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用户中心
搜书趣 > 历史军事 > 葡萄牙兴衰史诗:潮汐之间 > 第五章:季风与诺言(1445-1455)

葡萄牙兴衰史诗:潮汐之间 第五章:季风与诺言(1445-1455)

簡繁轉換
作者:我喜欢旅行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2-03 07:16:42 来源:源1

第五章:季风与诺言(1445-1455)(第1/2页)

一、萨格里什的等待

1445年的萨格里什秋天,海风已经带上凉意。莱拉站在航海学校图书馆的窗前,看着杜阿尔特在下方船坞与工匠们讨论。儿子从里斯本回来后,变得沉默了许多,那双继承了贡萨洛坚定和莱拉敏锐的眼睛里,多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他心事重重。”莱拉对身边的伊莎贝尔说。女儿刚过十八岁生日,有着母亲年轻时的轮廓,但眼神更加锐利——那是从小在萨格里什自由氛围中长大的结果。

“因为贝亚特里斯。”伊莎贝尔一针见血,手里正整理着新到的阿拉伯手稿,“也因为他看到的非洲。”

莱拉转过身,看着女儿熟练地辨认着古老的文字。“你懂阿拉伯文了?”

“菲利佩教的。”伊莎贝尔没有抬头,“他说如果我要理解这个世界,就需要读懂它的各种语言。”

菲利佩。那个曾经在风暴中幸存、被贡萨洛救下的少年,现在是萨格里什最年轻的导航教员。莱拉注意到,他看伊莎贝尔的眼神有些特别。

“你和他……”莱拉试探着问。

伊莎贝尔终于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母亲,我知道自己的位置。菲利佩是平民出身,我是阿尔梅达家族的女儿——即使是一个不被里斯本完全承认的阿尔梅达。有些界限,即使是萨格里什也不能完全抹去。”

这句话刺痛了莱拉。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教堂里向贡萨洛展示星图的摩尔女子。时间过去了,一些事情改变了,但另一些事情依旧。

“你比你哥哥更早认清了现实的形状。”莱拉轻声说。

“因为我是女人,”伊莎贝尔放下羽毛笔,“女人从小就知道,世界为我们准备的轨道是狭窄的。要么学会在轨道内优雅行走,要么准备好为越轨付出代价。”

窗外传来锤击声,那是新船“印度曙光号”正在建造。恩里克王子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艘船上——更大、更快、能承载更多补给,目标是绕过非洲最南端。

杜阿尔特被任命为这艘船的领航长。这不是正式船长,但责任更重:他要负责航线规划、导航计算、以及与可能遇到的文明的初步接触。

晚上,杜阿尔特在家庭晚餐时宣布了这个任命。莱拉看到他眼中的光芒——那是贡萨洛曾经有过的光芒,对新航程的渴望。

“这可能是葡萄牙历史上最重要的航行。”杜阿尔特说,“如果我们能绕过非洲,就能直接到达印度,打破威尼斯和阿拉伯的垄断。”

“要多长时间?”伊莎贝尔问。

“至少两年,可能三年。要等季风,要探索,要建立补给站。”

莱拉的手微微颤抖。两年,三年。时间对等待者来说是不同的维度。她想起贡萨洛当年去马德拉的日子,想起那些靠信件维系的一个个月份。

“贝亚特里斯知道吗?”她轻声问。

杜阿尔特点头。“我离开里斯本前告诉了她。她说……她会等。”

但“等”这个字在空气中悬着,脆弱如蛛丝。

二、里斯本的珍珠

1446年春天,杜阿尔特再次前往里斯本,为航行做最后准备。这次他是以“印度曙光号”领航长的身份,受到王室委员会的正式接见。

变化是明显的。里斯本的码头区扩大了,来自马德拉的葡萄酒、亚速尔的木材、非洲的黄金和象牙堆积如山。城市里出现了新的建筑风格——融合了哥特式的尖拱和摩尔式的几何图案,就像葡萄牙自身,正在各种文化影响下形成独特的面貌。

阿方索堂兄在他的宅邸举办了一场小型宴会。“为了阿尔梅达家族的航海家。”他举杯说。宾客中有商人、官员、还有几位对航海投资感兴趣的意大利银行家。

贝亚特里斯也在。她穿着深绿色的长裙,领口别着杜阿尔特送的珍珠。两人在露台上找到片刻独处。

“珍珠很配你。”杜阿尔特说。

“它提醒我海洋的存在。”贝亚特里斯的手指轻触珍珠,“即使在最沉闷的宫廷宴会上。”

