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星 第 3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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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陈三愿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她的沉思。

“弟子无能，没想到此人同伴竟也有几分能耐……”

陈三愿说至此处，忽然发现自己这番话明显不妥。对方若仅有几分能耐，何至于让她无功而返？

“师尊，二人身份不明，修为又如此之高，王娩师徒之死恐怕——”

姜兰因却抬手阻止她的下文。

“不必再查他们了，到此为止。”

陈三愿一怔。

“你们即使没亲见，应该也能猜到，我方才输了。”

“师尊……”

“此人修为，远在四大宗师之上。”

言简意赅，却句句都如惊雷，让陈三愿与白衣修士两人面色骤变。

他们不是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是四大宗师于他们而言，已是难以逾越的高山，也许毕生都无法企及。

结果现在，竟又出现一座嵯峨高峻之山岳。

白衣修士倒也罢了，陈三愿的震撼则更深。她已入逍遥境，在外也可称一声大修士，但越是攀登高峰，她就越清楚在自己之上的那些大修士，包括师尊在内，无不游走于大恐怖与大机缘之间，二者缺一不可，如此却仍有无数天才中途陨落，从声名显赫到再也无人能记起他们的名姓，她自己也不敢保证以自己的出身背景与得到的资源，将来就一定能更进一步。

“远在四大宗师之上”这几个字，可以是高山仰止的敬畏，也可以是山难水险的望而却步。

目光从弟子的震撼神色上扫过，姜兰因没有卖关子，便将方才经过三言两语略述。

“他们不是凶手，也与凶手无关。”

毕竟这世上能请动比四大宗师还厉害的人出手的，应该还未出世。

她并不讳言自己在对手面前的无能为力，因为巨大差距如同天堑，些许颜面的掩饰并不能改变事实，反倒有碍心境。

姜兰因也没有细说造意之事，以陈三愿他们如今的修为，知道这些只是徒增烦恼，于修炼无益。

“至于那对师姐弟，既有那位护着，想来凶徒也无从下手，依旧照着先前的方向去查吧，着重寻找鹿明匣。”

陈三愿仍有疑虑，但见状也心知不能再多问，忙拱手称是。

长街之外，谢长安将神识收回。

她给予姜兰因足够的震撼，却不会寄望人心自觉，如果春江抚琴阁阳奉阴违，仍会给卫朝歌他们带来不小麻烦，所以离去之后，她就分出一缕神识在左近，直到听完姜兰因与陈三愿师徒对话，确认对方并非心口不一，方才满意。

思绪转了一圈，她哑然失笑。

一个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的小宫女，不知不觉走到如今，也会熟稔称量人心，乃至盘算天下大局了。

有那么一瞬间，谢长安觉得自己心思深沉，与寒景戒真等人也无太大区别。

中垣洲寒暖不定，四季不明，先头还有暖阳，眼下却又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多时就垒起尺高积雪，穿着单薄的行人纷纷走避，长街从喧嚣到萧索，也不过片刻之间，只有雪上凌乱脚步，无声昭显不久前的热闹。

她顿住身形，蓦然回首。

虽然行人匆匆，脚印亦交错繁杂，但只要仔细辨认，还是能够依稀看清自己一路来时的步伐印迹。

她之前引姜兰因动手，就是想借她的琴道来悟自己的造意，看能否更上一层楼。

姜兰因误打误撞参出来的造意虽然粗浅生涩，但是妙就妙在她无心为之，琴道已臻化境，更多一分天然意趣，谢长安刻意留手，放任自己在对方的造意琴境中流连，甚至被压制，希望对自己早已停滞多时的造意有所助益。

但对方琴音虽已绝妙，其中造意却徒有轮廓，浮于表面，谢长安最终一无所得，反倒指点姜兰因一番，让对方得了机缘。

此事本也不能强求，谢长安心中平淡恬然无可无不可，顺着长街徐行缓归，不料途遇大雪，入目迷蒙混沌，她回想从前往事，望见雪痕足印，居然心弦触动，与不久之前的琴音隐隐共鸣，突然就似有所得，只是这感觉混沌如气，难以捉摸。

素手伸出去接住落雪，后者没有立刻融化，还能看出棱角分明的可爱形状。

九曜庭虽有结界防止修士毁城，却无法改变天时，拦不住大雪纷飞，檐角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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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她所在的这条长街，商贩已经撤得干干净净，连带有片瓦遮身的商铺，也都大多关门避雪。此地生人自有一套看天的本事，眼看这场雪下起来没个几天几夜是停不下来的，许多人已经做好几日后再重新开张的准备。

