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院子里。
见我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七爷的话语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并未因我的失态而中断,依旧平静地讲述着:
“鞋匠死了,这次,轮到女孩的天塌了。”
“那是她的全部,她不仅患着癌症,还失去了她的全部。”
七爷微微一声叹息:“可是鞋匠的死,又阴差阳错地为这个女孩,换来了生机。”
“因为父女俩的故事,太过凄苦,很快受到了社区和很多爱心人士的关注,有人把他们的遭遇传到了网上。”
“捐款从四面八方涌来,数额不大,却聚沙成塔。更有爱心人士帮这个女孩联系好了专科医院,医院在听说了原委之后,也主动减免大半费用,连食堂都对女孩免费开放,只为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对抗病魔。”
“这些来自人间善意的托举,硬生生把这个女孩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她活了下来,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女孩出院以后,并没有因为失去唯一的亲人而流离失所。相反,社区、学校、街坊四邻,全都关注着她,学费全免,食宿全包,那些曾经帮助过她们家的街坊四邻,那些爷爷奶奶,把她当成了自家的孙女。”
七爷点了点头,似乎在对这些人间的温暖表达一丝敬意。
“这个女孩在无数人的善意中,重新捡起了书本,眼里渐渐又有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她很争气,后来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毕业后也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但她没有忘记自己从何处来,她把这么多年收到的善意小心珍藏,再一点点回馈给社会。”
说到这儿,七爷的语气微沉,带上了命运的唏嘘:“这个女孩遇害的那天晚上,正是她发薪水的日子,也是中秋前夜。”
“巷子深处的老屋里,几位子女不在身边的爷爷奶奶,正等着女孩回去,一起过节。而她的包里,是她特意取出来的现金,那些现金用准备好的红包包裹着——那是她给那些爷爷奶奶的一点心意。”
“所以当劫匪抢她的时候,她反抗了,她护的不是钱,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感恩。而劫匪见她反应这么激烈,肯定以为包里有重金,情急之下,就捅了她一刀,并抢走了她的包。”
七爷摇了摇头,目光垂落:“当时,那只精怪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濒临死亡,精怪读取了这一切,只觉得这个女孩既可怜,又可惜。”
“但女孩的伤势太重,生死已经不可逆转,于是它问女孩,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女孩说,不能让爷爷奶奶们知道……她死了,否则他们会难过。”
“精怪将这场相遇,视作它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指引和考验,在女孩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它做出了选择。”
七爷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它夺舍了这具刚刚失去生命的躯壳,并以自身法力,迅速修复了那道致命的创伤。”
“它最初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完成女孩那个简单的心愿,不让那些善良的老人伤心,它想代替她,继续活下去。”
听到这里,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这个女孩的故事……除了最终被赌徒杀害的结局,她之前所有的经历,都跟书璃……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
我汗毛倒竖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七爷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一字一句都透着残酷:“没有什么不可能,因为这就是事实,那个女孩,就是沈书璃。真正的沈书璃,早在十年前那个夜晚,就已经死了。”
“一直陪在你身边,和你相知相恋的,是那只占据了沈书璃身躯的精怪。”
“它,才是你这八年来,真正爱着,也真正想复活的那个‘人’。”
我僵在原地,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这终极的真相,重重摔倒在地。
我……该怎么理解这句话?
我耗费了八年光阴,所做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为了沈书璃?
我所追寻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它’?
“你在骗我。”
我抬起头,眼泪瞬间涌出:“如果她是精怪……她怎么会死呢?她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了?”
七爷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无尽的复杂:“她没有死,真正死亡的是沈书璃的‘躯壳’,因为她占据了这副身体,如果这副肉身再遭受任何致命的伤害,她就必须从里面出来。”
我猛地摇头:“我不信!如果她没死……如果她真的还在!她为什么不出来告诉我!她为什么不现身告诉我真相!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折腾这八年!”
