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良在看守所门前停下车。
只见对面出租车后排苏瑜下车,副驾驶还下来个身穿白大褂,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不等徐良开口询问,苏瑜便开口道:
“师兄,这位是瀚海精神病院的主任,杨主任!”...
四月二十三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山间的雾气像一层薄纱裹着护林站残破的屋檐。警车早已撤离,只留下几道轮胎印在泥地上蜿蜒而去。梁钰站在空荡的审讯室外走廊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她没喝,只是盯着杯底沉淀的茶叶,仿佛那里面藏着尚未浮出水面的真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省厅发来的正式通报:李德海承认策划整起案件,包括诱导刘金服用致幻剂、伪造其“误杀”行为、利用监控制造假象,并通过关系网压制尸检流程。但他坚称自己只是“执行命令”,幕后另有高层指使。然而,在他被捕后不到十二小时,那位据称掌握最终决策权的瀚海市原副市长便突发脑溢血送医,目前处于昏迷状态。
“又是这套。”徐良靠在墙边,声音低沉,“一到关键时刻就倒下,等风头过去再装失忆?这戏码我见得太多了。”
梁钰没说话。她知道,真正的权力从来不需要亲自动手。它只需要一个愿意低头的人,一个可以牺牲的棋子,和一段被剪辑过的记忆。
苏瑜从档案室走出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资料。“我们查到了李德海和吕雄之间的转账记录,”她说,“第一笔十万确实打给了吕雄的妻子,时间就在案发后第三天。而吕雄之所以坚决反对尸检,不只是因为悲痛??他是拿了钱的。”
杨若兮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所以他早就知道不是刘金动的手?”她回头看向众人,“可他宁愿让一个无辜老人背罪,也要保住所谓的‘结案速度’?就为了那点封口费?”
“不完全是。”梁钰终于开口,“对吕雄来说,儿子死了已是事实。他不在乎真凶是谁,只在乎能不能尽快拿到赔偿金,好让他下半辈子有个依靠。在他眼里,只要案子定了,钱到账了,正义就已经完成了。”
这话落下,没人接话。正义是什么?在有些人眼里,它是判决书上的字句;在另一些人眼里,它是银行卡里的数字;而在杨博那样的人心里,它或许只是一段冒着风险录下的视频,一场明知会死仍要坚持的揭露。
乔叶走进来时,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她将一份新的精神评估报告放在桌上:“刘金的认知功能正在逐步恢复。医生说,停止服药两周后,他的短期记忆障碍已有明显改善。他记得更多细节了??比如,那个‘老李’不止一次提起过杨博的名字。”
“他还说了什么?”梁钰问。
“他说,李德海曾当着他的面冷笑:‘这小子非要查十年前的事,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山里吧。’”乔叶顿了顿,“而且……刘金回忆起来,案发前一天晚上,李德海亲自去了他家,说是送新一批‘营养粉’,还陪他喝了碗冲剂。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整夜的梦,梦见自己开枪,梦见血溅到脸上,梦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你杀了人,逃不掉的。’”
梁钰闭上眼。药物诱发幻觉,语言强化暗示,再加上长期孤立造成的精神脆弱??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这是一个精密的心理操控系统,专为摧毁一个人的意志而设计。
“他们甚至提前准备好了退路。”陈长春翻看缴获的文件,“李德海原本计划在警方怀疑扩大前主动举报刘金‘行为异常’,并提供所谓‘目击证词’,证明他曾听刘金喃喃自语‘我杀了人’。这样一来,即便没有确凿证据,舆论也会把刘金推向死刑。”
“差一点就成了。”徐良喃喃道。
“但差一点,就不算成功。”梁钰睁开眼,目光清冷如霜,“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足够定罪。就算上面有人想压,也压不住四十分钟的原始录像,压不住十几台摄像头的同步记录,更压不住刘金逐渐恢复的记忆。”
当天下午,专案组召开最后一次内部会议。会议室灯光微黄,墙上挂着案件时间轴图谱,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便签和红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也有种久违的清明。
“接下来怎么办?”杨若兮问。
“两条路。”梁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一是推动公诉机关以故意杀人罪起诉李德海,并顺藤摸瓜追查其背后势力;二是启动行政复议程序,为刘金申请国家赔偿,同时公开案件真相,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可刘金现在不肯见任何人。”苏瑜提醒,“他对警察仍有强烈恐惧,认为我们都是一伙的。”
梁钰点头。“所以我打算单独去一趟他的住处。”
“你一个人?”乔叶皱眉,“他要是情绪失控怎么办?”
