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星 第 3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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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安注意到他的眼神了。

但她只作不见。

怀疑又如何，多看几眼也无妨，此地幽深奇诡，连她都暂时探不出究竟，荆虽若不想失去唯一的同伴，那就只能压下那些乱七八糟试探的心思。

“还有鬼影，它们没走远，一直在附近窥探。”

荆虽听见谢长安如是道。

他又用神识探查，依旧一无所得，但谢长安言之凿凿，也不像在消遣玩笑。

“道友有什么神通手段，不妨说明白些，如今我等二人也算同舟共济，一损俱损。”

“荆殿主既也深藏不露，何必先声夺人？”谢长安悠悠道，丝毫没有被他的虚言恫吓所动，“那些鬼影能避开神识，的确不简单，我只是有些不外传的秘法，方可感知一二，但鬼影太多，我也……”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荆虽忍不住朝她又看了一眼，虽然萤石微弱，照到谢长安时就只余下周身浅浅轮廓，连面容都看不清。

他疑心对方在故弄玄虚，以此提高要价的筹码，但大修士之间本也不是一团和气，两人素不相识却骤然被迫相逢在这凶险之地，又不得不互相信任放下戒备，荆虽以己度人，认为对方的欲言又止无可厚非。

殊不知，谢长安其实在观察试探那些鬼影。

方才阴差阳错，她赫然发现，神识无法察觉鬼影的存在，但造意居然可以！

无须召出万古长生剑，只凭一缕剑气捏成的造意，悄然融入四下黑暗，将其变成造意的一部分，虽然范围只在两人周身之外数步，堪堪笼罩，却真就能察知几道阴魂不散的鬼影。

其中一道……

竟与荆虽的影子重合！

黑暗中本是不可能有影子的，但有了荆虽那块萤石照明，模模糊糊的影子也就在地上氤氲着，鬼影藏在人影里，正模仿着荆虽的一举一动，而荆虽却浑然不觉，微微侧首似要朝她回望，谢长安就清晰看见，地上那道鬼影也跟着扭过头来——

这些东西，竟到了连大修士神识都无法窥透，只能通过造意来探查的地步。

他们还只不过是刚刚踏足而已，难不成前方还会出现更为逆天强大的恐怖存在？

即使谢长安，也难免心里没底。

她比荆虽知道的更多，可知道的越多，就越有一种无法掌控的惊疑。

“荆虽。”

他听见对方在叫自己的名字，不是片刻之前客气疏远的荆殿主，而是冰冷紧绷的，比四周无尽延绵的黑暗还要阴森惨淡，仿佛某种不可抗拒的意志存在，不容他反驳抵抗。

“你现在不要动，慢慢低头，去看你的影子。”

她在命令自己，荆虽想，一个逍遥境初阶修士，就算隐藏了修为，有什么资格用这样的口吻来命令自己。

但他还是低下头。

情势非常，大修士性情各异，但没有一个是傻子，荆虽外表少年模样，但内心早已是千锤百炼的深沉城府，不管再有什么想法，此刻转过多少念头，最后还是缓缓转动眼珠，去瞅自己身后的影子。

影子比他慢了半息，他清晰捕捉到了。

“我要斩杀它，你勿动。”

他又听见女修说道，语气依旧稳定，没有半分迟疑颤动。

下一刻，剑光斩下！

荆虽浑身寒毛炸起，长久以来养成的警觉和习惯让他禁不住想要避开甚至反击，但前一刻对方言犹在耳，理智与疑心交织一息，剑光已然落在他身后的影子。

尖厉惨呼过后，荆虽眼前陡然大亮！

他看见谢长安身前浮现一盏灯。

这盏灯竟能在此地亮起，而且远比他的萤石更亮，直接将两人周围连同山壁的数丈都照得纤毫毕现。

他也由此看见更多的鬼影。

贴在山壁上，蠢蠢欲动的；靠在山石上，随时欲飞扑下来的；甚至还有在两人周身徘徊，若非方才剑气所慑，此刻早就黏过来。

荆虽将手中珠子扔出，红光过处，惨叫声起，大片鬼影灰飞烟灭，但它们的惨叫声又引来更多藏于黑暗中的魑魅，无数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两人，只待他们稍有松懈，就会马上趁隙扑杀啃噬……

杀不尽，完全杀不尽！

荆虽面上不显，心头骇然。

南炎海漩涡之下，为何会有这样一处地方？难道曲不周等人处心积虑将他们引进来，是准备将大修士们一网打尽？

就在此时，他听见谢长安道：“以我二人之力，固然可以让这些鬼魅无法近身，但一直空耗灵力也于事无补，不如去山崖下面看看。”

山崖？

荆虽一听就明白了。

悬崖下面隐隐传来动静，但云雾萦绕深不见底，他们刚刚迟疑未动，马上就被铺天盖地的鬼影围住，如今去崖下已经成了唯一的选择。

但他还未做出决定，却见谢长安已经身形飘飞，直接就朝悬崖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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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被她召来亮若白昼的灯也随之落下，黑暗霎时再度降临，鬼影如闻见血腥的野兽纷纷扑上来，荆虽不想与它们浪费灵力，只能跟在谢长安身后，也跳下万丈深渊。