他们并肩看着下方的塔霍河,河面上船只如织。“我父亲的态度软化了,”贝亚特里斯坦白道,“自从你的航行带回实际利润后,他看到了海洋的价值。但婚姻的价值……他仍然用传统的天平衡量。”

“如果我这次航行成功……”

“如果你成功,葡萄牙会改变,杜阿尔特。但改变需要时间,而时间……”她停顿,“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在里斯本,这几乎是个尴尬的年龄。”

杜阿尔特转身面对她。月光下,她的脸像一幅他永远铭刻在心的肖像。“给我这次航行的时间。如果我能回来,带着能改变一切的发现,那么也许我们也能改变规则。”

“规则。”贝亚特里斯苦笑,“规则说女人是土地,等待被耕种;男人是航船,注定要远行。我们真的能改变吗?”

“我父亲和我母亲改变了。”杜阿尔特握住她的手,“他们在萨格里什建立了自己的生活,超越了里斯本的规则。”

“萨格里什不是里斯本。”贝亚特里斯轻声说,“但我愿意相信,也许有一天,里斯本能变得像萨格里什一样开放。”

这个夜晚,他们做出了决定:杜阿尔特出发前,贝亚特里斯会去萨格里什,名义上是“研究航海对王国经济的影响”,实际上是为了远离里斯本的舆论压力,也为了一段不受监视的相处时光。

若昂·门德斯勉强同意了。“只因为恩里克王子亲自写信保证她的名誉。”财政官对杜阿尔特说,“但记住,年轻人,名誉是女人唯一真正的嫁妆。如果你毁了她这个,那么无论你带回多少黄金,都无法弥补。”

这是一份沉重的信任。杜阿尔特带着它回到了萨格里什。

三、萨格里什的春天

1446年四月,贝亚特里斯抵达萨格里什。她只带了一个贴身女仆和简单的行李,住进了航海学校的客舍。

萨格里什对她是个冲击。这里没有里斯本的繁文缛节,没有时刻注视的眼睛。学者们因为思想而非头衔受到尊重;女人——至少莱拉——因为知识而非婚姻状况被认可。

“我从来不知道葡萄牙有这样的地方。”到达第一天,贝亚特里斯对莱拉说。她们在图书馆的露台上喝茶,下方是忙碌的船坞。

“这里也是葡萄牙,”莱拉微笑,“只是另一个面孔。也许未来的面孔。”

贝亚特里斯很快融入了萨格里什的生活。她协助莱拉整理文献,参与星象观测,甚至学习了基础的导航原理。伊莎贝尔成了她的朋友兼向导,带她探索半岛的每个角落。

“你和我哥哥很不一样,”一次在海边散步时,伊莎贝尔说,“他像父亲,直接、坚定,像海风。而你……你懂得迂回,像水流知道如何绕过岩石。”

“里斯本教会我的。”贝亚特里斯赤脚踩在沙滩上,“但在这里,我开始忘记那些课程。”

杜阿尔特的准备工作进入最后阶段。他每天在船坞待到深夜,检查每个细节:船体结构、帆装系统、食物储存、淡水净化装置。贝亚特里斯常常在傍晚带着食物去船坞,两人就在未完工的甲板上共进简餐。

那些时刻是珍贵的。远离里斯本的审视,他们可以只是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讨论航海,讨论未来,偶尔也讨论更私密的话题。

一个五月的夜晚,星光明亮。他们坐在“印度曙光号”的船首斜桅上,看着银河横跨天际。

“南半球也能看到这样的银河吗?”贝亚特里斯坦问。

“更清晰,”杜阿尔特说,“南十字座会指引我们。那里的星星……像是更近一些。”

“你会画下来吗?那些星星?”

“每天都会。还要记录风向、洋流、海岸线形状。知识比黄金更持久,这是我父亲说的。”

贝亚特里斯靠在他肩上。“你很想他,是吗?”

“每天都想。但有时候我想,也许他还在,在风里,在海浪的声音里。”杜阿尔特停顿,“他会喜欢你。他会说,这个女子懂得海洋不是边界,而是道路。”

沉默在星光下蔓延。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永恒而抚慰。

“杜阿尔特,”贝亚特里斯最终说,“如果你回来,如果我们能在一起……我不想像里斯本的贵妇那样,在宅邸里等待,用刺绣打发时间。我想工作,像你母亲那样。我想让知识有用。”

杜阿尔特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星光下几乎是银色的。“那你会在萨格里什有一席之地。我保证。”

