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珑狐疑问:「表哥,你是真淡定,还是假装淡定?」
「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藏着坏,要给万历整波大的吧?」
朱铭:-_-||「你可真会联想!」
李熙笑了笑,道:「好啦,该做事了。」
表兄妹立即正经起来,齐齐看向李熙。
李熙沉吟道:「你们各领一队,四处散播消息,就说李家来了,要大力开展新兴产业,五日之内就会广泛招募工人,让诸多无所事事的百姓有个盼头,有了盼头,心也就安定了。」
「好!」
「只需透露消息,不要说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李熙叮嘱道。
「没问题!」表兄妹齐齐答应。
李玲珑问:「哥,你呢?」
朱铭说道:「即便我们不透露,也架不住有人一路尾随,根本避免不了被发现啊。」
李熙笑了笑说:「所以我要再去见一见皇帝。咱们就几十口子人,可守不住这么多银子,还得官方下场帮忙。」
李玲珑说:「那我们晚一些再回来,天黑之前,你能搞定吗?」
「足够了。」李熙颔首,「小妹你去把头发扎起来,把我给你准备的书生帽也戴上。」
「好。」
……
上海,松江府衙门。
君臣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走进来,陆炳丶海瑞皆是一脸疲倦,朱翊钧却是神采奕奕。
见二人如此模样,朱翊钧忍不住乐道:「说不让你们跟着,你们非得跟着,明日你们都在衙门主持工作吧。」
「臣不累。」二人异口同声。
「唉,还是不放心朕啊……」朱翊钧无奈道,「朕又不是小孩子,又不是不带护卫,都按照你们的要求内罩软甲了……你们至于吗?」
陆炳:「皇上万金之躯,护皇上周全是臣的职责所在。」
海瑞:「岂有皇上冲锋在前,臣子安居幕后的道理,明日,还是让臣去吧。」
二人都不想再让皇帝出马了,莫说陆炳,就连海瑞也有些顶不住。
太激进了。
这么多人,谁敢保证不会起乱子?
神机营都在城外布防,锦衣卫总共也就千余人,还分出去了过半用来保护一众出行的官员,皇帝出行只带百余人,万一起个民变什么的,想救都救不及。
两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两日来,心一直七上八下。
如此疲倦,更多是精神上的折磨。
见皇帝还不以为然,陆炳忍不住道:「皇上,臣等可不是永青侯,没有高来高去的本事,更没有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的本领,您身系社稷万民,当以社稷万民为重才是。」
「朕这就是在以社稷万民为重!」朱翊钧说。
海瑞沉声道:「皇上这是在逞一时之勇!」
唉,这就是时代的代沟啊……朱翊钧暗暗叹息,无奈道:
「明日朕就不出门了,你们也都好好休息一下,休息好了,咱们再一起出门,这总行了吧?」
「……」
「……」
「这是朕的底线!」朱翊钧淡淡道,「今大明之势,朕比你们清楚透彻,朕不是激进,更没有冒失,朕十分清楚朕在做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皇帝什么都好,就是在对的事上太执拗了。
「好啦,都忙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朱翊钧呵呵笑道,「朕在知府衙门,总没有危险了吧?」
「臣告退。」
两个老人,满心疲惫地各自去休息,为后日的奔波攒精神……
朱翊钧也是一叹,啧啧道:「数千年留下固有观念,改变起来何其之难,纵是朕这个皇帝,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这时,门口传来锦衣卫的禀报声:「启禀皇上,永青侯嫡孙,李熙求见!」
