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灿烂 第一百七十二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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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得院来，二人先去正堂，正堂里亨书勤夫妇正在说着话。亨玉氏让人把自己准备的东西先给亨书勤过目一遍，只不过基本上所有的东西都被亨书勤摇头否定了，口中说道：“就不用四儿说，只我看，这些基本上都不用带、不要带，不是说用不上，只实在是路途太过遥远，带着过去的话就太麻烦了。”

亨玉氏嗔道：“那你难道就让他空手过去不成？”

“说真的，空手过去恐怕会更好。行路嘛，就是讲究个轻车简从。”

“我知道老爷有学问。只是这里的简从不是说行李吧，老爷是欺负我不懂吗？”

“呵呵，都是差不多的意思。”亨书勤尴尬的笑了。

不想这情景被两个小辈给看个正着，亨书勤于是说道：“杵在哪里做什么？赶紧过来。三儿也过来了？”

“二爹，我是过来找九哥一起玩的，不想九哥不在这里。”

“他刚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会儿该还在的。”

“二爹，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去寻九哥说话去了。”

“去吧。”

亨书勤望着亨亚日，又看了看自家夫人，说道：“和你祖父、祖母他们都说了吧？”

“是的，祖母有些担心母亲，让我和母亲好好说说，祖父说了取舍道理，说有了现在的舍，无论如何，将来需得有得才好。”

“嗯，他们说的你记下就好，日后终还是要靠你自身够勤力才好，才能不负这些时间。”

“孩儿知道的，也请父亲、母亲宽心。”

“刚你母亲正在给你这次远行准备物件呢，你自己也看看，和她说说，都要带些啥？”

“母亲，刚刚你让人拿出来的那些东西，我也都见到了。我觉得刚刚父亲说的有道理，这些东西并不是用不上，都是要用到的，也是母亲的心意。只是一路上，旅途艰难，行礼带得太多了，长辈们难免要受累不说，他们的物件就带不了多少了，而且行李太多的话，这么远的路程应该会很不方便，还是冬日的，要是路上遗失了，也不美。如果是当地可以轻易寻得的，我想母亲就不用单另准备了，这么说来可能会辜负了母亲的心意，这样，母亲，就请给我准备一味菜吧。到时候上山也可以让先生和明宇叔尝尝，他们要是会做，我日后应该也能经常的尝到家里的味道。”

“好，我知道该做什么了，我这就叫人准备，明日上午走的时候一准就能带上。”

亨玉氏说完这句话，顿时就笑了起来，又转头对亨书勤道：“你看，四儿说的多好，他就不说轻车简从这一套，只说想吃家里的味道，让我给准备呢。”

“嗯嗯，夫人说的很有道理，是我想的差了，让夫人的心意变成了负担。其时有时候，能有一些负担还是必要的，毕竟男子汉大丈夫的，让他从小就知道这些，也是应该的。”

“你？”

亨玉氏没有接着说下去了，吩咐人把洗净的海带放到锅中煮起来。亨亚日的饮食习惯，做母亲的自然是都看在眼中，留在心底。亨亚日偏爱凉拌菜，咸辣酸脆鲜爽，其中尤以凉拌海带为最，过年时节的餐桌上，亨玉氏每每都会给他专门准备这一味菜。虽是内地，但海带因自身有着耐储存的特性，在德安府也并不稀罕，何况从其它地方一样可以获取，加之价钱也不贵，同时这道菜很简单，也并没多少烹饪技巧可言，过程说起来也是简单，菜品也纯粹就只是食物本身和调味料搭配之后的味道，只亨亚日喜欢。当然了，私底下亨氏三兄弟交流中最喜欢的母亲菜式里，红烧鱼是永远排在第一位、第一味的，鱼或好寻，就是调味料会因地域的不同不那么容易获得，不是说一定得不到，而是其中的五香叶、茴香嫩枝、青花椒、当地辣椒这些，充满了地域和时令特点，最新鲜的时候也是它们最美味的时候，而这也只得特定的那些日子才好。寻常的日子寻来风干储存的那些来配伍的话，味道上就要差上一些，而且从人生经历上来讲，就类似的做法里，亨亚日从没有尝到过比母亲手艺更好的了，也包括外面所谓的饭店名厨之类的。

