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守望 第三一八章 劫粮（十七）黑蛋不幸中弹

“啊哈……什么事儿呀？乱吵吵……把老子的瞌睡都吵跑啦！”警察边打呵欠边恼火地吼叫道。

“最后边那辆马车和粮食被抢啦！”前边那些赶车的汉子们话里带着笑音儿。

“被什么人抢啦？”警察在马上吃了一惊，顿时睡意全消。

“被太行山的队伍抢啦！”被抢走马车的车把式象故意吓唬警察似的，“是太行山的队伍哇！”

“呀哈！”警察下意识地惊叫一声，两眼发出惊惧的目光，脸色吓得灰青。

警察在马上瞪着恐惧的眼睛意思了一会儿，突然仰脸挺胸哈哈哈大笑起来，“你真会瞎编……你知道太行山离这儿多远吗？离这儿两百来里！咋会跑到这儿抢粮食？！鬼都不信！你们是赶着马车说梦话。”

“谁瞎编谁是兔孙儿！俺亲眼看到的！一帮黑脸大胡子穿着灰军装，头上戴着红五星儿帽子……俺亲耳听到队伍高喊‘太行山的队伍来啦！’”丢了马车的车把式绘声绘色地讲道，还把手掌握成手枪形状，指着骑在马上的警察，“他们都掂着黑亮黑亮的这个……”

“真的？”警察吃惊瞪眼道。

赶车人重重地点头道：“一点儿也不假！”

警察猛然恐慌起来，吓得差点儿摔下马来，定了定神儿，慌忙取下背上斜挎着的大枪，“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把子弹推上了枪膛。

警察像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贼头贼脑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俺那个骑马的同行跑哪儿去啦？”

“他被队伍逮走啦！”赶车的人说到这里有点幸灾乐祸，“队伍里那个矮个儿黑脸大胡子身手快如闪电，俺眨了一下眼皮儿，你那个弟兄就不见啦！”

“啊……”骑在马上的警察更加惊慌起来，颤抖的双手抖索着缰绳，坐骑在原地不安地转了几个圈儿。

马车行的一个车头儿，看到警察想溜儿，慌忙说道：“警爷……你们拿枪的都跑啦，俺这些马车可咋办哇？”

“你少咋呼！听我的指挥！”警察在马上茫然地望了望大堤的东边，慌慌张张地吩咐道：“快！快！快催大家赶车，从前面豆腐庄那个堤口……下堤转回县城粮库。”

车头还想说点什么，警察不耐烦地吼道：“少啰嗦！快赶你们的马车！”

警察顾不得许多，右手握着上了子弹的大枪，张口用牙齿咬着马缰绳，左手抡起马鞭在马屁股上使劲儿甩了几鞭，撇下运粮的马车，就向后边走过的堤口疾驰而去，想蹿下老堤回原武县城向上司报信儿。

黑蛋是一个小事儿糊涂大事儿清楚的人儿，他放走后边那个警察，担心起前边的警察，担心前边的警察发现后边的情况后，骑马转回来追赶劫去的马车，他藏在树丛里准备着拦截前边的警察。他利用这点儿紧张的时间空挡，摆弄起那支大枪来。他只见过葫芦庄村公所的人儿玩弄大枪，但他一次也没打过大枪，只知道扣动扳机就能射击，葫芦庄村公所里以前那两支生锈的大枪，死去的甄保长和张保卫像宝贝蛋儿一样藏在密室里，谁也摸不着。再说像黑蛋这样以种地为生的汉子，平时谁也没兴趣去鼓捣种庄稼用不上的枪支。

黑蛋左摆弄右摆弄，就是摆弄不了这支大枪，他急出一头汗来。他清楚自己手里的盒子炮是打不出子弹的，万一那个警察与他交起火儿来岂不抓瞎？！他也弄不清楚大枪里面有没有装子弹，他把枪口对着地面扣了扣扳机，扳机像定死了一样，一点也扣不动，他气得骂了一句，索性把大枪连同子弹扔到了老提下的树林里。

他刚把大枪扔掉，前边那个警察的快马就飞驰到他藏身的树丛跟前，他像套后边那个警察一样，抖起绳索的松紧套儿，向骑在飞奔的马上的警察甩去……不巧的是马儿跑得飞快，警察又伏在快马的身上，只把警察黑色的大盖儿帽拽了下来，警察惊慌地来不及瞄准，胡乱地向黑蛋“咚”地开了一枪，他也不知道打中了黑蛋没有，骑马冲下堤口向原武县城没命地仓皇逃去。