这是一个诺言,在未完工的船上,在葡萄牙最南端的星空下。没有公证人,没有书面文件,只有两个人和无垠的夜空见证。

但有时候,这样的诺言比任何契约都更坚固。

四、离别与启航

1447年八月,“印度曙光号”准备就绪。这是一艘前所未有的船:排水量两百吨,三桅混帆系统,十六门轻型火炮,能装载足够两年的补给。船员六十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和充满热情的年轻人。

启航前三天,恩里克王子从里斯本来到萨格里什。他在新建的教堂主持了弥撒,祝福船员和船只。仪式结束后,他单独召见杜阿尔特。

“这次航行不同于以往,”王子说,他们站在崖壁上,俯瞰下方的船,“不只是探索,而是证明——证明葡萄牙有能力到达印度,有能力成为海洋帝国。你带回的不只是香料和黄金,更是葡萄牙的未来。”

“我明白,殿下。”

“还有,”恩里克的目光变得锐利,“关于与当地人的接触……委员会有分歧。一些人主张武力征服,建立堡垒;另一些人主张贸易站,和平交流。你怎么看?”

杜阿尔特想起非洲海岸那些被锁链束缚的人,想起刚果河口的礼物交换。“殿下,我父亲常说,船可以强行靠岸,但真正的停泊需要缆绳和系船柱的配合。我认为……我们应该建立的是系船柱,而不是堡垒。”

恩里克沉思良久。“系船柱。”他重复这个词,“也许你是对的。但记住,历史不总是奖励善意。带足火炮,但也带足礼物。两手准备。”

最后一天,杜阿尔特与家人道别。莱拉给了他一个护身符——一小块羊皮纸,上面用阿拉伯文和葡萄牙文写着保护经文,是她父亲留下的。

“你外公说,文字有力量,”莱拉拥抱儿子,“特别是用两种语言写下的文字。它会提醒你,世界大于一种视角。”

伊莎贝尔的礼物更实用:一本她自己装订的空白日志,封面上用金线绣着南十字座的图案。“记录一切,哥哥。不仅是航海数据,还有人。那些你遇到的人。”

最后是贝亚特里斯。他们没有在众人面前特别道别,但在深夜,当其他人散去后,她在船坞找到了杜阿尔特。

她递给他一个小丝绸袋。“打开。”

里面是一缕用银线扎起的金发,和一张小画像——画的是她自己,穿着简单的萨格里什风格长裙,背景是航海学校的轮廓。

“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在这里的样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而不是里斯本那个穿丝绸、戴珠宝的样子。”

杜阿尔特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链坠是一个小巧的罗盘,外壳刻着阿尔梅达家族的纹章——这是他成为领航长时,阿方索堂兄送的。

“这个罗盘指向北方,”他说,“但我的心会指向萨格里什。”

他们亲吻,那是一个充满海盐味和承诺的吻。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报时声,黎明将近。

“我会等你,”贝亚特里斯在他耳边低语,“但如果你回来时我已经被迫做了其他选择……不要恨我。要恨这个不够大的世界。”

“我会让世界变大,”杜阿尔特承诺,“大到足够容纳我们的选择。”

1447年九月十二日,“印度曙光号”在晨雾中启航。崖壁上站满了送行的人:莱拉、伊莎贝尔、贝亚特里斯、恩里克王子、萨格里什的所有学者和工匠。

船缓缓驶出港湾,风鼓满了帆。杜阿尔特站在船尾甲板,看着那些身影逐渐变小。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些从未见过的地方,想起等在里斯本和萨格里什的未来。

南方。一路向南,直到绕过非洲,直到看见印度洋的波涛。

船进入开阔海域,调整航向,朝着未知驶去。杜阿尔特打开伊莎贝尔送的日志,在第一页写下:

“1447年9月12日,从萨格里什启航。目标:寻找绕过非洲通往印度的海路。携带:六十名船员的性命,葡萄牙的期望,一个等待的诺言。”

他合上日志,抬头看向海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五、向南的考验

最初的航程是熟悉的:沿摩洛哥海岸南下,经过休达——现在是葡萄牙在北非的堡垒,然后越过博哈多尔角,进入几内亚湾。

但这一次,杜阿尔特看到了变化。葡萄牙的旗帜在更多海岸点上飘扬:阿尔金岛建立了永久贸易站,塞内加尔河口有了小型堡垒,佛得角群岛上的殖民地已经初具规模。

“我们正在改变非洲的海岸线。”大副佩德罗说,他是个四十岁的老水手,参加过四次南下航行。

“还是非洲在改变我们?”杜阿尔特反问。他注意到,每个葡萄牙据点周围,都出现了混合的社区:葡萄牙士兵与当地女子结合生下混血孩子,语言交融,习俗混合。这不是单纯的征服,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交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季风与诺言(1445-1455)(第2/2页)

