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 2460章 成长

一个个专业术语和冰冷的风险描述，与她此刻身处的、弥漫着草木清香的药圃格格不入。但奇妙的是，当她看到文中关于“观测失效初始萌生点”、“寻求更清晰的物理图像”等表述时，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些中医理论中关于“病邪初起，征兆微渺，须明察秋毫”的论述，以及她自己研究古方时，对那些药物在体内“归经”、“起效”的微观过程的好奇。

嫂子给她看这个，是什么意思？仅仅是让她知道王诚最近的动向？还是……

她继续往下看，信息的末尾，程雪梅用私人语气加了一句：“研究院新设的那个交叉中心，设备空置率好像不低？老邱前两天还念叨，说好的‘医工结合’，不能光停留在嘴上。这东西风险不小，但想法有点意思。你看看，就当个参考，有没有可能……从你们医用能源器件或者生物界面研究的角度，提供点合作思路？当然，安全第一。”

话说到这个份上，囡囡已然明了。这不是单纯的询问，而是一个带有明确指向的提议。嫂子，或者说嫂子所代表的关家意志，希望由她和她名下的医学研究院，来承接王诚这个烫手又充满诱惑的“山芋”。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嫂子信任的微微悸动，有对骤然被推到决策位置的些许不安，更有……面对那个名字时，依旧无法完全平复的波澜。

她关掉手机，将它轻轻放回竹凳上。指尖残留着屏幕的微凉和泥土的湿润。她重新看向那丛生机勃勃的石斛，阳光照在它肥厚的叶片上，泛着健康的蜡质光泽。

风险和机遇并存。科学的探索与情感的羁绊交织。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在露台上承受伤害、等待道歉的小女孩。她是刀小芸，是邱老的弟子，是关家承认的义女，也是即将拥有自己独立研究平台的新锐学者。

嫂子给了她一个选择，也是一个考验。她需要判断，王诚这个构想本身的价值；需要权衡，研究院介入的风险与收益；更需要厘清，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以一种全新的、平等且专业的方式，重新与那个伤过她、也正在艰难成长的少年产生交集。

阳光在药圃中缓缓移动，将她的影子拉长。囡妠沉默了很久，久到一只蝴蝶误将她发梢当成花朵，轻轻驻足片刻又翩然飞走。

最终，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的决断。她没有立刻回复程雪梅，也没有联系王诚。她转身走向药圃角落的小木屋，那里有她的笔记本电脑和研究院内部的工作平台。

她需要先仔细研读那份完整的技术构想（程雪梅一定已经准备好了更详细的版本），需要咨询研究院里负责设备和安全的老师，需要评估交叉中心的设备兼容性与改造可能性，甚至需要私下请教邱老，从更宏观的“风险与收益平衡”角度获取智慧。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这关乎一个可能耗费不菲、结果未知的研究项目，关乎研究院的声誉和资源分配，更关乎……她和他之间，那层尚未修复、却可能因此被重新定义的关系。

几天后，一个同样阳光晴好的下午，王诚接到了囡囡发来的信息，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简短的时间和地点：“明天下午三点，药圃。关于你那份石墨烯模型电池的构想，有些问题想当面请教。”

请教。

这个词用得客气而专业，却让王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瞬间明白了信息的来源和分量。邢教授那边还没有直接回复，但信息已经通过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渠道，传递到了囡囡那里，并且，似乎引起了“兴趣”。

他回复：“好的。谢谢。”

对话就此终止，却仿佛拉开了另一幕更为复杂、也更为正式的序幕。

次日下午三点，王诚准时来到药圃。囡囡已经等在那里。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劳作的衣服，而是一身简洁的浅灰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夹。阳光下的她，褪去了几分药圃中的柔婉，多了些属于研究者的干练与沉静。

“来了。”她看向他，目光平静，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合作方。

“嗯。”王诚点头，在她示意下，在篱笆旁一张原本用于放置工具、此刻被擦拭干净的小木桌边坐下。

囡囡没有绕弯子，直接打开平板电脑，调出那份显然是完整版的研究方案。上面已经有了不少她自己的批注和问题标记。

“你的方案，我看过了。”她开口，声音平稳，“从基础研究的角度，构想很有启发性。将复杂体系简化到极致以观测本征过程，这个思路在医学研究里也常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诚：“但是，问题很多，风险也很突出。我代表医学院生物材料与器件交叉研究中心，对你这个项目有初步的兴趣，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厘清几个关键问题。”