「宣。」
少顷,
锦衣卫引着李熙走进来,而后告退出门。
「不必虚礼了。」朱翊钧指了指一边的椅子,「坐下说。」
「谢皇上赐座。」
李熙躬了躬身,走到一边落座,说道,「臣民今日来,是有三件事要禀明皇上。」
朱翊钧微笑颔首:「一日之隔,就做成了三件事,不愧是李宝之子,李家永青侯嫡孙。」
李熙神色讪讪:「皇上过誉了,其实只有一件事,另外两件是要麻烦皇上的事。」
「是吗?」朱翊钧好整以暇,「说来听听。」
「回皇上,这第一件事,臣民已筹集了三百万两做启动资金。」
「嗯…,这是好事。」朱翊钧颔首,示意继续。
「这第二件事……城中百姓太多了,而此次李家为追求赶路速度,只来了四十人,这点人手守不住数百万的财富,臣民恳请皇上,助臣民一臂之力。」
「你想要多少?」
「二十人足矣。」李熙说道,「只要以『锦衣卫』的身份示人,便不会有人心生歹心了。」
朱翊钧笑问:「就这点人当然没问题,可……理由呢?」
李熙略一思忖,问:「不知丹书铁券是否可行?」
「丹书铁券……」朱翊钧沉吟少顷,含笑道,「果然聪颖睿智,免死铁券用以免死,今上海乃至整个松江府充满危险,李家拿出了丹书铁券,朝廷予以保护……合情合理,合规合法。嗯,朕允了。」
「谢皇上隆恩!」李熙起身谢恩。
「坐。」朱翊钧摆摆手,「说说第三件事吧。」
「呃……,是。」李熙有些迟疑,悻悻道,「这第三件事……说起来有点复杂。」
「那就长话短说呗。」
「……哎,好。」李熙深吸一口气,乾巴巴道,「皇上,臣民这次来,还带来了表弟。」
「带就带呗。」朱翊钧莫名其妙,好笑道,「你带你表弟,还用得着特意给朕……你表弟?」
「哎,我表弟。」李熙弱弱道,「我表弟朱铭。」
朱翊钧笑意敛去,眉头微皱……
良久,
「你已与他说了吧?」
「皇上圣明。」
朱翊钧『呵』了声,道:「你要带他来见我?」
李熙讪然道:「皇上,松江府不只一个上海县,臣民马上还要去其他县开展投资事宜,表弟他们在上海主事期间,少不得要皇上当面点拨,毕竟……有些事,只能面授机宜,不能让人代为转达。」
「他们?朱锋也来了?」
李熙摇头:「是舍妹。」
「这样啊……」朱翊钧轻轻点了点下巴,「这样吧,明日你就带他们过来!朕明日刚好有时间!」
「是!」
李熙见皇帝并无不悦,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朱翊钧上身前倾,好奇问:「他知道了自己身世之后,是什么反应?」
「呃…,也没特别的反应。」李熙讪笑道,「除了震惊,还是震惊,震惊之后……道了句『我还挺牛』。」
朱翊钧愕然,哑然,失笑点头:「倒也是个妙人。」
「明日带他们过来吧。」
朱翊钧靠回椅背,淡淡道,「让令妹稍微打扮一下,以男子形象示人。」
「是!」
「嗯,时间不早了,朕这就给你点起二十……三十锦衣卫……来人……」
……
客堂,朱铭与李玲珑正在焦急等待,忽见李熙带着一行人进来,不由精神一振。
朱铭迎出门,李玲珑却是忙去了相连的里屋……
一番安排之后,表兄弟才走进客堂,然后,一副粉面书生扮相的李玲珑,也走了出来。
「哥,你看我这样成吗?」
「勉强还行,要是眉毛再粗些,皮肤再糙些就更好了。」李熙道,「脸蛋儿太白了,搞点锅底灰抹一抹。」
「哎,好。」
李熙又瞧了眼关好的门窗,压低声音道,「明日我带你们去见皇帝。」
「这么快?」
表兄妹吃惊,朱铭问,「表哥你明日就走吗?」
「不是我明日就走,而是皇帝明日刚好有时间。」李熙解释说,「是皇帝让我明日带你们过去的。」
「这样啊……」朱铭缓缓点头,问,「皇帝知道我知道了……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至少比你淡定多了。」李熙安抚道,「不必有什么心理压力,你父兄都知道他,他也知道你父兄,不会是鸿门宴。」
朱铭悻悻点头:「表哥放心,我不紧张。」
李玲珑问:「我也去吗?」
