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本就酷爱高谈阔论,何况,还是皇帝起的头,这些人自然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开始指点江山。
赵贞吉多年致力于重塑儒学的辛苦付出,于今时今日显现了效果。
不局限于孔孟儒学,阳明心学,程朱理学,黄老之道……甚至就连杨朱的一毛不拔,也加入了论述之列。
一时间,隐隐有了春秋诸子百家争鸣之气象。
如果赵贞吉还活着,如果他能亲眼看到昔日种下的因,结出如此果实……应该是欣慰大于忧虑吧?
不过,应天府一众官员,乃至一众富绅,对此却是十分忧虑。
不仅忧虑,而且惶恐。
官绅群体忽然发现,读书人群体不直他们久矣。
更让官绅群体惶恐的是,双方的暧昧,好似要一去不复返了,本来『投资与被投资』的关系,彻底变了风向……
不等他们施行『断粮』策略反制,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就开始不接受他们的馈赠了。
甚至于谁再接受他们的馈赠,就会被同圈子的人排挤,被人不耻……
在书生意气以及读书人自视清高的双重加持下,官绅群体竟是毫无招架之力。
不是他们能力不堪,而是读书人一上头,谁来也不好使。
遥想嘉靖年间,杨慎一句「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一群都已经进入仕途的读书人,一上头都敢直接去『捶』皇帝。
何况,他们不是皇帝,何况,这些读书人还没进入仕途。
时下一无所有,自然更无所畏惧。
而官绅也真不敢欺人太甚,人生际遇无穷,谁知道今日的无名之辈,以后会不会一飞冲天?
再者,明阳书院与朝廷特办的书院,地位上仅次于国子监,拥有一定的政治地位,其发出的声音也有一定分量,他们如何敢肆无忌惮?
骂皇帝不管对与不对,不管下场如何,至少都还能落得一个直名,可要是欺负未来大概率会有所成就的年轻后生,还是好大一群人……他们真不敢。
于是乎,只能调转矛头,直指皇帝!
他们的计划十分周详,一共分为三个步骤:
一,促请皇帝进宫;二,向京师内阁丶六部反映情况,拉他们入伙;三,联合言官,大骂特骂!
好消息,执行得特别好。
坏消息,皇帝的脸皮超乎想像的厚,任你东西南北骂,我自岿然不动!
更坏的消息,他们没什么建树,明阳书院的数千读书人却是建树极大——国子监也下场了。
这一来,一群大员更是被动,甚至都不能以阳奉阴违丶怠慢公务的方式,与皇帝博弈了。
成千上万双眼睛瞧着,且本来就是要挑他们毛病,他们哪里还有反抗的资本。
甚至,皇帝都不用说话,国子监丶明阳书院的读书人,上赶着替皇帝说话。
时至立秋时节,官绅群体的反抗全面失败,皇帝却是大获全胜。
不过双方的争斗并未结束,京中大佬终于看不过眼,不再袖手旁观,开始介入了。
一出手,就是大手笔,『主帅』是内阁大学士级别的大佬。
一口气来了仨。
一向竞争的南北两京,在皇帝的激进之下,第一次全面联手……
申时行丶余有丁丶潘晟还算讲究,并没有一上来就群殴,只是三人单挑朱翊钧。
乾清宫。
潘晟率先发难:「皇上,你这样做,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国将不国?」
「皇上,臣正在与您议论国事,请你认真对待!」
朱翊钧嗤笑道:「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怕皇上好心办坏事!」潘晟丶余有丁异口同声。
朱翊钧呵呵道:「这人啊,要是只能听到一种声音,只会有两种结果,一,泯然于众,二,铸成大错。换之一国亦然。」
「今日这情况,恰恰能说明这个问题,明阳书院丶国子监何以如此群情汹涌?正是因为被压抑了太久!」
「这种声音不是不存在,而是咱们一直选择性地无视,只是咱们一直在掩耳盗铃,自己骗自己……」
「实事求是不好吗?」
一直沉默的申时行忽然说:「皇上,臣等要是认输了,您就也输了。」
朱翊钧一滞,深深望了申时行一眼,淡淡道:「何以见得?」
余有丁丶潘晟也不太明白申时行的意思。
「道理很简单,明阳书院和国子监已经上头了,他们如此并非是为国为民为君,而是单纯的发泄情绪。」
申时行淡然道,「我们要是退缩了,他们就没有发泄的对象了,可他们不会因此停下的,他们默默无闻了太久,他们太想说话了,只要我们承认他们的话都是对的,那么他们就会将矛头指向皇上,让皇上按照他们的意思去治国,如果皇上不肯,这汹涌的情绪,就会一股脑作用在您身上。」
朱翊钧眯了眯眼,倏然一笑道:
「爱卿大才啊,朕怎么就一直没发现爱卿如此大才呢?」
申时行眼睑低垂:「皇上过誉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们赢不了,赢的必然是皇上,可皇上一旦赢了,也就输了。既然结果是注定的,何必再浪费时间?」
「不错!」余潘二人连声附和,「请皇上起驾回宫,早日坐镇中枢!」
朱翊钧摇头道:「朕现在不会回去!朕要是回去了,应天府这些『大人们』可应付不了这局面!」
「臣等三人愿为皇上分忧!」
「你们也不行!」朱翊钧淡淡道,「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是朕挑起的,只能由朕结束,三位爱卿且放宽心,你们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一定会发生!」申时行神情严肃。
「是吗?」朱翊钧也不生气,「不知爱卿高见如何。」
申时行深吸一口气,道:「皇上,如果一个人小的时候特别喜欢一样的东西却买不起,那么等他长大了丶买得起了,纵然早已不再喜欢,还是会买,不仅会买,还会加倍买,哪怕买回来吃灰,也会这样做……」
「明阳书院和国子监,就好比一下子长大的小孩,一下子有钱的穷人……这股子『热情』比皇上想像的要大,要大许多许多。」
申时行凝重道,「皇上,臣并非是在危言耸听,时下这情况,纵是永青侯,也一定扑不灭这股火。」
「爱卿果然大才!」
朱翊钧不吝赞赏,随即,又反问道,「可是……为什么要扑灭呢?」
申时行一滞。
余有丁丶潘晟大急又大怒:「皇上莫要一意孤行!」
「不是朕一意孤行,而是……大明总要迈出这一步,这是必经之路。」朱翊钧认真道,「申爱卿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可大明……绕不过去啊。」
余有丁皱眉问:「皇上,难道为官多年的官员,还不如连功名都没有丶更没有进入仕途的读书人?难道这些读书人,比您的臣子还懂政治丶还懂治国?」
「自然是你们更优秀!」朱翊钧说。
「既如此,何以如此?」
朱翊钧无奈道:「朕不是已经说了嘛,我们不能再掩耳盗铃丶不能再装聋作哑了,要让人有说话的权力,虽然最初达不到预想的效果,甚至大概率会一团糟,我们也必须要这么做!」
「皇上,会失控的啊……」
三人忧心忡忡,苦口婆心。
朱翊钧当然知道三人是好心,是为了大明,为了大局,为了他,可他却不能采纳三人的建议……
「朕知你们一番赤诚,可数万万生民在后面推着,我们不挪步也得挪步,没办法不挪步啊。」
朱翊钧苦笑道,「如三位爱卿实在不放心,不若留下一段时间,且看朕如何应对可好?」
三人神色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