过不多时，亨旭东、亨辉、亨昶结伴来了正堂，应是知道亨亚日明日早餐过后就该出发了，就一起过来说说话。一旦离开之后，哥儿几个想要再见可就难了，所以他们连出门玩耍的心思都淡了不少。

一屋子人又围在一起，说了会子话后，亨书勤说道：“你们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吧。四儿你自己看，是出去玩儿会儿，还是回屋？收行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们不干涉。”

“孩儿知道了。”

四兄弟出正堂后，亨亚日和三位兄长作别，说自己要过一遍行装，免得明天可能来不及，就不随几位出去耍了，哥仨也不强求，于是各自归去。

亨亚日回房的时候，见到王川纲正坐在屋里捧着一本小人书读得起劲。亨亚日知道那是他去年送的，被王川纲翻来覆去的读了好多遍，又舍不得借给别人看，所以书保存的很好。至于那些教课书之类的东西，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过也好在识得了一些字，不至于做一个睁眼瞎。

亨亚日心里把要带走的紧要的物事先过了一遍，然后就开始有条不紊的收拾行李来。首先是先生的那五本书，然后是那正在读的八册史书，就都给带上。虽说到京城之后也是可以买到的，只不知道具体行程需要多长时间，路上的时间至少不会多短，总要有备无患才好。第一册和第二册亨亚日其实已经读完了，第三册也已经读了过半，主要是后来整天整天的空闲时间太多，自己虽说有些小事，但都不太妨碍抽空读书，所以进度保持得还不错，原本计划的一年时间看完，就现在看来，该是可以大大提前了。亨亚日不知道先生接下来又会让自己读什么书，不过事情总要一样一样的来，先把这余下六册读完才是正经。教课书之类是没有再带的必要，两本和那国语和离高语的通识读本都送给了九哥亨辉，再说亨亚日也已经掌握，也无重读的必要。

书本一类的东西除此而外，也就只剩下记事本一样了，只是想到记事本一事，亨亚日心下难免会有些迟疑。这些年只是这些笔记，亨亚日写下的就足有十余册，是要带走，还是留下，还没有想好。只是带走吧，和先生的五本书不同，日后可见的这些时日里，专门重阅的可能无疑会极小，主要还是那个老生常谈的时间问题，让自己恐怕没有多少时间来回味，而且少年人看笔记忆青春好像也有些可笑。另外这么多笔记带来带去的，恐怕也就有了遗失的风险。带起来的话好处自不必多说，这是自己过往岁月的记录，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好像也只有这样，自己的整个人生才完整而鲜活。

把那些记事本汇聚在一起的时候，俨然也是一个小小的书山一般，值此之时，亨亚日顿时醒转，不由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自己可是想多了，笔记只需要带现在正在写的那一册就够了，最多带一本空白的待用，其它的都没有必要了。这些东西可是要占不少的地方，带出去派上用场的可能很小，也就只是个怀念和慰藉而已。自己在这可见的时间里，努力往前都嫌时间不够，哪里会有时间怀念？就更不要说慰藉自身了。放在家里，是收在书柜里，还是送给母亲？这可能是再好不过的礼物了，母亲想来也一定会喜欢的。只是里面的有些内容可能并不适合让母亲现在看到，要从里面单独抽出来又不好，这下该如何是好呢？不过暂时还是别想这些了，收好好后面的东西再说吧。

书的问题算是解决，文具就是笔和墨水外加记事本了，墨水笔很多，即使送出去了一些，亨亚日手里还余下不少，挑两只够用就成，其余的就留在家里做个纪念也算不错。于是他就选了两支傍身，一支是杨彦之送的礼物，另一支笔则是余斛统考的奖品，名字还清晰可见。余下的是那些收到的礼物和自己屡次旅程中购入的小物件，除了日常就带在身上的，其余的就都留在家里好了。只是可惜了，原本偶尔可以把玩一下的，现在只能当做是藏品了。