「去!」
李熙笑着说,「皇帝还特意交代,让你以男子扮相示人。」
顿了顿,「说是投资,其实还是解君忧丶解民忧,皇帝是总操盘手,我走之后,你们要多禀报实时情况,多听皇帝安排。」
「明白!」
李熙舒了口气,道:「都早点休息吧,明儿一早,我带你们去见他。」
李玲珑伸了个懒腰:「睡觉睡觉,表哥,你可别睡不着觉啊!」
朱铭:「……」
~
次日,天微微亮。
兄妹三人早早起床。
李玲珑笑嘻嘻道:「表哥,你没睡好?」
「挺好的。」朱铭背着双手,「表妹你过来一下,表哥给你个好东西。」
「什么呀?」李玲珑好奇上前两步。
朱铭忽然探出漆黑的双手,捧着李玲珑娇嫩的脸蛋儿一阵蹂躏……
「唔……咳咳……干嘛呀你?」
朱铭坏笑道:「啧啧,瞧瞧咱们的玲珑,多男人啊。」
「你……」
「可不能洗脸了啊。」朱铭『好心』提醒。
李玲珑气鼓鼓的,却还真没去洗了。
匆匆吃了点东西,一行三人,带上十名锦衣卫,前去面圣……
抵达松江知府衙门时,朱翊钧也才刚起,还在吃早膳,闻听几人来了,也没让其等候,直接宣见。
「臣民(草民)参见吾皇万岁!」
「平身。」朱翊钧吸溜了口粥,摆了摆手。
「谢皇上。」
三人起身。
跟进来的锦衣卫随之退了出去。
「来这么早,都吃早饭了没?」朱翊钧剥着茶叶蛋,抬起头说,「没吃的话,朕让人给你们准备点儿。」
「吃过了。」朱铭连忙说。
「成,稍坐会儿,等朕吃完。」朱翊钧自顾自吃喝起来……
朱铭则是一直在暗中观察。
他见过朱翊钧,见过不止一次,可万历皇帝却是第一次见。
『皇帝』二字的加成,可不是一星半点,分量太重了,还有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更是光彩夺目……
哪怕同样的一个人,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动作,也是云泥之别。
然而,朱铭努力努力再努力,试图努力找出这个万历皇帝,与当初『欺负』大侄子的朱兄,二者之间的区别,可努力了半天,也没找出有什么区别。
这一身的龙袍,愣是被他穿成了寻常衣裳。
难道这就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小兄弟为何这般看着朕啊?」
朱翊钧不知何时已经吃好了,正在拿手帕擦拭嘴角丶手掌手指,一脸笑意的望着他。
朱铭一滞,连忙避开目光,并垂下头,接着又抬起头,看向朱翊钧,少顷,嘴唇蠕动,最终,还是默然。
朱翊钧笑了笑,岔开话题道:「《万历祭孝陵图》画的不错。」
「皇上过誉了。」朱铭公式化作答。
「呵呵……不必拘谨,朕今日休沐,时间充裕的很。」朱翊钧温和道,「想说什么说什么就好了,要是不知该说什么,亦或是觉得斟酌一下更好,就再想想,无妨的。」
朱铭微微点头。
李玲珑粗着嗓子问:「皇上,此次李家投资上海事宜……」
「哎?干嘛急着谈公事?」朱翊钧笑呵呵道,「朕辛苦,你们也辛苦,难得都有藉口可以清闲片刻,当好好珍惜才是。」
顿了顿,「受李家二代永青侯李浩影响,朕近些时日也在琢磨着写部书,正好你们也来了,过来看看朕这书写的如何?」
说着,打开抽屉,取出几张信纸。
李玲珑愕然道:「你这书……也太薄了吧?」
「才刚开了一个头。」朱翊钧笑着说,「正所谓,万事开头难,开篇是整部书的立意,你们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点评一下朕这开篇立意!」
李玲珑撇嘴道:「我的点评可都带批判性,你确定?」
她与李熙朱铭不同,总是习惯性地拿万历不当皇帝,说话谈不上拘谨,更谈不上恭敬。
倒不是她故意如此,而是人很难将相亲失败的相亲对象,拔擢到一定的高度。
朱翊钧哑然失笑:「尽情批判!」
……
今日就这一章了,四千字。(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