是,富者都不仁吗?官者都不廉吗?」
「如若如此,大明何以有今日?」
「批评是为了进步,不能只是为了批评!」
朱翊钧说道:「朕在前两篇《论政治权力》的文章中,指出了官绅对政体的价值体现,也指出了官绅是权力架构中的重要一环。可今日闻听诸位学子之言丶之谏,发现你们并未真正明白。当然了,你们如此,也非你们之过,只因人生性懒惰。」
「人遇到不公之事,会本能地输出负面情绪,因为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是解气的方式,可只是输出负面情绪,并不能解决问题,并不能让不公消失。」
「具体该怎么做呢?」
「首先,尊重它的存在,其次,认真地去了解它,最终,取代它。」
「国家要徵收税赋,要解决民生问题,要处理犯罪案件……要让这个国家运转起来,要让这个国家各个行业中的人都能生活……」
「皇帝虽是天子,却非无所不能!」
「皇帝做不到一人徵收税赋,做不到一人保护国家安全……皇帝的主张需要臣子践行,朝廷的国策需要官绅落实……」
「我们这个国家疆域太大,人口太多,事情太杂……绕不开通上连下的『中间人』,这个『中间人』是官员,是吏员,是杂役,是乡绅,是商贾……没有这些人,皇帝再如何圣明,国策再如何完美,都只是空中楼阁,只是纸上谈兵。」
「这些人离百姓近,离皇帝远,这些人也都有私心。朝廷对他们太严的话,他们会害怕做错事,要么不做事,要么一刀切式地做事;朝廷对他们太松,他们会无所顾忌,从而胡作非为……」
「朝廷越想做成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越需要他们从中协调丶落实,从而越依赖他们;越依赖他们,越难以做成利国利民之事……」
「朝廷难吗?难!」
「官员难吗?难!因为他们既要满足朝廷的政令,又要满足百姓需求。」
「富人难吗?难!因为他们要缴纳的赋税比百姓多多了。」
「朝廷,官员,富人,真的难吗?」
「其实也不难!」
「因为这个『难』,是完全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并不客观,并非公平。」
「朝廷再难,也是国家的掌权人,官员再难,也高人一等,富人再难,也可锦衣玉食。」
朱翊钧叹了口气,说道,「官绅的难,是事务上的难,是心理上的难,而百姓的难,却是生存上的难,是**上的难,两相比较,百姓更难。」
「你们难吗?也难!读书人何其多,朝廷取士何其少!」
「你们难吗?也不难,你们可以读书,可以高谈阔论,可以不参与劳动就有饭吃……」
「可我们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来看,我们各自都很难!」
朱翊钧说道:「在朝廷有句话十分流行——勉为其难。」
「君难,臣难……为了大局,勉为其难。」
「庙堂不理解地方,官员不理解百姓,富人不理解穷人……反之亦然,这是客观事实,我们要承认,可我们难道应该坐视不理,纵容如此情况永远持续下去吗?不能!」
话到此处,朱翊钧缓缓站起身,一字一顿——「所以,朕来了。」
「所以,朕来了。」
「所以,朕来了。」
「所以,朕来了。」
锦衣卫队齐声大喊,不断重复……
众学子怔然听着,怔怔望着台上的皇帝。
虽还是不太明白皇帝到底要表达什么,可这不妨碍他们情绪激昂,一团炽烈的火焰在胸膛熊熊燃烧,肆意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