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八月二十四日。
早上七点半。
一辆警车缓缓驶进洪福区刑警大队。
“吱~”
车辆稳稳停住,旋即车门打开。
“啪!”
“啧,老赵,又是你们负责押送啊,上次...
夜色如墨,青石市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车队驶出高速口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五辆黑色轿车排成一列,车灯划破晨雾,像一把利刃刺入沉睡的城市。
苏瑜坐在头车副驾,目光冷峻地望着前方。她一夜未眠,手中攥着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那是十年前“7?19特大贩毒案”的原始笔录节选,页脚盖着早已撤销的“专案组临时印鉴”。这份文件,是陈默昨晚通过匿名渠道寄来的,只附了一张纸条:“别信官方卷宗,他们改过三次。”
“到了。”司机低声提醒。
林富弱生前任职的青石市高级人民法院坐落在老城区中心,灰白色外墙爬满藤蔓,宛如一座被遗忘的堡垒。律所众人下车后迅速集结,杨若兮披上职业套装,手提公文包,以“家属代理律师”身份正式申请调阅林法官办公室物品。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面色阴沉的副院长,姓冯,四十出头,说话滴水不漏:“林副院长因公殉职,我们深感痛惜。但目前案件正在侦办中,所有私人财物均已移交警方封存,不便随意查阅。”
“我理解。”杨若兮语气平和,“但我方受其女林晓梦全权委托,依法有权查看遗物清单,并提取与精神遗产相关的个人资料。这是授权书、委托协议及执业证明,请您配合。”
冯副院长眼神微动,接过文件快速扫视,眉头越皱越紧。“手续倒是齐全……可这些东西现在都在刑警队手里。”
“那就请贵院出具移交记录。”王飞宇上前一步,打开录音笔,“包括哪位警官接收、何时签收、具体物品明细。我们需要确保死者**和财产权益不受侵犯。”
对方脸色变了变:“你这是要调查公安?”
“我只是履行律师职责。”王飞宇微笑,“怎么,有问题吗?”
空气僵持数秒。
最终,冯副院长妥协般挥了挥手:“我去打个电话。”
十分钟之后,一名身穿便衣的中年男子出现,肩章显示为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我是李志国。你们要看的东西,可以看,但限时二十分钟,不准拍照、不准带走任何东西,全程由我陪同。”
众人点头同意。
林富弱的办公室位于三楼东侧,门锁刚拆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架整齐,桌面干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可杨若兮一眼看出异常??电脑主机不见了。
“这台机器呢?”她指着空荡的桌底。
李志国面不改色:“涉案设备已送技术科做数据恢复。”
“那硬盘编号登记了吗?”夏瑶立刻追问,“有没有移交文书?”
“这个……后续流程还没走完。”
“没走完就是违规扣押。”顾玲栋冷笑,“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四条,查封扣押必须当场制作清单并交付当事人或家属。林法官虽已离世,但我们作为合法代理人,有权要求立即补正程序。”
李志国眼神闪躲,语气开始强硬:“这里是办案单位,不是你们耍嘴皮子的地方!再闹我就叫保安请你们出去!”
“你可以赶人。”苏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骨,“但明天全省各大媒体头条标题会是:‘青石法院阻挠律师查案,关键证人办公室疑遭人为清空’。你觉得周书记会高兴看到这样的新闻吗?”
李志国浑身一震,显然没料到对方连政法委书记都敢点名。
他咬牙片刻,终是退让:“……给你们十五分钟。”
时间紧迫,团队立刻分工。
夏瑶翻查抽屉,发现一本日历本,上面用红笔圈出几个日期:6月18日写着“见Z”,6月20日写着“录音备份”,而7月3日??正是他死亡前一天??潦草地记着三个字:“他们来了。”
“Z是谁?”王飞宇低声问。
杨若兮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林晓梦说过,父亲最近常提起一个老朋友,姓郑,曾是省公安厅技侦处的老专家,退休后住在瀚海郊区。名字叫郑维安。”
“他可能掌握证据。”苏瑜眼神锐利,“马上联系他。”
与此同时,徐良在书柜最底层摸到一本不起眼的法律词典,翻开后赫然发现内页被挖空,藏着一枚微型SD卡。
“找到了!”他低声道。
李志国立刻警觉:“那是违禁物品!不能拿!”