越过赤道后,真正的考验开始。热带疾病侵袭船员,尽管有改进的卫生措施,还是有三个人死于热病。食物开始变质,淡水发臭。更糟的是,海岸线似乎无穷无尽地向南延伸,没有任何可能的海角迹象。

1448年二月,在刚果河口以南某处,“印度曙光号”遭遇了持续三周的逆风。船几乎无法前进,补给在减少,士气低落。

一天夜里,杜阿尔特在甲板值班,佩德罗走过来。“船员在议论,说也许非洲根本没有尽头,也许世界在这里就结束了,像古代地图画的那样。”

杜阿尔特想起莱拉翻译的阿拉伯地理文献。“阿拉伯学者相信非洲是可以绕过的。他们记录过从东非到阿拉伯的贸易,如果非洲没有尽头,那些记录从何而来?”

“但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有无尽的海岸。”佩德罗叹息,“船长,实话实说,我们在考虑返航。补给撑不到发现海角的那天了。”

这是艰难的决定。杜阿尔特知道佩德罗说得对,但他的心中还有萨格里什的期望,贝亚特里斯等待的眼睛,以及那个改变世界的梦想。

“再向南航行十天,”他最终说,“如果十天后还没有希望,我们就返航。”

这十天是煎熬的。每天测量纬度,只前进一点点。第九天,瞭望手报告说海岸线开始向东偏转。

“可能只是海湾。”佩德罗谨慎地说。

“也可能是海角的开始。”杜阿尔特命令全速前进。

第十天正午,他们看到了它:一个巨大的海角,黑色的岩石伸入海中,周围海水汹涌。绕过它,海岸线明显转向东方。

船员们爆发出欢呼。杜阿尔特命令测量纬度:南纬34度。这不是非洲的最南端——后来知道那是好望角,在更南边——但这是葡萄牙船队到达的最南点。

“我们叫它‘希望角’如何?”一个年轻船员提议。

杜阿尔特摇头。“叫它‘考验角’。因为到达这里需要的不是希望,而是坚持。”

他们在角东侧找到了一个避风海湾,停泊修整。在这里,杜阿尔特做了重要决定:不再继续向东探索印度洋,而是返航。

“为什么?”佩德罗不解,“我们终于绕过来了,印度就在前方!”

“我们的补给只够返程,”杜阿尔特摊开海图,“而且我们不知道前方季风情况,不知道要航行多远才能到达印度。这次航行证明了非洲可以被绕过,这就足够了。下一次,我们可以做好充分准备,一举成功。”

这是个明智但艰难的决定。一些船员失望,但老水手们理解。航海不是冒险,是计算。

返航前,杜阿尔特带着一个小队登陆,在“考验角”的最高点立了一个石柱,刻上葡萄牙国徽、恩里克王子的徽章,以及日期:1448年3月17日。

他还做了一件事:用当地树木雕刻了一个小船模型,放在石柱基部。“给后来者,”他对佩德罗解释,“告诉他们,有人到过这里,还会有人继续前进。”

六、季风的教训

返航比南下更快,顺风顺流。但“印度曙光号”在莫桑比克海峡附近遭遇了印度洋的季风——他们不熟悉的天气系统。

风突然转向,暴雨如注,海浪如山。船在风暴中挣扎了两天两夜,主桅折断,船舱进水。杜阿尔特三天没合眼,指挥损管。

风暴过去后,船严重受损,十五名船员受伤,两人失踪。更糟的是,导航仪器在风暴中损毁,他们失去了精确位置。

“我们现在只知道大致方向,”导航员报告,“具体位置……可能在非洲东岸任何地方。”

这是航海家最深的恐惧:在未知海域迷失。杜阿尔特命令靠岸寻找地标,但海岸线看起来完全陌生——不是他们南下时经过的西岸。

他们在一个河口停泊,试图与当地人交流。这里的人说着完全不同的语言,皮肤更浅,穿着棉布长袍。通过手势和简单的词汇交换,杜阿尔特得知这里已经是非洲东岸,阿拉伯商船常来的地方。

“阿拉伯人,”一个通过手势理解他们意图的当地老人说,“从北方来,乘季风。卖布,买黄金,象牙。”

杜阿尔特心中一震。阿拉伯人。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了印度洋贸易网络的范围,离印度不远了。但同时也意味着危险——葡萄牙与阿拉伯世界在贸易上是竞争者。

他们谨慎地补充了淡水和食物,用船上的一些货物交换。当地人对葡萄牙的玻璃珠和铜器很感兴趣,但更想要的是火器——杜阿尔特拒绝了。

“武器不是礼物,”他对佩德罗说,“一旦给出,可能改变平衡。”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老水手难得地微笑,“他总说真正的力量在于知道什么时候不使用力量。”

