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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文豪 第436章 稚子妄言,徒增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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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4-16 21:09:51 来源:源1

第436章稚子妄言,徒增笑耳

春雨绵绵,细如丝弦。

雄州州衙的值房内,陆北顾正在与田文渊密谈。

窗外细雨「嗒嗒」地敲打着新发的枝叶,更衬得室内一片凝肃。

田文渊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密报,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知州,国信所安插在各军州的眼线均已核实各地情形,这半月来陆续回报,弥勒教的传播情况比之前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陆北顾接过密报,展开仔细阅览。

密报证实,弥勒教的渗透范围远超预估,河北中部和北部的大部分军州都发现了其活动的痕迹,而且信徒也不只是局限于底层士卒和贫苦农民,甚至有一些低阶武官丶衙门小官都入了教。

在陆北顾作为「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管辖的四个军州里,信安军,尤其是其下辖的佛圣涡寨及周边戍垒情况最为严峻。

在那里,弥勒教已非零散信徒的私下聚会,而是形成了有明确层级的小型组织,设有「香主」丶「传头」等头目,定期举行法会,散发经卷丶符咒等物,偶尔还会发放一些物资,属于是宗教形式的互助会。

更令人警惕的是,最近辽国间谍在雄州及周边军州的活动频率也在显着增加。

国信所的人多次在白沟驿榷场乃至容城内监控到了辽国细作,他们多以行商身份作掩护,频繁接触各色人等。

而就在三日前,有眼线亲眼目睹,一名疑似辽国间谍的行商进入了佛圣涡寨,并且待了不短的时间。

「辽人......弥勒教....

陆北顾放下密报,起身走到悬挂着的四州地图前,目光落在信安军那片水网密布的区域,最终定格在「佛圣涡寨」四个小字上。

他陷入了沉思。

弥勒教在军中的信徒虽然众多,可绝大多数都并未作恶,抓起来之后怎么处置显然是个问题,若处置不当,恐乱了军心,反为辽人所乘。

田文渊垂手侍立一旁,静待陆北顾的决定。

思考良久,陆北顾终于下定决心:「弥勒教传教已久,若此时与辽人内外勾结,趁机制造事端,后果不堪设想......不能再等了,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行铲除境内的毒瘤。」

陆北顾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我即刻起草密函,上报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陈明利害,请求授权对雄州丶霸州丶保定军丶信安军四军州内,尤其是信安军佛圣涡寨等要害之地的弥勒教教众实施抓捕。」

「你这边,国信所要动用所有精锐,将信徒名单丶骨干住址丶聚会规律等情报核实清楚,为抓捕行动做好准备。」

「是!」田文渊肃然应命。

半日之内,陆北顾的密函便快马送达到了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

而经略安抚使燕度在核实了陆北顾所呈报的情报后也予以了批准,授权陆北顾全权处置,但同时严令雄州方面务必秘密行动,避免引起军中将士恐慌以及边境局势动荡。

三日后。

信安军,佛圣涡寨。

夜色深沉,寨墙丶营房丶哨楼都模糊在一片水汽里,除了巡更士卒单调的梆子声,堡寨里再无动静。

亥时将近,一队队黑影借着雨声和夜色的掩护来到此地.....这些人身着蓑衣,披着甲,都是从雄州调来的,与信安军本地宋军没有任何瓜葛。

寨门被人从内部打开,这支队伍沉默而高效,迅速地完成了对目标的包围,同时控制了所有出入口要道。

陆北顾同样穿着蓑衣丶斗笠,监督着整个行动。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个灯火微亮的院落,那是弥勒教在此地的香主,一名老资格的十将的住所,此时应该是正在开法会。

负责在外面警戒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这半大小子此时已经困迷糊了,脑袋正止不住地往下点。

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就被捂住了嘴巴。

随后,全副武装的士卒们突入院落,屋内的十几名信弥勒教的寨内宋军,全都被按倒在地,口塞麻核,反缚双手。

田文渊亲自搜查,很快从炕洞丶地砖下搜出了大量弥勒教经卷以及绘制好的符咒,甚至还有一封来自辽国方面的书信。

「知州,行动顺利,所有弥勒教教众均已擒获,搜出了不少传教的物证,辽国方面也确实与其有过联系。」

「将人犯连夜押解回雄州,严加看管,分开审讯。」

「是!」田文渊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此时此刻,其他地方也已经同步展开了抓捕行动,陆北顾所辖四个军州境内的弥勒教教众都已经一网成擒。