纵是可以隔绝雨雪的修士，除非急着赶路办事，也少有人会专门用灵力隔绝霜寒在街上游荡。

于是偌大一条长街，转瞬之间，只余寥寥几道身影，夹杂在风雪中，越发模糊不清。

掌中雪花在心念微动中慢慢变大，变成绿叶形状，又逐渐变绿，最终变成一片嫩叶，轻飘飘被吹起，落在地上，转眼又被雪花覆盖，只囫囵冒出些微绿影。

四季轮转，日月轮转，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这就是我的造意。

在琅嬛仙府的时候，面对寒景化身，谢长安曾经豪气万千说出这样的话。

实际上，她自己很清楚，当时她的造意看似宏大实则模糊，实则只是为了不落下风，强撑起一个粹丽华美的架子，还侃侃而谈自己能够窥破墨城“千年一瞬”的造意缺陷，但真要与那些上仙正面打起来，不说不堪一击，也是难以抗衡。

所谓“回天运斗”，炼星斡旋，听上去气魄磅礴，其实也不过是撷取天时轮转，演化日月运行，比起姜兰因采撷四季之气融入琴道的造意，其实也没高明多少，顶多仗着灵力深厚，看上去更为绚烂华彩罢了。

姜兰因以琴入道。

墨城以时光入道。

祝玄光以回忆旧影入道。

蓬丘、岁岚、洛水等人，则各以五行入道。

大道三千，万法殊途，百河竞涌，十舟争渡。

世间纷繁诸事，天地玄妙乾坤，举手投足，飞花落叶，皆有其道。

她看着方才落在地上的绿叶。

后者几乎已经被冰雪盖住，只余下微微起伏的弧度。

谢长安动了动手指，灵力顺势灌入其中，掀起脚下积雪，亦将绿叶重新吹上半空，狂风拂过，四周落雪悉化绿叶，自足下方圆延伸，雪落即融，柔风幻春。

顺其自然为道，反其道而行，也是道。

灵力越来越强，风雪也越来越大，两股力量仿佛拉锯抗衡，互不相让。

最终人为的灵力更胜一筹，竟占了上风，压倒九曜庭上空的天时，驱散阴云密雪，凝结狂风寒意。

原已落下暗色的天幕竟又微微展露光明一角，星月足以媲美晨曦，将这座古城照得亮堂。

避雪的人又悄悄探出头来，连修士也觉惊异，纷纷议论哪个大修士竟以自身灵力抗衡天时，生生逆转九曜庭的风雪，寻思难不成灵力深厚没处使，又或者是两位大修士狭路相逢又斗起法来了？

琴声响起，似在遥遥远方。

追风赶雪，转瞬而至。

乐声很独特，不容错认。

空灵悠扬，铮铮如珠落，分散天涯，又从八荒奔来，还原本来面目。

是姜兰因的凤首箜篌。

她像是知道谢长安心血来潮忽生感悟，特意在对方徘徊瓶颈时送来一臂之力，既是示好，也希望自己能反借大能的青云之梯更进一层。

谢长安闭目盘坐，四周灵力自然而然盘踞回旋，结为漩涡，将她重重围住，隔绝外界窥探的目光，也自成一方天地。

蕴含灵力的凤首箜篌悠悠传来乐声，所到之处春风化雨，但对谢长安毫无助益。

她此时停住不前的造意瓶颈，已经不是姜兰因所能插手的了。

反倒是姜兰因那边，刚刚得到谢长安指点，还未来得及化为己用，就急着探究自己完全无法涉足的境界，实是揠苗助长，反伤己身。

一丝玄妙如凤尾流光，环绕盘旋其身，却始终无法化形。

那是方才于风雪中妙手偶得的灵犀，也是她欲求而不得的进境。

谢长安觉得此刻的自己站在一扇大门前面。

门后就是更进一步的玄妙造意，她只需推开门，就可以领悟贯通，但这一步之差，却始终如无形之阻，迈不过去。

一步之遥，千里之距。

万物流转，乾坤无常，她已知其中规则，天时变幻，人力难及，她也能揣测一二，但更进一步的造意，究竟是什么？

她所差的这一步之遥，关键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