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蜀中三姓(第1/2页)
才入五月,滇池边的风就已经热得发黏,吹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湿布。
霍平在驿馆后院的大榕树下坐了小半个时辰,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张顺从院门口走进来,脚步比平日重了几分。
他在霍平面前站定,压低声音:“侯爷,田氏、赵氏、李氏都回话了。”
“怎么说?”
“田氏说家主染了时疾,不能见客。赵氏说老太爷上月刚过世,举家守孝,不便迎送。李氏倒是客气,说家主外出收租去了,要月底才回来。”
张顺的脸色很不好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家派来的都是管事,连个正经的族人都没露面。茶水倒是上了,侯爷的帖子也接了,可就是不提什么时候能见。”
霍平放下茶碗,拿起石案上那叠被退回的拜帖,翻了翻。
帖子上他的字迹端端正正,墨迹早干透了,可三家连拆都没拆,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这不是礼节疏漏,是下马威。
“侯爷,这三家是蜀地最大的豪强。田氏在僰道有盐井十几口,赵氏垄断了蜀郡到益州郡的茶马商道,李氏手里的佃户少说有上千户。他们在益州郡扎根几十年,连太守王尊上任时都要先去拜码头。”
张顺皱眉道,“您刚到益州就要见他们,他们知道您来者不善,自然不会给好脸。”
霍平明白这蜀中三姓的分量,看起来他们似乎比不上颍川郡的豪强。
可是实力不弱。
历史上,这个时期蜀中豪强既无卓王孙式的全国性巨富,也未形成足以影响中央政局的地方势力。
但是,并非蜀中无豪强,而是其影响力已从“显性垄断”转向“隐性存在”。
霍平把那叠拜帖搁回案上,没有生气。
“他们不是不给本侯面子,是怕本侯给了他们面子之后,要他们的命。”
张顺一怔。
“限田令。”霍平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颍川的田氏、许氏怎么倒的,蜀中这些人比谁都清楚。他们怕的不是我霍平这个人,是我手里这道令。”
益州郡府衙后堂,王尊的书房。
这间书房不大,收拾得却很精致。
墙上挂着一幅蜀锦织成的舆图,图中标注着益州郡各县的位置、河流、道路,墨线细如发丝,是蜀中最好的织工花了三年才织成的。
王尊很得意这幅舆图,每次有贵客来访,他都要引到书房里看上一看,听客人赞几句“王太守治郡有方”,他便捋须而笑,谦虚几句“哪里哪里,都是朝廷的恩典,下官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今日他却没心情看舆图。
书房里坐着三个人,占据了堂中最好的三个位置。
正中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蜀锦深衣。
此人姓田,名崇,是田氏家主,蜀中最大的盐商,在益州郡说话比太守还管用。
他左手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此人姓赵,名猛,是赵氏家主。
赵家不做盐,不做粮,专做茶马生意。
蜀郡到益州郡的茶马商道,十停里有七停是赵家的,沿途的驿站、客栈、马帮,大半都要看赵家的脸色。
而且据说赵家有豪侠之风,轻易不敢招惹人家。
他右手边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
此人姓李,名策,是李氏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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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不产盐,不走商,手里却有整个益州郡最多的田地。
从滇池边到青蛉谷口,上好的水浇地有近半姓李,佃户上千户,每年收的租子堆满十几个粮仓,遇上丰年连仓都装不下。
三个人,三双眼睛,此刻都落在王尊身上。
王尊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王太守。”
田崇声音不紧不慢,“听说那位天命侯在青蛉谷打了胜仗,破了同并部的埋伏,斩了同并部的君长,连白茅岭上那几个小部落都归了朝廷。这可是大功一件啊,王太守怎么不替侯爷摆酒庆贺?”
王尊转过身,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到不了眼底:“田公说笑了。侯爷初来乍到,下官自然要好好接待。只是侯爷公务繁忙,这几日一直在查看益州郡的账册、舆图、户册,连下官送去的宴请都推了。”
“看账册?”
赵猛冷声道,“他一个打仗的侯爷,看什么账册?他能看得懂?”
李策淡淡道:“赵兄,天命侯可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他在颍川屯过田,在许县推过限田令,许县的许氏、颍川的田氏,怎么倒的?就是倒在那道令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提到这个事情,谁能无动于衷。
特别是他们这些豪强,财富到了一定程度,谁不是买田置地。
华夏几千年,富强干的事情,都是这个。
“限田令。”
李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田公在僰道的盐井,占了官地三千亩;赵兄的茶马商道,沿路设卡盘剥,朝廷的关税分文不交;李某手里的田产,半数都是这些年趁着灾年贱价买来的,契书上的数字经不起细查。这些事,朝廷不知道也就罢了,朝廷若知道了——”
他没有说下去,可书房里的空气已经冷到了冰点。
王尊站在舆图前,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皱着眉头放下。
“三位,今日请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诉苦的。”
他目光扫过三人,“霍平到益州,不是来当摆设的。他手里有陛下的圣旨,有都护府的印信,有青蛉谷大胜的威风,还有白茅岭上那几个小部落替他卖命。他要查,你们拦不住。他要限田,你们也拦不住。”
“那王太守的意思是?”
田崇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王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他的心腹家丁守着。
他把门关上,走回案后,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借刀杀人。”
三个人同时坐直了身子。
“怎么借?”
赵猛最先开口。
王尊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铺在案上。
竹简上画着益州郡周边夷人部落的分布图,一个个部落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各部落君长的名字、习性、兵力都写在一旁。
“霍平在青蛉谷破了弩阵,斩了同昌,降了白茅岭三部。可他没动谈指部,也没动漏卧部。”
王尊的手指在谈指部和漏卧部的位置上点了点,“谈指部的蒙岩是老狐狸,青蛉谷之战他闭门不出,两边都不得罪。漏卧部其实暗中参与青蛉谷一战,他们也害怕有人翻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