七爷微微皱起了眉:“她跟你的相遇,才是她修行路上真正的考验,她需要将你领上正途,引你入道,我早说过,你是一个有灵性的人。”
“在我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你有机缘,但你却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一直往南墙上撞,一直不回头。”
“她来这人间,并非为了和你相守到老,因为她不会老,也不会以人类的姿态和你长相厮守,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她除了要点化你,还要来……斩情关。”
斩情关?
点化?
这两个词,像两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彻底呆滞在原地,仿佛遭到比方觉明的戏弄……更加彻底的羞辱。
我八年的执念……到头来,只是别人修行路上需要‘斩断’的一关?只是上天安排来点化我的一道试题?
七爷缓缓站起身,不再看我,而是望向庭院远处的黑暗:“她来了,你不是一直想见她么。”
我僵硬地转过头,顺着七爷目光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黑暗里,正悄无声息地68钻出来一条长长的黑影68。
那黑影的轮廓在不断蠕动,伸展,仿佛覆盖着无数细密的触角,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它盘踞在黑暗的边缘,像一条巨大的……68蜈蚣68。
它停在那儿,与我保持着一段明确的距离。
它没有靠近我。
而我……也不敢过去。
直到此刻,我已经彻底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被瞬间抽空。
我瘫软在地,瞪着恐惧和盈满泪水的眼睛,死死望着那个熟悉的黑影。
是它……
是那条救过我好几次的蜈蚣……
所有的真相,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拼凑完整。
搞清楚一切后,我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崩塌,是我世界观的崩塌,是我整个灵魂的崩塌。
为什么……会是这条蜈蚣!?
为什么它没死,却不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它要眼睁睁看着我浪费八年光阴!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看着我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它只需要跟我说一声!它只需要跟我说一声!!
我可以自己消化这些真相!
它只需要在八年前出事以后,把真相告诉我!
七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刻却像最锋利的刀子:“你付出这么多,不就是想再见见她么?”
“这就是她的真身,为什么你不过去?”
“你爱她爱得这么深,总不至于爱的只是一具躯壳吧?”
“你在害怕吗?”
“你在抗拒?”
“为什么你要抗拒?”
我张大着嘴,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在无声奔流。
这一切,都好像一个巨大的笑话,而我,成了这笑话里的主角。
“不……不……”
我拼命摇着头,哽咽不止:“我不接受,这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七爷低头看着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无比的失望:“到了现在,你还是没有明悟,你这么多年做的这一切,只是因为你的执念,但这份执念里面根本不包含你的爱。”
“你只是正好处在一个迷茫的阶段,你想当个好人,但又不愿背叛你的父亲,是它,是这条蜈蚣,用善良感化了你!让你坚定地背叛了你的父亲,选择了你认为的正道,她一走,你就失去了方向。”
“你开始变得恐慌,变得迷茫,你把内心的不安灌注到了‘复活她’这个执念上,把执念当成了人生唯一的方向。”
“你把你所有的坚定,都用在了一条根本不该走的路上。人生需要断舍离,你既然选择了‘道’,就应该坚定地走在‘道’上,而不是执着于‘道’旁的某个人、某件事。”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失道而后德,是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他蹲下身,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劝了你这么多次,我们这么多人都劝过你,可是你把我们的劝诫,当成你打破生死轮回的一种阻碍。”
“我本来不该告诉你这些,但我知道,那个让你来这里的人,他最后也一定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他之所以让你来这里,只是让你来憎恨我,让你憎恨你曾经信仰的道。”
“他在一点点同化你,如果你还执迷不悟……你一定会,身陷地狱。”
我没说话,喉咙里猛地爆发出一阵失常的笑声。
看到我这个样子,七爷也怔住了。
我摇晃地站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无视了告诉我真相的他,也不再回头去看那个黑影,只是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原来这就是真相。
原来,我只是个被命运、被神灵、被所有人联手戏耍了整整八年的傻子。
到最后,他们还要来告诉我,我让他们失望了。
我让他们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