“正因为他信任过李德海那样的人,才更需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警察。”梁钰淡淡道,“我不是去说服他原谅,而是告诉他:这个世界,还有人愿意为他说真话。”
翌日清晨,梁钰独自驱车前往三马村深处。山路崎岖,车子颠簸得厉害。她带了一壶热茶,两包烟??那是刘金以前常抽的老牌子。到达小屋时,太阳刚爬上山顶,晨光洒在门前晾晒的草药上,泛着淡淡的苦香。
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陋,床铺整齐,灶台冰冷。她在桌旁坐下,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刘金回来了,肩上背着半袋药材,脸上沟壑更深了,眼神却不再浑浊。
他看见梁钰,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想走。
“刘师傅。”梁钰起身,声音不高,“我给您带了点茶,还有您以前爱抽的烟。”
刘金停下,背影僵住。
“我知道您恨警察。”她继续说,“您觉得我们偏听偏信,觉得我们只想快点结案,觉得我们根本不关心谁真的死了、谁被冤枉了。可我还是来了。不是为了任务,也不是为了立功。我只是想告诉您??您没有杀人,也没必要替别人承担罪责。”
老人缓缓转过身,眼中泛红。
“李德海被抓了。”梁钰说,“他亲口承认给您下药,操纵您记忆,让您以为自己开了枪。所有证据都在,法院会还您清白。”
刘金嘴唇颤抖,忽然蹲下身子,双手抱头,像个孩子般呜咽起来。
“我……我真的没杀人?”他哽咽着问,“那些梦……那些血……都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梁钰蹲下来,与他平视,“那是别人强加给你的记忆。但他们错了。你不是工具,也不是替罪羊。你是受害者,也是见证者。”
许久,刘金抬起头,泪水纵横。“我……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李德海走后,我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他说……‘只要刘金认了,杨博的视频就永远见不了光。’我还想出去看看,可脑袋越来越重,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梁钰心头一震。“您还记得他说的其他话吗?比如,提没提过什么名字?或者哪个单位?”
刘金努力回想,眉头紧锁。“好像……有个姓周的……他说‘周主任放心,事情按计划走’……还有……什么‘稀土批文’……我没听清。”
“周主任?”梁钰迅速记下。
这个线索太重要了。如果真有一位“周主任”参与其中,那么这场谋杀的背后,很可能涉及更高层级的利益分配链条。而稀土矿的审批权限,恰好归属于省级资源管理部门。
回到局里,梁钰立即调取近五年省内稀土项目审批名单。经过比对,一位名叫**周维邦**的副厅级干部浮出水面??他曾任省自然资源厅矿业权管理处处长,主管稀土开采许可,已于去年退休。但在李德海的银行流水明细中,发现一笔来自某私营企业的匿名汇款,收款账户虽经多次转移,最终溯源至一名与其关系密切的远房侄女。
更令人震惊的是,该企业正是当年非法采矿的实际运营方之一。
“这不是个人犯罪。”梁钰将资料摔在桌上,“这是系统性**的延续。十年前他们盗采,十年后他们杀人灭口。而刘金、杨博,不过是挡路的石头。”
徐良咬牙:“要不要向上级汇报?”
