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家里。
我站在我老姐的房门口,看着她已经搬空的房间。
属于她的气息,似乎已经消散殆尽。
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腿脚传来清晰的酸胀感,我这才缓缓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拧开小夜灯,我找出几件旧衣服,将房间里的镜子遮得严严实实。
虽然快死了,但我还是本能地……抗拒看见镜中的自己。
我现在跟一个垂暮老人毫无分别,不仅动作迟缓,连平地走路都要小心点,防止摔倒。
如果再摔倒,我不一定还能爬得起来。
我双手摸索着椅子,极其小心地坐下。
仅仅是回一趟家,竟像干了一场耗尽体力的重活,一坐下便不停地大喘气。
今天晚上,我已经见完了江婉,算是了却一桩牵绊。
但还有个最大的牵绊,林柔,我得留出更多的时间来给她。
因为她不是一个听劝的人,而且她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过,得等到明天了。
虽然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但我的身体必须要休息。
我静静地坐在窗边,想着一些事。
此时余光突然瞥见门口,好像有一团黑影。
我以为是自己精神恍惚产生的错觉,疲惫地转过头,定睛一看。
那团黑影,似乎真的存在,就是轮廓有些模糊不清。
我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是猖。
它开口说话了,但有些生气,在用脏话咒骂着我。
“你这个白痴!”
“我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瞎了眼!寄居在你这个混球的身体里!”
“你前后差点死了两次!两次!你个混球!”
我望着那团因愤怒而微微震颤的黑影,有些忍俊不禁。
难怪它这么气急败坏,因为只要我一死,它也会彻底消失。
“你在怪我?”
我摇了摇头:“要不是你搞不清楚状况,突然强行接管我的身体,我也不会挨那一下子,不会死得这么快,咱俩到底谁是白痴?”
安静的房间里,我听见它愤怒的喘息。
“你现在,必须要先想办法活下去!”它强压下对我的滔天不满,语气转为一种焦灼的提醒。
我张了张嘴,正想回它,但突然想起一件事。
于是我暂时压下到嘴的话,转而问道:“到底是谁杀死的沈书璃?”
那次我和周重,还有林柔,一起去驱逐这个猖,当时我们成功了,可最后‘猖’附在了我的身上,并给我看了一段画面。
那是在我和沈书璃共同生活过的房子里,有一个手持昆仑镜的男人,用镜子‘阴’的那一面,照向了沈书璃。
当然,那个男人杀的只是躯壳,而躯壳里的灵魂是蜈蚣,蜈蚣并没有被杀死,应该是逃了。
我一直很好奇,那个拿昆仑镜的男人到底是谁。
“现在!你应该跟我讨论的是怎么活下去!!”
猖的怒火瞬间又被点燃,声音更加尖锐:“你个混球!死到临头还在想这些没用的!”
我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望着它:“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很难跟你聊下去。”
它粗重的喘息声再次传来:“我不知道啊!你个混球!!”
我微微皱起眉头:“那是你让我看到的画面,你怎么会不知道?难道……是你干的?可是我看你也不是她对手啊?”
它咒骂得更加厉害,语速快得像爆豆:“我说了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这个混球!再说我是邪神,我怎么可能不是她对手,我是因为被人封印了几十年,又被你们重创,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个混球!”
我愣了一下。
看它这反应……似乎真的不知道。
可是这个画面,明明就是它让我看到的啊。
我没再往下深究了,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没有意义,我也不关心。
“时间不早了,晚安吧。”我望着猖说道。
它开始更加狂暴地咆哮:“你已经没有几天了!没有几天了!你想死吗!?”
我点了点头:“是的。”
咒骂声瞬间达到顶峰,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我闭上眼睛,直接无视了它的咒骂。
过了一会儿,那喋喋不休的咒骂声自己消失了。
我撑着椅子起身,躺回到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
早上。
当阳光照进房间,我缓缓睁开眼睛。
余下的时间,不允许我贪恋任何一点睡眠。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突然发现我的身体……好像比昨天又沉重了一点。
床边的拐杖,现在成了我不可分离的‘伙伴’,我撑着它,慢悠悠地来到厕所。
站在镜子前,我明显观察出来……我比昨天又老了一些
脸上的老年斑,好像尸斑一样在蔓延。
原来,我走向死亡的过程,是一天比一天衰老。
这真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
可能还不等我咽气,我就已经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洗漱完。
我慢吞吞地出了一趟门,在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
二十分钟后。
我来到一个热闹的公园里,坐在一张长椅上,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对面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跟对面说出我此刻的位置:“麻烦你……现在过来一下。”
挂了电话,接下来便是等待。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我的视线。
当他走近,目光落在我脸上时,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惊愕:“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双手撑着拐杖,抬头望向李祁贤,开着玩笑:“人都有老的一天,我只是少走了几十年弯路。”
他看出我不想深聊这个话题,也没再追问,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将盒子揣进兜里,然后把钱转给他。
“谢谢。”
我诚恳地道谢,声音比昨天还要嘶哑:“本来我是想,麻烦一下队伍里的兄弟,但是他们现在也自身难保,东躲西藏……我不好再给他们添麻烦。”
“实在找不到人了,所以,只好麻烦你跑这一趟。”
他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衰老不堪的脸上,神情有些严肃:“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我们可以想办法救你。”
“只要你的身体,能撑过林城那段盘山公路,能撑到跟我们进一趟山,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愣了一下,当然不是被他说动,而是他……或者说是他背后的组织,居然也能让我活下来?
这世上,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吗?
我笑着摇了摇头:“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到进山了,谢谢你的好意。”
他眉头紧锁:“我真是不明白,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我沉默了几秒,抬头又看着他:“就像我也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每天都板着一张脸,但我想,你肯定有你的一段故事。”
他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点着头:“行吧,在你咽气之前,如果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可以联系我。”
说完,他迈开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园。
目送他离开,我再次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来另一个人的号码——林柔。
这几天,她给我打了六十几通电话,估计快炸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仅仅响了一声,电话瞬间被接通,并立马传来林柔颤抖的声音:“你在哪儿?”
我沉默了两秒:“你想清楚了……如果你不来见我,我永远是你记忆里的样子,如果你来……你只会看到一个老头儿。”
她依然毫不迟疑:“你在哪儿!?”
我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美景,缓缓开口:“七夕节那天,我们来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