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瑾为学士师(第1/2页)
“北门学士”的设立与首次会面,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立政殿后苑那方名为“集贤斋”的静谧天地里,激起了只有当事人才能感知的、持久而深沉的涟漪。元万顷、刘祎之、范履冰、周思茂四人,自此便成了这宫禁深处的“常客”。他们每日自北门侧道悄然入宫,在集贤斋中或潜心阅读宫内珍藏的经史子集、舆图档案,或根据皇后偶尔留下的题目(多与当前朝政、礼法争议或历史借鉴相关)撰写策论、分析文章,时而低声讨论,时而奋笔疾书。斋内供应着上好的茶点、笔墨纸砚,环境清雅无人打扰,对他们这些长期郁郁不得志的文人而言,不啻为一方理想中的治学桃源。然而,他们深知,这桃源并非终点,而是通向更高、更不可测境界的起点。皇后所期待的,绝非仅仅是几篇锦绣文章。
首次会面三日后,武媚娘如约再次驾临集贤斋。她仔细翻阅了四人就“劝农桑薄赋徭”、“广言路杜谗言”深化之策以及“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礼法之议所撰写的文章,时而颔首,时而凝思,偶尔就某些观点发问。元万顷文采斐然,长于铺陈渲染利弊;刘祎之引经据典,善于从历史中寻找依据和警示;范履冰分析缜密,逻辑性强;周思茂则视角新颖,常能从实际民生、经济角度提出具体建议。四人各有所长,但也暴露出一些共通的问题:思想框架仍不脱传统经史范畴,对当前朝廷正在推行的“实学新政”缺乏深入理解,对某些超出经典范畴的“新事物”(如“格物所”的成果、海贸战略等)更是陌生甚至心存疑虑。
武媚娘并未当场品评高下,只是温和地勉励了几句,留下新的思考题目(涉及“益禀入”、“得进陟”等“建言十二事”后续条款),便告辞离去。然而,她心中已有计较。要让这几位“学士”真正成为她得力的臂膀,理解并贯彻她的政治意图,仅仅依靠传统的经史教育是远远不够的。他们需要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认同李瑾所代表的那种务实、重效、开拓、且不拘泥于成法的“新学”思想。只有如此,他们起草的文书、提出的策略,才能与李瑾在朝堂上的行动形成默契,与皇帝越来越重视的“实务”导向相契合,也才能帮助她在与长孙无忌等守旧势力的博弈中,拥有更锐利、更“现代”的思想武器。
但此事她不便亲自去做。一来,她自身对某些“实学”精微之处也并非完全通晓;二来,皇后亲自教授“奇技”或“非正统”思想,容易授人以柄。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李瑾。他是“实学”与“新政”的灵魂人物,思想体系最为完整,且与“北门学士”未来的工作息息相关。让他来为这些学士“启蒙”,再合适不过。这也能进一步加强李瑾与她这个核心智囊团的联系,形成更紧密的“知识-权力”联盟。
数日后,一封盖有皇后私印的密信,经由郭老夫人之手,送到了李瑾府上。信中,武媚娘委婉提及“集贤斋”中诸学士“才学俱佳,然于时务新学,颇有隔膜”,担心“恐其未来所拟文字,不能深体圣意与时需”,最后询问李瑾“若有闲暇,可否拨冗,为诸生略作点拨,使其知晓朝廷新政之本意、格物实务之要略,以开茅塞,以利将来?”
