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星 第 3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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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分头夹击，剑光与妖力驳杂，连漫天黑暗都为之驱散片刻。

凶兽如山崩雪塌，被剑光瞬间斩碎。

宁钩沉愕然，他虽自信这一击必会让凶兽重伤，但这未免也太过轻而易举了，以至于很难不让人生疑。

折迩也作此想，“该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话音方落，三人足下地面震动巨响，宛若天地倒旋，他一阵剧烈晕眩，连用上灵力，甚至以剑拄地都不顶用，不得不弯腰减少震颤带来的不适。

但只有一瞬，这种感觉就又消失了。

四周依旧是黑的，但又没有原来那么黑，仿佛墨水中浸入一线的白。

折迩揉揉眼，方才发现那一线白实则是出现在地平尽头，有如天地撕开裂缝，又像书翻起一页空白。

想到翻页，就想到方才关于拱花纸雕，经折书籍的猜测，他心头微动，正要说话，却觉不远处传来动静，灵力隐隐澎湃。

宁钩沉的惊诧声随即响起。

“叶道友？！”

又是一模一样的凶兽，只是这次身形更小，却更凶猛，扑杀间灵力冲撞，形成横七竖八的风刃，两名修士与之周旋，法宝剑光飞驰布阵，修为境界也不低，却一时半会奈何不了。

听见宁钩沉的声音，叶沉璧扭头看来，大喜过望。

“宁道友，快来助我们一臂之力，此物不死，我们谁也出不去！”

其实无须他说，众人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宁钩沉再不犹豫，飞跃上前。

凶兽惨白双目一斜，显然听懂了他们的话，没等宁钩沉等人的剑气杀来，它就已经后退几步，仰首嘶吼，眼珠精光大盛，身形震颤之余，隐隐又分出重影。

“不好，他又要分身！”

叶沉璧旁边那人深吸口气，掐诀飞出十数道金光，细看竟是某种飞禽发羽，如钉子般钉在凶兽身上，又将堪堪分出的重影给震了回去，但那些毛羽转瞬发黑枯萎掉落。

趁着凶兽后退喘息的当口，几人聚合到一起，以免被分而击之。

“此物名为燮相，相为千影万相之意，正合其折叠天地，化身无数的神通，诸位莫要因其外形就小觑，此物灵智绝不在一般修士之下，几乎可以列入魔族高阶修士了。”

叶沉璧身旁那人快速道，宁钩沉没见过他，也确定对方绝不是一起下来的修士，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对方立马察觉这道视线，微微侧首，朝宁钩沉点点头。

“在下纪梧桐，乃是来自另一处天地的修士，燮相便是从我们那里逃出来的。”

“逃？你管这叫逃？”

燮相开口了，阴恻恻的，竟与先前老翁一模一样。

“此地另有乾坤，乱流之下，诸天合并，有了这里，魔族就不必再囿于那方寸之地了，区区妖修小儿，无知愚蠢，你与人修联手，等解决了我，他们转头就会对付你，还当自己能独善其身么？”

“我不与人修联手，难不成还与你联手吗？”纪梧桐冷冷道，“你身上虽有妖族气息，却必是杀了哪个妖修之后强行融合的。”

燮相大笑：“不是哪个妖修，正是你的同族啊，那只紫羽凤鸮，神魂真是美味极了，她死前还苦苦哀求，殊不知妖族惨叫更能激发神魂灵力，是大补之物吗！”

纪梧桐脸色骤变，明知对方想要激怒他，却仍是出手了。

叶沉璧见状，没有让他孤身作战，剑诀一掐，光华大盛，亦斩向燮相头颅。

宁钩沉三人虽对来龙去脉不大清晰，却仍能从这只言片语中听出一些端倪，但眼下也无暇细究，折迩召出法剑不说，生怕不能一击毙命，还以巨剑法相泰山压顶之势，配合其他人，将燮相逼至退无可退的地步，最终拼死反抗，在几道剑光灵力中粉身碎骨。