……

宁钩沉开始后悔来到这个地方了。

他来自漫古今台，也是这一拨下来的修士里，少有的逍遥境初阶。

宁钩沉的来历，说起来有些曲折。

他原是散修出身，一路走来唯谨慎小心，好不容易修到齐生境，却因瓶颈再也上不去，宁钩沉很清楚，像他这样的散修，既无传承，亦无宗门丹药灵草相助，想要单凭机缘突破到大修士境界，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选择拜入十大宗门之一的漫古今台。

虽说是半途入门，但宁钩沉当时修为不低，又是个无依无靠的散修，最终通过考验，又与漫古今台订下契约，说好待他进阶逍遥境之后，便要成为漫古今台的客卿长老，守护宗门。

靠着宗门提供的资材与修炼心法，加上百年间灵气增长的机缘，他终于突破逍遥境，成功跻身当世大修士之一，但宁钩沉知道，如今大修士数量大增，他的境界实在谈不上什么，前方依旧有漫漫长路要走。

是以这次剑尊秦小雨带漫古今台众人前来赴约，他也主动请缨，冒险加入其中。只因他知道，若想得大机缘，就得有大造化，必得历大凶险，如果甘于平淡，那也只能永远跟在旁人后面

但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所要面对的险境，远远超出进来之前的想象。

宁钩沉不是第一批进漩涡的，漫古今台的人很谨慎，等到前面的大修士都进得差不多了，这才跟在本宗剑尊身后，但一进去，所有人就被卷入乱流，身不由己，分离四散，宁钩沉更因此昏迷过去，他以为吾命休矣，再醒来却已是孑然一身，入目漆黑。

没有同伴，他只能孤身在黑暗中行走良久，直至看见一盏烛火。

烛火微弱摇曳，但在久视黑夜里又显得何其珍贵，只是宁钩沉散修出身，早年经历陷阱不知凡几，知道越是看上去平静无害，下面隐藏的危险可能就越大。

他驻足不前，用灵力探查许久，确认烛火处一片平静，这才再度迈开脚步。

不去也不行了，他别无选择，四处皆为长夜，灵力无法点亮任何一盏灯火，静寂将万物掩盖，别说同行下来的修士，连妖魔鬼怪都不见踪影，在这种极端的孤独之下，这盏烛火成了宁钩沉打破现状的唯一希望。

再近一些，他就看清了。

那是一间屋子，简朴破败，立于山中不知多少岁月，早已剩了些凋零欲落的骨架，勉强维持屋子的轮廓，屋顶茅草在夜风中被吹落几根，掉在他脚边。

正常得让宁钩沉难以置信。

可越是正常，他就越是警惕。

这是宁钩沉的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但这习惯曾无数次救过他的命。

烛光映出的窗纸上，佝偻人影似从床铺起身，隐约还有两声犬吠，老翁开门低声说了几句，犬吠渐低，老翁不忍心它在外受寒，招手正想让它进屋，便也看见站在外头的人影。

老翁吓一大跳，正要惊叫，却听对方出声。

“不知此处可是民居，在下行路已久，能否叨扰一碗水喝？”

“你，你……”老翁定睛望去，勉强看见宁钩沉的身形，他拿不准对方是否有威胁，但转念一想自己身无长物，屋子里更是家徒四壁，也没什么好让人贪图的，便略略松一口气。“外面天寒，客人快进来吧。”

甫一进屋，灵力就已经将屋子里的每一根横梁乃至桌上的茶杯都察看一遍，宁钩沉接过对方递来的温热水杯，谨慎选择握在手中。

“敢问这位老丈，此地为何处？为何方圆数十里，只有您这一间屋子？”

“此地名为破风岭，已经许多年没有人踏足了，你若想要出去，只能一直往前走，可也容易迷路，被野兽捕去做了腹中餐，如今长夜降临，唯有等到圆月之时，才能借着月光离开。”

老翁伸手捻了捻烛火，让其烧得更亮一些，微光下他须发皆白，慈眉善目。

“我当年来此，是来寻人的，可人没寻到，自己却困了好久，也是近些年才渐渐摸到出去的规律，外面异兽横行，妖物肆虐，倒不如此地清静些，只要这一盏烛火不灭，便没有妖物敢进来。”

宁钩沉仔细思量，试图找出话里的破绽或古怪，但老翁言语诚恳，纵有几处言语不详，也是彼此刚打开话匣子的缘故。

“老丈可是修士？”

老翁点点头：“我修为尚浅，只有具灵境，这盏灯是我从前得来的法宝，看来阁下也是修士了？”

具灵境是个什么境界，竟是闻所未闻。

宁钩沉想了一圈未果，却也不可能透露自己的真实境界，依旧谦虚道：“我也是刚刚入门，习得皮毛，原是出门历练，不凑巧误入此地，不知道友说的圆月又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