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其二(第1/2页)
“所以……哪怕你明知前路可能是身死名裂,你依旧会与武安君做出同样的选择?”
赵凌凝视着王离,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那并非嘲讽,更像是一种了然的慨叹,仿佛在说,这就是你们王家将门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执拗得近乎天真却令人敬佩。
王离挺直了背脊,脸上没有丝毫动摇,属于年轻人的锐气显露无疑:“这是自然!”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仿佛在宣誓此生的信条。
在他看来,为君主,为国家承担最艰难的决策,即便付出生命代价,亦是军人的宿命,何需犹豫?
赵凌闻言,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雅间内回荡,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他提起酒勺,为两人再次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樽中微微荡漾。
“你看,朕已将一条或许能保全身家,留有转圜余地的活路明明白白地摆在你面前。可你依旧会选择那条死路。”
他放下酒勺,目光如同利剑,刺向王离内心最深处的铠甲:“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便不必再整日将那套明哲保身、急流勇退的训诫,当作金科玉律,时刻悬在心头,束缚自己的心气了。”
赵凌端起酒樽,笑道:“武成侯与通武侯他们功高盖世,在帝国初立,先帝晚年之际选择收敛锋芒,韬光养晦,那是基于他们所面对的具体局势,做出的明智之举。这一点,无可指摘。”
“但你却不同。”
“王离,你至今所有的尊崇,他人表面的恭敬,有多少是源于你自身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功业?”
“又有多少,仅仅是来自于王翦之孙、王贲之子这块招牌?”
“你难道就甘心,这一生无论走到何处,旁人敬你、惧你、让你三分,都只是因为你是王家公子,而非因为你本人是王离?”
“自是不愿!”王离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脸上浮现出一抹被刺痛后的潮红。
少年心气,乃世间最珍贵亦最不可再生之物。
他正值血气方刚,渴望凭自身能力建功立业的年纪,连马革裹尸、背负千古骂名都不惧,又岂会甘心永远活在前辈巨人的阴影之下,做一个靠祖荫度日的名门之后?
赵凌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份潜藏已久,却因家族训诫而不敢轻易表露的不甘。
“好!”赵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要的就是这份锐气。
“既如此,朕今日便许你一诺。从今往后,在学问、在志向之上,你想学什么,欲往何方,尽可遵从本心,不必再为家族旧例所困。”
他想起了之前因王贲之意,王离拜入墨家之事,那时他没有反对,现在却说道:“此前你遵从父命入墨家,朕未干涉。但若你心中另有志向,觉得兵家、法家、乃至其他学说更合你脾性,尽可直言。朕可亲自为你举荐当世良师。”
然而,出乎赵凌意料的是,王离在短暂的激动之后,却缓缓摇了摇头,神情恢复了之前的沉稳。
“陛下厚爱,王离感激不尽。”他拱手道,语气诚挚,“然,王离既已拜入墨家门下,行了师礼,受教多时,岂可因一己好恶便轻言改换门庭?此非君子所为,亦有负师长教诲。”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崇敬之色:“墨家之学,兼爱非攻,固是理想,然其于守城器械、机关技巧、逻辑思辨乃至团队组织之道,皆有独到精深之处。王离习之,受益匪浅,于军旅实务亦大有助益。此路,并非歧途。”
他接着说道:“况且,家中藏书楼内,诸子百家典籍汗牛充栋。王离若对兵家诡道、法家刑名、纵横之术感兴趣,随时可自行研读揣摩。”
“之前……之前有幸得见帝师,也曾蒙其指点,获益良多。故而,在学问一途上,陛下实不必为王离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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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凌听罢,心中了然,也微感欣慰。
王离能恪守拜师之诺,不轻易见异思迁,这是品性。
能认识到墨家之学的实用价值并真心学习,这是务实。
家中自有深厚积累且不排斥博采众长,这是底蕴。
尤其是提到曾受嬴政指点,赵凌自然明白,有那位千古一帝点拨过,学识眼光方面,确实无需自己过多操心。王离这块璞玉,已初具格局,可堪大用。
既然心结已初步打开,未来路径也已廓清,赵凌便将话题重新引回白起那个事件上。
他之前只剖析了白起悲剧的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杀降责任归属”问题,但显然,那并非全部。
王离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问到道:“陛下方才言道,武安君之所以有那般结局,方才所言‘杀降专断’仅是原因之一?莫非……其中尚有其他更为紧要的关节?”
赵凌面色肃然,缓缓点头,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不错。除却那决定命运的‘长平杀降令’所引发的权责死结外,至少还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如同无形的绞索,一步步将武安君推向末路。此二者,或许比单纯的功高震主更为隐蔽,也更为致命。”
“你今日既然立志要走出自己的路,不再仅仅效仿祖辈的保身之道,那么这些更深层的教训,便尤当引以为鉴,时刻警醒于心。”
炭火映照下,赵凌的面容半明半暗,他放下酒樽,声音沉缓,揭开了白起悲剧的第二道伤疤:“武安君身死之其二,便在于——他太傲了。”
“此傲非寻常骄矜,而是一种他坚信自己战术无敌,秦国没他不行的自负。”赵凌的目光如炬,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位战神睥睨天下的背影,“他将自己视为了唯一的支柱,却忽视了撑起他赫赫战功的,是以整座帝国为基石。”
他话锋一转,将问题抛回给王离:“你且深思,长平之战,秦国为何能胜?当真只因武安君战术无双,用兵如神么?”
王离闻言,神色一凛。
他自幼聆听祖父王翦、父亲王贲剖析经典战例,长平之战作为当前历史伤亡最大的一场战役,更是重中之重。
他之前得阅始皇帝嬴政亲注的《便宜十六策》,又蒙其亲身指点,他早已跳出单纯推崇名将个人勇略的窠臼,学会了从更宏阔的视角审视战争。
他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眼中闪烁着光芒:“回陛下,臣以为,长平之胜,固然离不开武安君临阵决断之果敢,诱敌深入之巧妙,以及最终围歼之狠决。然则……”他语气一转,变得沉稳而全面,“此战更是国力之胜,庙算之胜,后勤之胜。”
“若无秦变法百年积累之雄厚国力,如何支撑得起数十万大军在境外旷日持久的对峙消耗?”
“若无昭襄王陛下与范雎远交近攻之战略定力,如何能在外交上孤立赵国,使其陷入无援之境?”
“若无巴蜀、关中粮仓源源不断的补给,如何能让前线将士无饥馁之忧?更遑论,我大秦耕战体系所保障的兵员素质,律法所确保的令行禁止……”
王离越说,思路越清晰:“武安君确是锋利的剑刃,但挥舞这柄剑的,是秦国的国臂。”
“锻造这柄剑的,是商君以来的法度;为其提供劈砍之力的,是万千秦人的血汗与粮秣。”
“胜,乃举国之力共襄之功,岂能尽归一人?”
他看向赵凌:“武安君之傲,或许正是傲于己之锋芒,而渐忘了己身终究是国之器用。当他开始认为胜果全系于己,视己为不可或缺,甚至……凌驾于赋予他力量的国器之上时,祸根便已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