“这是死者的私人物品。”杨若兮立即将卡塞进衣服口袋,“属于遗产范畴,我们有权保管。”
双方对峙之际,苏瑜淡淡道:“要不要我现在就给省纪委打电话?就说青石市公安局妨碍律师依法取证,疑似隐瞒重要线索。”
李志国脸色铁青,终究没再阻拦。
十五分钟到,全员撤离。
回到车上,夏瑶立刻用笔记本读取SD卡内容。视频文件共三段,命名极为简单:【证据1】【证据2】【最终备份】。
第一段画面晃动,显然是手机拍摄。林富弱坐在昏暗房间内,神情凝重:“如果你们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已经遭遇不测。我决定公开‘7?19案’真相,因为我知道张临川无罪。真正操控毒品网络的是赵国栋和周承业,他们在边境设有秘密通道,利用边防检查站洗货。当年抓捕行动根本是演戏,目标人物提前获知消息逃脱,只抓了些替罪羊。”
镜头外传来敲门声,他猛然回头,压低声音:“有人来了!我把所有材料复制给了郑维安老师,他也知道如何联系国安九处的陈默……千万别相信青石警方!”
视频戛然而止。
第二段更短,只有十几秒。画面是一份文件扫描件,抬头写着《境外资金流向分析报告》,其中一笔从开曼群岛转入周承业妻弟名下的账户,金额高达两千三百万元,备注栏标注:“项目分红”。
第三段,竟是张临川亲笔写的申诉信手稿,末尾一句话令人脊背发凉:“我知道是谁下令杀我妻子和女儿,但他们以为我死了……其实我没死,我只是被活埋了三天,又被救了出来。”
全场寂静。
“活埋……还活着?”王飞宇喃喃道,“那他在哪?监狱里关的根本不是本人?”
“调包。”苏瑜冷冷道,“死刑犯执行前需进行面部识别、指纹比对、DNA抽检,能做到这一点,说明内部有人配合。要么是狱警,要么是法医,要么……就是负责监督的检察官。”
“也就是说,整个司法链条都被渗透了。”顾玲栋声音发颤,“这不是个别**,这是系统性谋杀。”
“所以林富弱必须死。”杨若兮握紧拳头,“因为他知道太多,而且准备在复查会上全部曝光。”
“现在问题来了。”徐良揉着太阳穴,“我们手上有了证据,但一旦公布,对方一定会反扑。他们能杀一个法官,就能杀十个律师。”
“那就让他们知道。”苏瑜起身,眼神如刀,“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当天中午,律所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兵分两路。
第一路由杨若兮、王飞宇、夏瑶前往瀚海郊区寻找郑维安;第二路由苏瑜、顾玲栋、徐良直奔青石市第一监狱,以“复查案件”名义申请会见“张临川”。
出发前,苏瑜单独将杨若兮叫到角落:“记住,郑老是个危险人物。他曾主持过多次反贪技术侦查,掌握大量敏感信息。也正因为如此,他极可能已经被监控。你们去见他,务必小心行事,不要暴露SD卡的存在。”
“明白。”杨若兮点头,“我会假装只是来咨询法律问题。”
两队分别启程。
三小时后,杨若兮三人抵达一处偏僻山村。郑维安居所是一座老旧平房,四周荒草丛生,门口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没人?”王飞宇环顾四周,“难道他已经……”
话音未落,屋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一位佝偻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柴堆,满脸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明。“你们……是苏瑜派来的吧?”
杨若兮心头一震:“您怎么知道?”
老人冷笑:“十年了,她终于还是找上门了。林富弱跟我说过,只要‘赤线’重启,苏瑜就会回来。”他缓缓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吧,趁他们还没发现。”
屋内陈设简陋,但墙上贴满剪报与手绘图表,全是关于“7?19案”的蛛丝马迹。一台老式台式机摆在桌上,显示器布满雪花纹。
“林法官把东西交给我那天,我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郑维安坐下,声音沙哑,“所以我做了三份备份。一份给了他,一份藏在老家祖坟碑底,最后一份……已经上传至云端,加密存储。”
“什么密码?”夏瑶急忙问。
“我不知道。”老人摇头,“密码由林富弱设定,只有他女儿知道。他说,万一他出事,就让她告诉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杨若兮怔住。她想起林晓梦曾说:“我爸留了个保险箱,密码是他常说的一句话。”
“他说过什么常说的话?”她赶紧拨通林晓梦电话。
那边沉默几秒,才轻声回答:“他说……‘正义也许迟到,但从不缺席’。”
杨若兮眼睛一亮:“那就是密码!”
