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长明灯的火焰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承载了八年的希望,也随之彻底化为绝望。
那五件传闻中了不起的法宝,依旧没能唤醒她。
我不知道这其中是混入了赝品,还是它们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就根本不具备复活亡者的力量。
我已经没有心力,也没有时间和机会再去甄别。
现实残酷地给了我最后一记耳光,我终究还是无法与她重逢。
我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却像散了架,不受控制地摇晃,猛地撞向一旁的冰棺棺盖。
巨响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我尝试了几次,站起来又很快摔倒,最终连滚带爬地摔到了她的身旁。
此刻充斥我心头的,不止是绝望。
八年来,我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会复活你’。
我没有做到,我又一次失败了。
但比愧疚更汹涌的,是一种衡量得失后的不甘。
我付出了那么多!
为了这个渺茫的愿望,我已经主动舍弃了太多东西!
时间!金钱!精力!还有本该陪伴的家人!
我押上了一切,却连一个等值的结果都没有换回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还是说从八年前她死去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一直在撞南墙?
我捡起散落在地的五件东西,紧紧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走向通往一楼的台阶。
身体和灵魂带来的双重麻木,让我恍惚不已,整个人连同怀里的东西,再次从台阶上滚落。
东西散落一地,我瘫倒在冰冷的地面,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巨大的虚无感已经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我甚至觉得就这样死去,永远不要再醒过来,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可我还是不甘心,我想方觉明给我一个说法,为什么我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和期待,好不容易找齐了这些东西。
到最后,它们却根本没有发挥自己的作用。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甚至让我陷入沉睡,当我再次睁眼,视线里依然是那几件躺在原地的东西。
我机械地爬过去,一件件重新捡起来,行尸走肉般又挪上台阶,推开地下室的门来到一楼客厅。
客厅里,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悠然坐在沙发上。
那身标志性的宽大黑衣,以及他能找到这里的本事,我知道,是他来了。
我抱着这五件东西,拖着沉重的双腿,疲惫地走了过去。
他抬起头,宽大的帽衫下传来一丝平静的嘲讽:“原来,这就是你存放东西,和你爱人尸身的地方。”
“不得不说,真是舍得下本钱啊,还专门买下这么一栋别墅。”
我没有说话,猛地将怀里的五件东西,狠狠砸向他面前的地板上。
东西再次散落一地,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迁怒惊到,无辜地摊了摊右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冲我发脾气?”
我疲惫到连生气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假的,都是假的,我又失败了。”
他抬手,指向地面这五件东西:“你是想说,我掺了假的东西进去,忽悠了你?如果你是这么想,那你就错了。”
“因为它们都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但你要是想问我,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能让人起死回生,我只能说,我从来没跟你保证过这句话。”
又来了。
他插手进所有的事情里,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走向,却又让人看不清他的图谋和目的。
“你什么意思?”
我瞪大眼睛质问道:“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东西根本不能让人起死回生,那为什么前几年,你还会跟我抢得头破血流?”
他悠哉地靠着沙发,轻笑一声:“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很困惑,也想不通我的目的,那我告诉你我另一个名字,或许,你就会豁然开朗。”
“方觉明,其实并不是我最初的名字,周正也不是。”
“我最早,叫杨子玉。”
杨……杨子玉?
他是杨子玉!?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我混沌的脑海。
他站起身,悠然地在客厅里踱着步,像是在参观这栋别墅,又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过去。
“其实你并不是第一个受到欺骗的人。”
他忽然停下,转过身来,笑了两声:“我才是,早在三百多年以前,我就已经上过当了。”
“你还记得那个‘道觉和尚’吧?”
我愣在原地,混沌的脑子开始回忆着道觉和尚。
在魕婴木的故事里,是道觉和尚和自己的友人,封印了魔胎,很久之后,也是他把魔胎重新放了出来,并制作成魕婴木。
在明朝天启大爆炸那一年,又是道觉和尚从爆炸的陨石碎片里,发现了螭吻玉。
方觉明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与憎恨:“这个狗娘养的和尚,他制作出了这些东西,但并没有成功把谁复活过,可是他却恶趣味地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世,还编造了一个能起死回生的假消息散布出来。”
“而我,在我还是杨子玉的时候,就成了这个谎言最早的受害者!”
他像是想起了极其滑稽的事情,竟有些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里,混杂着自嘲与一种癫狂的控诉:“你应该听说过我的故事吧?我为了复活柳氏,疯狂地去寻找这些东西,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众叛亲离。”
“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其实也不是道觉和尚。”
“他不过是跟世人开了一个恶趣味的玩笑,因为我自己的执念,我上当了,有时候这怪不了别人啊,谁叫自己有那个执念呢。”
“而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谁,是柳氏!”
他抬手指着天花板,指向某个虚无的所在,继而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我的第一任妻子,神灵!她是神灵的转世!”
“她带着浩荡的天恩,下凡来历练我,度化我!”
“牛吧?”
“她高高在上地死给我看,然后冷眼旁观,看着我为了这份被安排好的‘深情’,背离同门,抛弃理想,吃尽人间至苦,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最后,她应该在天上发出了一声哀叹——瞧瞧这小子,真是一点也不上道,做这么多愚蠢的蠢事,白白放弃了得道的机会。”
说着,方觉明猛地上前两步,凑到我面前,突然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连天地都要忌讳的秘密:
“我被高高在上的神灵耍了,也被道觉和尚耍了,但是……我却在绝望的深渊里,无意间触摸到了一个神迹,一个连道觉和尚自己都没有彻底洞悉的神迹。”
“这世上,只有我掌握了这个神迹。”
他此刻的样子,就像一个重度神经质患者,在向另一个濒临崩溃的疯子,传达着这世间最核心的机密:
“道觉和尚制作出来的这几件东西,其实根本没办法让死人复活。”
“但是,它们可以让活着的人,不老!不死!”
“正是因为这样,杨子玉才得以活到现在,绕开天道因果,蜕变为今天的方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