王诚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请问。”

“第一，安全。你的方案提到了风险，但实操层面，如何确保在石墨烯负极可能失效、产气、甚至内部微短路的情况下，实验人员和设备的安全？我们需要看到更详细的、可执行的安全操作规程和应急预案，尤其是针对可能的热失控早期迹象的监测与干预措施。”囡囡的问题直指核心，语气专业而不容置疑。

“第二，实验平台适配性。我们中心有基本的电化学工作站、手套箱、一些材料合成和表征设备，但用于你这种特定模型电池的组装、原位测试夹具，可能需要定制或改造。这部分的设计、加工、费用和工期，你是否考虑过？由谁负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合作模式与成果归属。”囡囡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王诚，“如果研究中心提供平台、部分经费、技术支持并承担相应的安全与管理责任，那么由此产生的研究成果，包括论文、专利、数据等，其知识产权必须以交叉研究中心为主要完成单位进行归属和申报。你作为主要构想者和执行者，会是核心作者和贡献人，但项目的‘根’，必须落在研究院。”

她的话清晰、冷静，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不是情感上的讨价还价，而是学术合作中**裸的规则与利益划分。她在告诉他，要获得这个宝贵的“实验许可证”，他必须让渡部分主导权和成果归属，将自己纳入另一个体系的规则之下。

王诚沉默了。他预想过资源获取的困难，却没料到会以这样一种直接而专业的方式，由囡囡提出来。这不再是长辈的照拂或弥补，而是一场基于对等地位（至少是潜在合作者地位）的谈判。

他需要权衡。独立探索的纯粹性，与获得关键支持的迫切性。个人成果的归属，与项目得以落地的可能性。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投下摇曳的光斑。药草的清香依旧萦绕，但气氛却如同任何一个严肃的学术讨论现场。

良久，王诚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沙哑，但思路清晰：“关于安全，我可以在现有方案基础上，补充更详细的、分阶段的安全操作流程，并愿意接受研究院的任何安全培训和考核。关键监测点我可以列出清单，并学习相关仪器的联动设置。”

“关于平台适配，定制夹具和部分改造，我可以先完成详细的设计图纸和参数说明，费用……可以从我申请的探索基金中支出，或者作为项目初期成本的一部分。我愿意参与改造过程。”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囡囡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说出了最关键的决定：“关于合作模式……我同意，如果项目在交叉研究中心支持下得以开展，研究成果以中心为主要完成单位进行申报和归属。我本人……接受作为项目核心成员的身份。”

说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但也有一丝奇异的释然。他选择了现实，选择了让梦想先存活下来、生长下去的可能。这意味着妥协，但也意味着，他将以一个更成熟、更负责任的方式，继续自己的探索。而且，是与她，以这样一种全新的、基于共同事业的方式，重新产生连接。

囡囡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她握着触控笔的指尖，微微放松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了几笔。

“好。”她言简意赅，“你的态度和初步回应，我会带回中心内部讨论。接下来，你需要准备更详细的安全预案、实验设计细化方案、以及初步的预算清单。研究中心这边，也会尽快评估设备改造的可行性和大致时间表。”

她站起身，结束了这次简短的会面，语气依旧公事公办：“有进展我会通知你。另外，在正式协议达成之前，请勿在其他场合透露此次接触和可能的合作意向。”

“明白。”王诚也站起身。

囡囡收拾好东西，转身准备离开药圃。走到篱笆门口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仿佛一句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微小的让步：

“石斛喜阴，但根系要透气。太板结的土，长不好。”

说完，她推开篱笆门，身影消失在绿意盎然的庭院小径尽头。

王诚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句看似突兀的话。石斛……根系……透气……太板结的土，长不好。

他忽然明白了。她不仅仅是在说草药。她是在告诉他，她理解他需要“透气”的探索空间，理解“板结”的规则和壁垒会扼杀灵感。她代表的研究院，或许可以成为那块既提供支撑、又相对“透气”的土壤。但这土壤的规则（知识产权归属），也需要他适应和接受。

这是一种更含蓄、也更深刻的沟通。在冷硬的合作条款之下，依然流淌着一丝属于他们之间的、独特的理解与默契。

王诚低头，看向木桌上囡妠刚才坐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着药草与阳光的气息。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深潭下的微光，终于找到了一条曲折但切实的出水路径。而这条路径，将与他和她之间尚未修复的情感裂隙，并行延伸，相互缠绕，共同面对前方未知的风雨与可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