李瑾读完信,会心一笑。他明白武媚娘的用意,也深知此举的必要性。“北门学士”是她未来重要的文胆和智囊,若思想不能与自己同调,未来难免会出现内部摩擦或理解偏差,影响效率,甚至可能产生不必要的内耗。由自己来担任这个“启蒙老师”的角色,不仅能统一思想,也能借机观察、评估这几位未来可能的重要“盟友”,并从一开始就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进这个新兴的权力小圈子。
他很快回信,表示“谨遵皇后殿下懿旨,愿与诸学士切磋学问,共探治国良策”,并提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见面方式——以“格物所新得海外图籍、异域见闻,欲与饱学之士共鉴,兼讨论经世济民之道”**为由,邀请“集贤斋”四位学士,前往位于将作监衙署深处、相对僻静的“格物所”藏书楼一晤。时间定在旬休之日,以避人耳目。此议经武媚娘首肯,很快便安排妥当。
九月中的一个旬休日,天朗气清。元万顷、刘祎之、范履冰、周思茂四人接到内侍通知,换上了不起眼的常服,依旧从北门出宫,并未回各自住处,而是乘上早已等候在附近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在城中绕行片刻后,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皇城将作监的侧门,直达“格物所”所在的独立院落。
“格物所”经过数年发展,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简陋的工坊。院落宽敞,屋舍俨然,分为匠作区、试验场、藏书楼、议事厅等多个部分。空气中弥漫着木料、金属、纸张和墨汁混合的独特气息,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工棚里传来的敲打、锯木之声,与集贤斋的静谧书香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
四人被引入藏书楼二层一间宽敞明亮的静室。室内陈设简洁,靠墙是高大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卷轴、图册,其中不少书脊上的文字他们从未见过。中间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桌,铺着素色桌布,摆放着茶具和几碟时新果子。李瑾已在此等候,他今日亦着常服,神色温和,见四人进来,起身相迎。
“诸位学士,有失远迎,快请坐。”李瑾拱手为礼,态度自然,毫无当朝宰相的架子。
四人连忙还礼,口称“李相”,神色间既带着对当朝红人、实学领袖的敬畏,也有一丝对这次特殊会面的好奇与隐隐期待。
分宾主落座,侍者奉上清茶后退下。李瑾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今日请诸君来,非为公务。皇后殿下体恤诸君学识,又知某于‘格物’、‘实务’之事略知皮毛,故让某借此僻静之地,与诸君闲谈,交流所学,互相切磋。诸君皆是饱学之士,经史子集,造诣远胜于某。然,治国如烹小鲜,除了经典之道,亦需明时务,知变通,察实情。不知诸君以为然否?**”
他将自己放在相对“专业”(格物实务)而非“博学”的位置,姿态放低,又将讨论定义为“交流切磋”,营造了平等探讨的氛围。
元万顷代表四人答道:“李相过谦了。相爷‘实学’济世,功在社稷,天下皆知。吾等虽读圣贤书,然于时务经济,确多隔膜。今日能得相爷指点,实乃幸事。”
“指点不敢当。”李瑾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扫过四人,“既是交流,便不拘一格。诸君可有什么想问的?关于‘格物所’所做之事,关于朝廷近年新政,乃至对皇后殿下‘建言十二事’的看法,皆可畅所欲言。今日所言,出得此门,入得我耳,但求坦诚,不必顾忌。”
他给出了一个开放而安全的讨论空间。刘祎之性子较直,率先发问:“李相,恕学生直言。朝野对‘实学’、‘格物’,赞誉者众,然质疑者亦不少。有言此乃‘奇技淫巧’,非治国正道;有言过于重利,恐坏人心淳朴。不知相爷如何看待此等议论?‘实学’之于治国,究竟处于何等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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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很尖锐,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传统士人的疑惑。
李瑾不慌不忙,放下茶盏,缓缓道:“刘君此问,切中要害。所谓‘奇技淫巧’,若不能利国利民,自然不值一提。然,何为‘巧’?昔公输子削木为鹊,三日不下,可谓巧矣,然于国于民无益,故墨子以为不如为车辔之利。今日‘格物所’所研所制,无论是新式农具、灌溉筒车,还是改良海船、明玻新纸,乃至前番献上的牛痘之法,哪一样不是直接关乎农桑生产、商贸畅通、民生福祉与国家安全?此等‘巧’,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如何能以‘淫巧’视之?”