余事都已经拟定，只是剩下衣物鞋袜和洗漱用品这些，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多带内衣、袜子，外套只需一两件就足矣。当初从余斛返家的时候，多部分衣物都是明宇叔收的，估计多已经都送人了吧，那日在家里分别，也只是取了二、三套自己冬日的衣物罢了，这些在当时都已经显得够多的了。而最冷的时日眼看着就要过去了，冬日的衣服带得多了也是无用，说不定到了今年的冬日，这些衣服中多数有相当大可能就都穿不得了，那现在带得多了就真是没必要，如此就把那些衣物里面取一两件就足够了，想到这里，亨亚日看了看身侧帮忙的王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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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亚日对王川纲说道：“纲，你看这几件衣服，你喜欢那件，我送给你，我们高矮差不多，只是你更壮实些，不过冬天的衣服，都宽大一些，你穿着应该没问题。”

“啊？四少爷，真的吗？我还从没穿过洋服呢？”

“好，那你就从里面挑吧。”

“算了，我怕不但我爹揍我，我爷爷也会揍我，而且我穿起来也没地方去，给我就都白瞎了。”

“我送你的，再说这些都还是我穿过的，莫非你是嫌弃？要不我日后给你弄套新的来。”

“四少爷，你说哪儿去了？看你穿着那么好看，我心里是很有些喜欢那衣服的。”

“汪伯那里我会跟他说的，你就放心吧。”

“那我挑一件。只是真没地方穿，到时候就给我娘看看，也给我爹看看，还有我妹妹，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好。”

亨亚日心里有些触动。无论男人、女人、大人或是小孩，都愿意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示给自己最亲的人看，这是天性，也是人们最朴实的情感，或自己应该从那么多册的日记里抽出那些记载着自己平常读书、生活的，也是自己日常最真实的写照，送给母亲，才是自己当前最该做的事。

王川纲选了一身衣服后，亨亚日说道：“你先换来，让我看看，会不会有什么不合身的？”

王川纲依言，不过也好在他平日里多做短衣打扮，穿起衣服来也是很利索。

亨亚日看了看，许是王川纲肩膀更阔，又或是内里的衣服显多，衣服大小合适，只是上衣显的紧了些，尤其是肩膀，裤子的问题在于裤腰，许是里面棉裤之类的厚了，又或是王川纲更壮实些，腰更粗些，都说不好。

“你要不嫌冷，把上面和下面都减一件，再穿起看看。”

屋里燃着火盆，王川纲也不忸怩，把自己的外套外面一层褪去，再穿上洋服，这下顿时就合身了。亨亚日点了点头，让王川纲在屋里活动下身体，再走两步。只这下王川纲露怯了，动作忸怩不自然不说，迈步、跨步的都有些不自在。

亨亚日笑着说道：“嗯嗯，不错，这样就很好了。你先把衣服换好，别受凉感冒了。你要是像刚才那样褪件外面的衣服，再穿起来的话，还是很合身的，如此看来，该是春秋穿起来应该会更好。”

王川纲边换上自己的外套，边说道：“四少爷，好是好，就是穿起来感觉别扭，都没法走路了。”

“哈哈，那是一开始时不习惯，日后慢慢时间长了，习惯了，就好了，穿起来很好的，放心吧。”

亨亚日把余下的衣服收好，让王川纲一一收入行包中。看自己目前想到的都已经收好、装全后，亨亚日对王川纲说道：“你回去吧，把衣服一起带上，也早些休息，我待会也要歇下了。”

“四少爷，那我走了，明天早上过来送你。”

“好。”亨亚日目送着王川纲离开后，盯着自己的笔记小山发怔。亨亚日又想了想，觉得自己最好还是送稍后一段时日的那些笔记，毕竟那时的自己已经出脱了懵懂，慢慢长大了许多，日记中的自己也更丰满、翔实，是最真实的自己，而且里面偶尔的也会写些自己的小心思，让母亲、父亲也从侧面看看该是与他们印象中不一样的自己，这样既有意思，又能稍稍的多缓解些忧思，效果或许会更好。说到就要做到，于是亨亚日开始从后往前看起自己的日记起来，很多事都刻印在心，读起来自然也快，甄别起来也容易。把其中不涉及到先生和明宇叔一些敏感和**之事的笔记抽出，总得有二三本之多，于是亨亚日就靠在床头，把这要送给母亲的三本笔记又一一重读了一遍后，就此熟睡。