玉催拍拍衣袖上的浮尘，嫌弃道：“这么大阵仗，又是一个虚张声势的？”

纪梧桐苦笑：“燮相本身的神通，便是以目为灯，化身无数，将人困在不同的屋子里，而它自己则可自如进出这些屋子，又能随时将屋子叠起，我们如今应该还在某一间屋子里，只有一路不断杀过去，找到它的真身，才能彻底离开。”

宁钩沉他们先前已经讨论过自己所处境况如同拱花纸雕，展开是山水天地，叠起则薄如蝉翼，此刻听见差不多的屋子言论，倒也不谋而合，唯一有些出入的，便是不曾猜到神通来自燮相本身，而非他们所以为的烛火。

再看这纪梧桐，虽是妖修，却显然与那玉催和折迩，又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难不成真如燮相所言，南炎海漩涡下，竟真成了万洲汇聚之地？

妖修存在，虽然在地面上罕见，但也不算稀奇，可对魔族却闻所未闻，若像燮相那样的存在不止一个，还侵入到地面上的话……

宁钩沉脑海中转过千头万绪，忽然顿住，这个想法过于恐怖，其后果简直不堪想象。

“像燮相这样的魔兽，你们那边多吗？”折迩快一步问出他想知道的问题。

纪梧桐苦笑：“燮相虽然棘手，可要说修为，在魔族中还排不上前十。它如今所有困住我们的手段，无非倚赖自身神通，只是因为近期吃了不少人修和妖修的灵力，修为大涨，才能变成如今这样。若论残忍狡诈，强大精明，它是远不及其他魔修的。”

叶沉璧眉头拧起：“听道友语气，魔族修士在你们那边，似乎势力庞大，一手遮天？”

趁着寻找出路的间隙，纪梧桐便将自己来处人、妖、魔三族对立已久，被杀得几无立足之地，以及后来毓粹天与临鬼天合并之后，更多人修加入，这才勉强能维持双方鼎立的情况略加说明。

便是只有寥寥数语，其中远超其它天地的风云变幻，激烈震荡，也足以让其他人瞠目结舌。

“传闻上古时期，曾有仙人将我们所在天地命名为修罗天，其后合并的那两个，则是临鬼天与毓粹天。后来修罗天的点仙谱因故被毁，天门洞开，魔族窥见通天机会，集中全力攻打上界，意欲诛仙，妖修与人修也因此得到喘息之机，有余力探索这些年出现的诡异裂缝，我与朋友正是通过裂谷深渊而来，但既然燮相也已经出现，可见魔族还有人盯上此处，若他们知道各位道友来自不同天地，再循迹跟去，恐怕对于诸位所在天地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宁钩沉以为自己只是过来冒险寻觅机缘的，谁承想“机缘”的真相竟如此骇人，主导本次行程，开启南炎海漩涡法阵的卧龙疆，若知道这些事情，恐怕都会开始后悔。

天下五洲广袤丰饶，宗门虽多，争斗也多，若是再来个魔族，难不成十大宗门就真能放下成见携手抗敌吗，不见得，说不定其中还要进一步分化，总有人为了更大利益愿意铤而走险与魔族合作的……

他乱纷纷想了许多，也想了很远，更想到此行若能平安回去，必得立刻将此事告知宗门，以便他们做好应变对策。

旁人许是也与他一般心绪波折难以平息，众人沉默良久，借着赶路寻找出口遮掩心中所想，慢慢消化纪梧桐的话。

他们明白，纪梧桐事无巨细坦诚相告，自然不是因为大家一见如故敞开心扉，而是对方很聪明，选择在魔族还未出现之前就将情况告知，提前拉拢一些好感，即便将来真与魔族动手，大多数人也会自然而然倾向纪梧桐所在的一方阵营。

但不管纪梧桐用意为何，说的话里大抵不会离真相相去太远，若果真如他所言，只怕这混沌之地将来真会变成天下大乱的源头。

宁钩沉想着尽快报给宗门，其他人也作此想，唯独玉催撇撇嘴。

“魔族若真能到我们那里搅一搅也好，免得扶广山唯我独尊说一不二，还真当自己是天下第一宗门了！”