“要。”梁钰点头,“但不能只靠我们一家。这件事牵扯太广,必须联合纪委、检察、审计多方介入。否则,一个‘突发疾病’,一场‘证据丢失’,就能让一切归零。”
于是,在她的主导下,一份长达八十七页的《关于“4?18”故意杀人案背后利益链的综合报告》被正式提交至省政法委。报告不仅详述了案件侦办过程,更附上了资金流向图、通讯记录分析、视频证据链及多名关联人员的行为轨迹模型。
与此同时,媒体也开始关注此案。一家独立新闻平台发布了题为《一颗子弹背后的三十年》的深度报道,揭露了三马村周边非法采矿的历史沿革,以及多位官员如何通过亲属代持股份、虚假环保验收等方式攫取巨额利益。文章末尾写道:“当法律成为摆设,当真相需要用生命换取,我们是否还能相信,正义终将到来?”
舆论哗然。
四月二十八日,省委召开紧急会议,宣布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涉事矿区历史问题及相关公职人员履职情况。周维邦被依法留置,配合调查。而那位昏迷的原副市长,在醒来后的第七个小时,主动写下了一份忏悔书,承认收受巨额贿赂,并指证多名同僚。
五月二日,检察机关正式对李德海提起公诉。庭审当天,刘金作为关键证人出庭作证。当他拄着拐杖缓缓走上证人席时,全场寂静无声。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勋章??那是他服役期间获得的“优秀射手”奖章。
“我曾经是个兵。”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的枪,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害人的。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对不起良心。可有人想让我变成一个凶手,还想让我自己相信我真的杀了人……”
他停顿片刻,转向被告席上的李德海,一字一句地说:“老李,咱们是战友。你在前线救过我的命。可你现在做的事,比敌人还狠。”
旁听席上,有人悄悄抹泪。
最终,法院认定李德海犯故意杀人罪、妨害作证罪、非法拘禁罪、诈骗罪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因其拒不交代幕后主使,未获得减刑资格。
而对于刘金,法院作出无罪判决,并启动国家赔偿程序。三个月后,他拿到了赔偿金。但他没有花一分钱,而是全部捐给了当地一所乡村小学,设立“清源奖学金”,专门资助那些立志学法、守护正义的年轻人。
杨博的母亲在儿子忌日那天,亲手将那段四十分钟的视频刻成光盘,寄给了全国十家主流媒体和三大高校法学院。她在信中写道:“我儿子没能活着看到正义降临,但我希望,以后的孩子们能在一个不说谎的世界长大。”
梁钰最后一次见到刘金,是在秋天。
枫叶红透的山路上,老人背着药篓,步履缓慢却稳健。他远远看见梁钰,笑了笑,挥手打招呼。
“梁警官,今天又来巡山啦?”
“来看看您。”梁钰走近,递上一瓶蜂蜜,“听说您最近收了个徒弟,教他辨药?”
“嗯。”刘金接过瓶子,眯眼一笑,“这孩子想考警校。我说,行啊,但得先学会分清真假。人心比草药复杂多了。”
梁钰望着漫山红叶,轻声道:“您其实也可以搬去城里住,有养老金,有补助,生活会轻松些。”
刘金摇摇头:“这儿是我的根。况且,山里还有太多秘密没说出来呢。万一哪天又有人想找替罪羊,总得有个明白人在这儿等着。”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声响。
梁钰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有些战士从未脱下军装,哪怕世人早已忘记他们的名字。
回程途中,她接到新案通知:邻市发生一起离奇坠楼案,死者生前曾多次举报某国企领导贪腐。家属称,警方初步判定为自杀,但现场疑点重重。
她翻开卷宗,目光落在死者遗书中的一句话上:“如果我死了,请查查我的电脑C盘加密文件夹。”
嘴角微微扬起,梁钰拨通徐良电话:“准备出发。下一个谜题,开始了。”
车轮碾过落叶,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