他先以墨子典故区分“有益之巧”与“无益之巧”,为“实学”正名。
“至于‘重利坏淳朴’,”李瑾继续道,“孔子亦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圣人不讳言利,讳的是不义之利,是与民争利。朝廷推行新政,鼓励工商,开拓海贸,所求之‘利’,是增加国家赋税,充实府库,以便更好地修文教,养军旅,赈灾荒,惠及万民。此乃‘大利’,亦是‘公利’。百姓因此得以安居乐业,家给人足,民风自然趋于淳厚,何来‘坏淳朴’之说?反之,若国用不足,民生凋敝,饿殍遍野,又何谈‘淳朴’?那是穷困与绝望。**”
他引用孔子之言,区分“公利”与“私利”,将“实学新政”追求的目标定义为惠及全民的“大利”,反驳了道德指控。
“故我以为,”李瑾总结道,“实学与经史,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经史明道,定方向,塑人心;实学务实,强国力,厚民生。二者结合,方是治国之完整之道。皇后殿下‘建言十二事’,劝农桑、广言路是务实,兴学校、改礼法是明道,正是此种结合的体现。吾辈为臣者,当助陛下、皇后殿下,将此‘道’与‘术’更好地融为一体,推而行之。”
他最后将“实学”拔高到与“经史”并列的高度,并巧妙地将武媚娘的“建言十二事”作为二者结合的典范,既回应了质疑,也提升了“北门学士”未来工作的意义。
刘祎之闻言,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元万顷、范履冰、周思茂也露出深思的神色。李瑾这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却又紧扣现实,为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思考窗口。
接下来,范履冰问及“格物所”具体如何运作,如何将工匠的“巧思”转化为可推广的“实利”。周思茂则对“海贸”战略及其对国内经济的影响更感兴趣。元万顷则关心“新学”思想如何与文章辞章结合,更好地为朝廷“喉舌”服务。
李瑾一一耐心解答。他带四人参观了藏书楼中收藏的部分“寰宇图”、海船模型、新式农具图纸,甚至一些初步的物理、化学实验记录(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让他们对“实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阐述了“格物所”从需求调研、匠人创意收集、试验改进、小范围试用到最后量产推广的流程,强调了“数据”和“实效”在决策中的重要性。他分析了海贸对刺激手工业、增加就业、引进新作物技术的巨大潜力,也坦承其中存在的风险与监管难题。对于文章之道,他提出“文以载道,亦当明实。未来朝廷文告、政论,除了辞章之美,更应注重数据的准确、逻辑的严密、与对实际问题的针对性。要能用清晰有力的文字,将复杂的政策与道理,阐释给天下人听。”
整整一个下午,静室内的讨论热烈而深入。李瑾不仅传授知识,更在引导一种重实证、讲逻辑、看长远、求实效的思维方式。他鼓励质疑,也欢迎辩论。四位学士最初的那份拘谨与隔膜,在思想的碰撞与交流中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与对这位年轻宰相学识、气度的由衷钦佩。他们开始意识到,皇后让他们接触的,不仅仅是某种“技术”或“政策”,更是一种可能改变他们认知世界、思考问题方式的新的方**。
日影西斜,讨论暂告一段落。李瑾最后道:“今日与诸君一席谈,某亦受益良多。学问之道,贵在交流,贵在致用。望诸君回到集贤斋,能将这些所思所想,与经史学问相参照,与皇后殿下所关注的时政相结合,写出既有深度、又切实用的文章来。未来朝局,新旧交替,机遇与挑战并存。诸君年富力强,学有所长,正当其时。能否在这大时代中有所作为,不负所学,不负皇后殿下知遇之恩,全在诸君自身。”
这番话,既是勉励,也暗含期许与警示。四人肃然起身,郑重向李瑾行礼:“多谢相爷教诲!学生等必当铭记于心,努力进学,以报皇后殿下、相爷提携之恩!**”
马车载着若有所思、心潮未平的四位学士,再次悄无声息地驶离将作监,返回那深宫中的“集贤斋”。而李瑾独自站在藏书楼的窗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他知道,今日的“授课”,仅仅是一个开始。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需要时间生根发芽,也需要现实政治的土壤滋养。但他相信,这几位本就聪慧且有抱负的年轻人,一旦打开了视野,理解了“游戏规则”背后的新逻辑,未来必将成为武媚娘身边不可小觑的力量,也可能成为他推行更大蓝图时,在文化和舆论战线上的重要盟友。
“瑾为学士师”,授人以渔,亦是在编织一张更牢固、更智慧的权力之网。而这网中的每一个人,都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变革中,扮演属于自己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