折迩哭笑不得：“你操的哪门子心，反正他们再管也管不到你照骨境头上去。”

玉催没好气：“我看不顺眼不行吗，恶人还须恶人磨，就该有魔族去治治他们！”

折迩说道：“那你还不如指望她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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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催立刻拉下脸，阴恻恻道：“你再说一次？”

折迩就不吱声了。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各有猜测，也没心思多问。

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这拨人里分了三个地方，合起来起码都得有百八部经书了，宁钩沉暗想，旁的不说，就他们那十大宗门之间的恩怨情仇阵营对立，便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真要诸天合并，谁也不服谁，恐怕见面就得先斗个八百回合，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他越想越觉得滑稽，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又觉自己是在苦中作乐。

此时天地交接的白线逐渐扩大，在众人飞近的这会儿工夫，大有撑开黑暗混沌之势，灵气随之扑面而来，如狂风漫卷，令众人纷纷止步，以袖遮面。

叶沉璧略一沉吟，却大喜过望。

“是师尊的两仪尘！”

话未说完，他已飞身过去。

有顾忘生在，无疑是雪中送炭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宁钩沉想也不想就跟在后面。

折迩等人虽不知顾忘生的分量，也能听出是厉害帮手，自然一起行动。

越靠近白线，吸力就越大，几乎要将人不顾一切卷进去。

众人下意识就要抗衡，却听叶沉璧传音道：“此物正是两仪尘的神通，诸位不必抵抗，应是家师在试图破开此地，与之弥合，我们先过去汇合，有家师在，定能逃出生天！”

他说罢先卸下防备，任凭巨大吸力将自己卷入其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宁钩沉只觉浑身五脏六腑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弄翻转，弄得他眼前黑雾弥漫，天旋地转，身不由己，灵力丝毫发挥不出，昏昏沉沉之间心想顾道尊肯定不知徒弟困在此处，否则叶沉璧早就说了，这种情况下动用两仪尘，虽看似声势浩大，但肯定也是在寻找脱困之机，可见那燮相的神通能耐，恐怕比纪梧桐说的，还要厉害许多。

他能感觉自己处于一种似晕非晕，又睁不开眼的状态，应是被两仪尘卷过来之后，身体被“书页”重新叠加的不适感，耳朵却还能听见旁人说话。

“师尊，这位便是知道燮相来历的纪梧桐纪道友，据他所言，燮相是吃了不少妖修灵力，才会变得棘手。”

顾忘生的声音响起：“它如今已不止吃了不少妖修，又连杀了十多名逍遥境修士了。”

“什么？！”

叶沉璧有师父在，恢复得自然比旁人更快些，纪梧桐则是因为境界修为比宁钩沉高上不少，醒来得也更早。

宁钩沉捂住额头慢慢醒转，听见此言忙也努力睁眼去看，却见顾忘生身旁微光亮起，随着他所指，山道两边竟有不少人修残肢头颅散落，其中一个头颅让宁钩沉心脏重重一跳，顾不上残留的不适感，疾步上前。

已然没了身躯的头颅死不瞑目，干涸血痕斑驳凝固，分明是同门的师兄辰砂。

漫古今台此行一共来了四人，除宁钩沉之外，还有秦小雨、方外，以及这个辰砂。

他的心瞬间跌落谷底，冰凉刺骨。

秦小雨作为四大宗师之一的剑君，安危再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操心。

方外这个佛修，亦有逍遥境大圆满了。

连辰砂，也是逍遥境中阶的修为。

可辰砂现在死了，神魂被燮相吞吃，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而宁钩沉自己，则是四人中境界最低的。

“他运气差了些，遇到的应是燮相本体。”

似乎察觉宁钩沉的后怕生寒，顾忘生走过来，轻描淡写道。

他修炼至今见过太多生死，眼前景象固然能让众人震撼，却未能令他动容。

“燮相进来之后想必吃了不少修士神魂，实力与你们方才所言，已是天壤之别。”