很快,这些人都被押回了雄州。

在容城的国信所地牢里,陆北顾亲自监督审讯。

这里的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隐约的血腥气,按照规矩,不管受审者是否主动交代,都得先上一轮刑再说。

「冤枉啊!」

那名佛圣涡寨弥勒教香主被抽得浑身血痕,说着:「小的丶小的是信弥勒佛不假,在寨中也确实领着兄弟们焚香集会,讲讲经卷,可那都是因为日子实在难过啊!」

他喘着粗气,急切地辩解道:「边军粮饷常常拖欠,弟兄们饥一顿饱一顿,家中老小亦难养活,信了弥勒,大家互帮互助,不仅会凑些钱粮接济孤苦,念经拜佛还能求个心里安稳......小的敢对天发誓,绝无通敌叛国的胆量!」

「是吗?那这封信呢?」

张五眼见没法避,只得承认道:「确实有辽人来找过小的。」

「长什么样?」

「就是汉人模样,大概五十上下年纪,身材不高,眼睛不大,眼圈乌黑耷拉着,看人时总眯缝着。」

「姓名?」

「他自称姓王,叫王东玉,但小的觉得这名字多半是假的。」

「第一次是怎么认识的?」

「是去年丶去年腊月里,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他说是行商,被风雪所阻,想借寨子里的柴房避一避寒,小的当时看他孤身一人,又带着些货物,就丶就让他进来了。」

「接着说。」田文渊示意手下给张五喂水。

张五贪婪地喝了几口,继续道:「他进了寨子,很会来事,拿出些盐巴和风乾的羊肉,说感谢小的行个方便,当时寨子里日子紧巴,好久没见荤腥了,就没忍住,收下了.....他就借着这个机会,跟小的攀谈起来,问些寨里的情况,比如弟兄们过得怎么样,粮饷可还足额之类的,小的当时只当是闲扯,又吃了人家的嘴短,就抱怨了几句。」

「抱怨了什么?」

张五低下头:「就是说粮饷时常拖欠,当兵的日子苦,不如种地之类的牢骚话。」

「那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田文渊已经掌握了相关情况,这是在验证张五供词的真伪。

「前几天。」张五回忆着,「这次他直接找到了小的,又带了些米,他说知道小的在寨子里领着兄弟们拜弥勒佛,说弥勒降世,救苦救难,不分南北......他还说,辽国太后丶皇帝也礼佛,若是真心向佛之人,在哪里都能得到庇佑。」

陆北顾与田文渊对视一眼,这辽人间谍显然是在利用弥勒教教义和边军的不满情绪进行蛊惑。

「他有没有提出具体的要求?或者让你做什么事?」

张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田文渊直接用釺子夹起了烧红的烙铁。

见到烙铁,张五赶紧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骨碌都交代了:「他蛊惑我们,说大宋朝廷苛待边军,不如丶不如寻机逃到北边去,辽国会给我们安排田地房屋,保我们衣食无忧。」

「可小的们虽然拿了他们的东西,心里却从没想过真要逃走啊!祖坟家业都在这里,谁愿意背井离乡去辽国?之所以不敢上报,是怕一旦上官知道我们私下聚会信教,会抓我们治罪啊!」

陆北顾静静地听着。

田文渊追问道:「辽国细作除了笼络你们,可曾打探军中情报?又可曾提及其他地方的弥勒教众?」

「问过,但是我们都不敢说,他自己看到的就不知道了。」

「至于其他地方。」张五想起来了,「提到过沧州,沧州那边信弥勒的更多,而且那边日子比我们这里还难。」

「沧州?」陆北顾眉头微蹙。

沧州地处河北最东部的沿海地带,弥勒教活动与辽国渗透在彼处更加猖獗,边境隐患也更大,若是闹出宋军成建制越境叛逃的事情出来,那可就太难看了。

审讯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田文渊反覆盘问细节,张五的供词基本上没太大变化。

他始终咬定自己虽收了辽人的物资,但并无叛逃之心,更未提供军情,不上报就是因为惧怕因信教而被惩处。

见再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田文渊让手下将张五拖回牢房严加看管。

地牢内重归寂静。

田文渊低声道:「知州,看来这张五只是个被利用的小角色,贪图小利,心存侥幸......不过其所言沧州之事倒是值得警惕,恐怕辽国蛊惑弥勒教教众叛逃,就是对此前郝永言一事的报复了。」