这一枪正中黑蛋的右腿，子弹从大腿靠近膝盖的部位打进去，从大腿的另一边蹿了出来，大腿被打穿了。出子弹的一边被带下一大块血肉，顿时血流如注，鲜血染红了整个裤腿。

黑蛋蹲坐在地上，右手握着“阴阳鞭”的绳头骂了一句：“紧要关头你这玩意儿不争气……”他心里想道：再也没有力量甩弄这条阴阳鞭啦……骑马的警察跑回城里，必然会引来一帮鳖孙儿杂种，孬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必然要搜查这儿、搜捕俺的弟兄们，这条阴阳鞭与木头盒子炮绝对不能让孬官缴获去……他亲吻了亲吻阴阳鞭，说道：“老伙计呀……你伴随俺十几年时间，俺真舍不得你……谢谢你啦！分别了……”说着他把阴阳鞭扔得远远的。

他抚摸着他精心制作的盒子炮，苦笑着说道：“你这木头家伙还真能吓唬鳖孙儿！可惜你打不出子弹……现在没用啦……再见吧……真是把好枪啊！”一扬手向老堤南边扔去。黑亮的盒子炮在老堤荒凉的堤道上空旋转着……像一只被击落的飞鸟掉落在堤南的杂树林里。

他好像并不感到疼痛，只是感到无论如何用劲儿右腿就是抬不起来。他好奇地看着地上的一大片鲜血，竟然幽默地咧嘴傻笑起来，自言自语调侃起来：“……这是第二次品尝花生豆儿啦！这次味道和打土匪那次有点不一样……是不一样！那次有点儿麻，这次有点儿辣……”他摸了摸不断向外冒着热血的大腿，骂起人来：“这个鳖孙儿，他要是瞄准老子的家伙开一枪多好！俺就要到龙王庙里与赵二根作伴喽……”他又咬着牙用力抬了抬右腿，勉强摇晃着站了起来，没走两步又倒了下去。

他摸着流血不止的右腿皱着眉头看了看，苦笑着自言自语说道：“看来腿伤得不轻……想逃也逃不了啦……”他琢磨道：停不了多长时间官府的人马就会来与爷爷会面，爷爷就在这儿等着孙子们吧！

他无奈地又骂起人来：“存心叫老子去享清福！那就等着狗官儿们来伺候红星爷爷吧！”他摸了摸脸上的旧伤疤，叹气道：“打土匪那阵儿，与牛壮哥并肩战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忘记了生死……这次行动要是牛哥参加该有多过瘾哇……”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自我陶醉地哼唱起牛壮编的打硪歌儿来：“黄河水呀，黄又黄哟，爷们儿都是，黄脸膛哟，吃黄河哟，喝黄河哟，黄河是咱，亲爹娘哟，黄胶泥哟，肥土壤哟，种完大豆，种高粱哟，高粱红哟，大豆黄哟，掺在一起，能壮阳哟，爷儿们都是，傻大胆呀！不怕河里，浪涛狂哇！单手抠住，鱼精腮呀！双手擒住，鳖中王呀！五月里哟，杏子黄啊，吃着白膜，种秋粮哇，收完秋粮，活神仙呐！划拳猜枚，比酒量哇……”

他唱着唱着逐渐感了腿伤的疼痛，他咬了咬牙向伤腿狠狠骂道：“你这条腿……再敢疼我就用拳头捶你！”这时忽然听到从县城的方向传来人喊马嘶轰轰烈烈的吵闹声，不知为何他感到腿伤竟然不疼了。

他透过树丛向堤下望去，看到来了不少人马，他心里想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老弟们这时候还不知道把大米藏好了没有，俺得在这里想办法拖住狗尾巴，免得疯狗跑过去咬俺那些弟兄们，爷爷把这条穷命儿对上啦！

他狠狠地骂了一句：“真扫爷爷的兴儿！爷爷正要划拳猜枚比酒量……这帮孬孙儿就来伺候爷爷啦……爷爷得吃点儿东西，增加点儿气力，免得划拳输给他们。”

黑蛋从腰里抽出那只小扁豆儿没啃完的羊腿来，有滋有味儿地啃吧起来，啃了一会儿看了看，上边还有一些难啃的连筋肉，舍不得扔弃，又把羊腿别进了腰里，然后拿着一根小树枝儿，不慌不忙地剔起牙缝里的羊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