第二天一早的跑步和习练拳脚照旧，回来准备洗漱的时候，王川纲已经到他房间中来了，见得亨亚日才从外面回来，就帮着先把漱口水备好。趁着亨亚日漱口的当口，他又给脸盘里添加了些热水，把毛巾放在水面，看它慢慢浸透，落入水下。

亨亚日洗漱完，见屋里都已经收拾妥当，除自己的行包和准备送给母亲的三本笔记外，其它地方都干净齐整。眷恋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亨亚日捧着笔记往正堂去，王川纲准备给他帮忙的时候，也被他阻止了。

正堂里，亨书勤夫妇正坐着说话，一旁亨旭东和亨辉也都到了，亨亚日顿时成了最后一位。亨亚日进屋之后，先放下笔记，来到父母面前，就行起了大礼。扑通一声跪下后，亨亚日口中说道：“父亲、母亲，四儿给你们磕头了。”说完就是三个响头。

行完礼，亨亚日起身，又拿起笔记重新来到母亲亨玉氏面前，说道：“母亲，昨晚收拾行李时，孩儿终还是找到一件临行前可以送给母亲的礼物。”

说完，亨亚日就把那三本笔记送到亨玉氏手中，又说道：“这是我在余斛时，这些年里断断续续记的一些笔记，里面都写下了我当时学习和生活的情况，还有当时的所思所想。这也是我在余斛时的真实模样，想来去京城后，总也是差不多的，于是就想到，这才是我最应该要送给母亲的礼物。只是今日临分别之际才想到这节，孩儿实在是惭愧的很。”

亨亚日这么一说，亨玉氏又是泪流，放下刚刚收到的礼物，就把亨亚日拉到身旁，揽入怀中，口中喃喃地说道：“四儿有心了，四儿有心了，娘很是欢喜。”

亨书勤在一旁见到，等母子二人稍稍消停，这才说道：“孩子长大了，就像小鸟可以展翅飞翔了一样，这是好事，没必要这么悲悲戚戚的。小鸟总要自己飞起来之后，做父母的才放心，这对四儿也是一样的。”

亨玉氏破涕为笑，说道：“老爷，你呀，你不知道，我这是高兴的。”

“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亨亚日从母亲怀里起开，到两位兄长面前，给二位兄长行礼。亨辉笑道：“四弟是大人了，礼情都做得周到，这可是我这做九哥的惭愧了，平日里总是太马虎了。”

亨书勤说道：“你自己还知道这些啊？是到该静下心来的时候了。说起来也算是小大人了，行事要总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没的惹人笑了。”

“我知道了，父亲。”亨辉规规矩矩的回道。

“用餐吧。”

亨书勤一声令下，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安静地享用早餐来。只早餐尚未用完，王品福从外面进来了，亨书勤只是抬头盯着他看了看，见王品福点了点头，于是又低头用餐。

一时餐罢，终是到了分别之际，亨玉氏对冬梅说道：“冬梅，把刚准备的那食盒给带上。”冬梅点了点头。

众人一同出到府外，见王品福已经整好了马车，王川纲也在一旁伺候着。

“就到这里吧。”

亨书勤拍了拍亨亚日的肩膀后，当先往马车行去。亨亚日转身，望向母亲和二位哥哥，晨光下，三人身上都披着金色的光晕，有些晃眼。亨亚日心下稍有些茫然和迟疑，不过这都是顷刻之间之事，于是对着他们三位说道：“母亲、大哥、九哥，我这就要走了，也请你们多保重。”

亨亚日说完，又躬身对着母亲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向马车行去。

马车启动，缓慢前行，亨亚日回转身体，撩起帘子，探出头，对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母亲，又挥了挥手。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也只见母亲、哥哥们都在挥手，而另在一旁的王川纲也在拼命地挥手，不过并没有再追着马车跑。直到渐渐远去，远处的面容、身影终不可见时，亨亚日这才在车厢里坐好，马车这时才开始加速往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