「嗯。

「,陆北顾蹙着眉头,这种事情他必须要同时上报给河北路提点刑狱司,以及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

毕竟,沧州宋军本身就不归他管辖,而且新任沧州知州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酷吏王逵,很难打交道。

很快陆北顾的公文,就送到了大名府的提点河北路刑狱公事薛向的手里。

薛向对此高度重视,在与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燕度商议后,联名发出公文,要求沧州知州王逵严查境内的弥勒教,警惕辽国诱众北逃。

沧州州治,清池城。

城内的一处豪宅里,已经有些暖意的春风裹挟着花香,拂过珠帘。

知州王逵袒着凸起来的肚腹,斜倚在锦榻上,两个身着纱衣的婢女正跪在一旁,一个捶腿,一个将水果剥了皮,小心递到他嘴边。

榻前檀木案上摆着炙鹿肉丶蒸鱼等菜肴,廊下乐工拨弄琵琶,叮咚声里,王逵眯着眼,手指随着节拍在榻沿轻轻叩着。

心腹走了进来,将一份州衙那边收到的文书递给他。

「不看了,说什么事的?」

.....雄州急递,事关辽人动向及弥勒教匪类,河北路提点刑狱司与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联名行文,请您严查境内,防患未然。」

王逵眼皮都未抬,只道:「又是薛向那老儿多事!沧州境内太平得很,哪来什么弥勒教?辽人?五十年没动刀兵了,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南窥!」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搁那儿吧。

心腹面露难色,迟疑道:「公文里还提及,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丶雄州知州陆北顾,已经在信安军等地擒获多名与辽谍勾结的弥勒教匪,供词牵连到了咱们沧州方面,这才有了此事。」

「陆北顾?」

王逵圆胖的脸上掠过一丝讥诮之色,嗤笑道:「黄毛小子侥幸在麟州捡了点功劳,就敢教老子做事?哼!毛没长全,倒学会指手画脚了!

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滴落。

「沧州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娃娃操心!薛向也是越老越糊涂,听风就是雨!」

他抬起脚来示意婢女给他捏脚,又对心腹不耐烦地道:「正事多上点心!告诉下面,提前收的夏税一文都不能少,谁敢少了,仔细他的皮!至于什么弥勒教丶辽人细作,都是无稽之谈,不必理会!」

心腹噤若寒蝉,不敢再言,只得将公文轻轻放在一旁案几上,躬身退下。

毕竟,王逵几十年了,一直都是这个贪图享乐的德行,甚至靠着一手横徵暴敛的本事还做到了封疆大吏......跟着他的人都很清楚,哪怕有异议,这时候也绝对是不能唱反调的,不然被暴怒的王逵当场打死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王逵因为前年在湘西进剿溪峒蛮王彭仕羲的事情跟同僚内斗搞砸了,被贬到了沧州当知州,始终都有郁郁寡欢之感,再加上他本就是专横跋扈的脾性,故而这两年更是半点听不进去别人的劝了。

「去,把冯员外昨个刚孝敬上来的那坛美酒拿过来,今日爷要好好松快松快!什么事情能比得上眼前逍遥?」

乐声再起,酒香更浓。

王逵全然未将那封关乎边境安危的公文放在心上,只顾沉溺于眼前的奢靡享乐之中。

在他想来,天高皇帝远,这沧州境内,他王逵便是土皇帝,什么辽人威胁丶教匪作乱,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事情,远不如杯中美酒丶怀中软玉来得实在。

至于陆北顾的警示,在他耳中,也只是稚子妄言,徒增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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