叶沉璧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师尊可是有了良策？”

“方才我出其不意用两仪尘伤了它的本体，将其神通暂时压制，它此刻虽仓皇逃窜，却无法再以化身折叠遁走，必然还躲藏在此地某处，我欲布阵寻觅，你们为我护法。”

这句话以传音送入各人耳中。

宁钩沉不像纪梧桐和折迩等人来自天外天，他清楚知道顾忘生这位道尊意味着什么分量，听其语意，方才交手竟还费了不少周折，而且现在还要布阵，必也是为了慎重起见，可见燮相本体必然厉害无比，连顾忘生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击杀。

若不是恰好与顾忘生汇合，他们此刻只会更加艰难。

思及此，他忙道：“顾道尊放心，晚辈定当尽力！”

其他人自然也无异议，就连最是桀骜暴躁的狐狸，居然也没有煞风景砸场子。

折迩瞅她一眼，无法从珠光照映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交错中看出端倪。

“很少见你对陌生人这般温顺听话。”他有点稀奇，忍不住嘴贱一句。

但狐狸居然没有反唇相讥，也没有暴起骂人，反倒诡异地沉默了。

“我总感觉有些不对。”

过了半晌，折迩才听见这么一句传音。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可能是妖修的直觉吧。”

说到妖修，他不禁抬眼望向盘腿坐在对角的纪梧桐。

后者正好也朝他们望来，只不过不是看折迩，而是看狐狸。

折迩：“纪梧桐在看你，他是不是也察觉什么，你们俩对对暗号？”

狐狸似乎正在琢磨什么事，被他连番打断更不耐烦：“你跟他对去吧，说不定一见钟情心有灵犀佳偶天成呢！”

折迩：……

善成道院跻身十大宗门前三，必然有其倚仗与底蕴。

宁钩沉看见叶沉璧眼睛不眨就拿出九颗明珠，分列众人外侧，形成九宫之阵，珠光莹莹，霎时就将方圆数里照出柔和明亮。

叶沉璧手腕微晃，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九根香无火自燃，被他分头落在明珠下方。

“家师居中坐镇，搜捕燮相本体，我为补阵掠阵，若有疏忽缺漏，有劳各位道友示警。”

宁钩沉忙道：“顾道尊贵为四大宗师，劳您亲自出手，我等更是义不容辞！”

他不光是为了恭维顾忘生，也是在向折迩等人介绍顾忘生师徒的身份，增强他们对付燮相的信心，更提醒其他人莫要生出二心，应该一致对敌。

能在尘世中摸爬滚打的修士莫不有颗七窍玲珑心，转念就能明白这句话隐含的种种弦外之音，话外之意。

折迩从前是不明白的，也不需要明白。

他天资卓绝，只需拥有一腔少年意气，便能得师长看重。

可后来毕竟还是不行了。

那些冷酷的世情与力量压得他弯下腰，几乎将腰骨也折断，他也就学会了跟同道周旋，从这些四平八稳的话里听意在言外。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与狐狸其实也不算常见，兀自当着他那飘零散修，在江河湖海间走走停停，只偶尔去赤霜山聚一聚，大家都有共同的缅怀对象，坐下来总能聊个三五盏茶，熟悉的人都变了许多，唯独狐狸和张繁弱没怎么变，依旧吵吵闹闹，可他冷不丁看狐狸骂人时，觉得她也还是有些变了，不似从前那样肆无忌惮了，闹也只在有分寸的闹。

他没未忘记自己那些枉死的同门，可他自己的修为在长，敌人的境界同样也在长，甚至比他更快，依旧高山一般挡在前面，无可逾越。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些年过去了。

即使是修士，也能感觉光阴滑过的恍惚。

可离去的故人，还是杳无音信。

他暗暗叹了口气，收敛心神，也收起那一瞬间突如其来且不合时宜的伤春悲秋。

一丝微妙的诡异感突然漫上心头。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可当他将神识铺开，却一无所获。

玄之又玄，无法言喻的直觉，让他浑身寒毛倒竖，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