夏瑶立刻操作电脑连接云端服务器,输入这句话作为密钥。加载进度条缓慢推进,三分钟后,文件夹弹出:【终极证据】。
里面包含:
-一段音频:周承业与赵国栋通话录音,明确提及“让张临川顶罪,事后安排假死”;
-多张照片:张临川被秘密转移至某地下设施的画面,地点疑似废弃矿井;
-一份名单:涉及十余名参与掩盖真相的警察、法官、检察官姓名及职务;
-还有一段监控视频:林富弱遇害当晚,一辆无牌越野车驶入废弃工厂,车内下来两名穿黑衣的男子,一人手持枪械,另一人戴着口罩,身形酷似青石市公安局局长刘振邦!
“刘振邦!”王飞宇几乎跳起来,“他是周承业的心腹!这下全串起来了!”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引擎轰鸣。
一辆黑色SUV疾驰而来,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
郑维安脸色骤变:“快走!后门!他们来了!”
三人来不及收拾设备,夺门而出。身后传来撞门巨响,紧接着是脚步声与喝令:“站住!警察办案!”
王飞宇一边狂奔一边怒吼:“放屁!你们才是凶手!”
子弹擦肩而过,击中树干爆出木屑。
他们翻过土坡,在山林间亡命奔逃。直到半小时后确认甩开追兵,才瘫倒在溪边喘息。
“太险了……”夏瑶颤抖着掏出手机,“但我们拿到了证据。”
而在另一端,苏瑜一行已进入青石市第一监狱。
会面室冰冷肃穆,铁栅栏隔开内外。当“张临川”被带出来时,苏瑜瞳孔骤缩??那人面容枯槁,眼神呆滞,右手小指缺失,与档案照片一致,但她注意到,他的左耳没有疤痕。
而真正的张临川,左耳曾在一次斗殴中被削去一角。
“你不是他。”苏瑜直视对方,“真正的张临川在哪?”
那人一愣,随即露出诡异笑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苏瑜缓缓起身,“林富弱死了,郑维安也快撑不住了。你们以为灭口就能终结一切?可你们忘了,法律不会沉默。”
对方嘴角抽搐了一下,终是闭口不言。
回程路上,徐良沉声道:“那人是替身。真正的张临川很可能还活着,被囚禁somewhere。”
“我们要救他出来。”顾玲栋坚定地说。
“不。”苏瑜望向远方,“我们要让他自己走出来??在公众面前,在法庭上,在所有人眼前。”
当晚,律所驻地宾馆会议室灯火通明。
所有证据汇总完毕,形成完整证据链。
苏瑜站在白板前,写下四个字:**公开反击**。
“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将召开新闻发布会。”她宣布,“主题只有一个:揭露‘7?19案’冤狱真相,指控周承业、赵国栋等人涉嫌组织犯罪、滥用职权、谋杀证人。”
“这等于宣战!”王飞宇提醒,“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
“那就让他们动手。”苏瑜冷笑,“只要发布会开始,所有证据副本将自动发送至中央纪委、最高检、新华社、央视新闻、人民网以及二十家主流媒体邮箱。同时,云端数据全面解密,向全社会开放查询。”
“你早就布置好了?”杨若兮震惊。
“从接到林晓梦电话那一刻起。”苏瑜目光如炬,“我不是来打官司的。我是来掀桌子的。”
夜深人静,唯有键盘敲击声不断。
夏瑶正在整理发布会通稿,忽然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别相信身边所有人。】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心跳加速。
而此时,苏瑜独自站在阳台,点燃一支烟,望着城市灯火,低声自语:“陈默,你到底在哪?”
风拂过窗棂,仿佛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但在这寂静之中,一场风暴已然成型,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