修复船只花了三周时间。在此期间,杜阿尔特详细记录了这里的一切:海岸线形状、洋流方向、季风模式、当地社区、阿拉伯贸易的影响。

他还注意到一些特别的东西:当地种植的作物中有来自印度的胡椒、肉桂,有来自中国的瓷器碎片。世界比他想象的更紧密相连,而葡萄牙还只是这个网络的边缘。

离开前,当地首长送给他一份礼物:一张手绘的羊皮纸,上面粗略画着从东非到阿拉伯再到印度的海岸线。这不是精确的海图,但标注了主要港口、季风时间和航行注意事项。

“阿拉伯人的地图,”首长通过手势说,“多年前一个商人留下的。对你可能有用。”

杜阿尔特如获至宝。这是无价的——不仅是地理信息,更是阿拉伯几个世纪航海经验的结晶。

1448年十一月,修复后的“印度曙光号”绕过非洲南端——这次他们确认了那是一个巨大的海角,比“考验角”更靠南——开始沿西岸返航。

这次他们有了经验:知道在哪里补充淡水,知道如何避开危险洋流,知道如何与不同社区交流而不引发冲突。

杜阿尔特的日志越来越厚。他不仅记录了航海数据,还记录了人:刚果河口的商人,东非海岸的农民,所有那些构成世界真实面貌的普通人。

他开始理解父亲所说的“不同的联系”。征服建立的是恐惧,贸易建立的是依赖,但真正的联系需要理解,需要尊重差异,需要找到互惠的方式。

这不是容易的领悟,特别是在一个以征服和掠夺为常态的时代。但杜阿尔特相信,葡萄牙可以选择不同的道路——如果它足够明智的话。

七、归途的阴影

1449年四月,“印度曙光号”抵达佛得角群岛。在这里,他们得到了令人不安的消息:葡萄牙国内政局不稳。

恩里克王子的哥哥,国王杜阿尔特一世(杜阿尔特就是以他命名的)于1438年去世后,留下幼子阿方索五世继位。这些年来,王国一直由王后莱昂诺尔摄政,但贵族派系斗争激烈。

“里斯本在动荡,”一个从葡萄牙来的补给船船长告诉他们,“恩里克王子的航海计划受到攻击,说花费太大,说注意力应该放在北非的摩尔人身上,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印度。”

更令人担忧的是关于阿方索·阿尔梅达的消息:他在宫廷斗争中站错了队,暂时失势,阿尔梅达家族的影响力下降。

“那门德斯家族呢?”杜阿尔特问。

“若昂·门德斯大人还在财政官位置上,但压力很大。至于他的女儿……”船长犹豫了一下,“有传言说她可能被迫接受婚约,为了巩固家族地位。”

杜阿尔特感到一阵冰冷。两年了。贝亚特里斯已经二十六岁,在里斯本,这几乎是不可原谅的年龄。

“我们要加快速度,”他对佩德罗说,“日夜兼程回萨格里什。”

但海洋不理会人的焦虑。逆风、洋流、必要的修整,都拖慢了速度。直到1449年七月,“印度曙光号”才终于驶入塔霍河口。

里斯本看起来依旧,但气氛微妙。码头上欢迎的人群不如想象中热烈,王室委员会只派了一个低级官员迎接。

“你的航行成果需要评估,”官员公式化地说,“委员会将在下个月听取汇报。在此之前,船和货物将被查封清点。”

这是侮辱,也是警告。杜阿尔特保持冷静,将航行日志和海图副本交给官员。“这些是比黄金更重要的东西,大人。请妥善保管。”

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萨格里什,但阿方索堂兄派人请他立即去宅邸。

年轻的男爵看起来疲惫而苍老。“你回来得不是时候,堂弟。宫廷现在分成两派:一派支持继续航海,以恩里克王子为首;另一派主张巩固北非,以布拉干萨公爵为首。阿尔梅达家族……因为与王子的联系,被归为前一派,现在正受打压。”

“贝亚特里斯坦呢?”杜阿尔特直接问。

阿方索叹息。“她还在萨格里什。但她父亲……若昂·门德斯大人正在与布拉干萨公爵谈判。公爵的侄子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可以巩固门德斯家族在宫廷的地位。”

杜阿尔特感到眩晕。“贝亚特里斯坦同意吗?”

“她拒绝了,坚持要等你回来。但这坚持还能持续多久?”阿方索看着他,“堂弟,你带回了什么?足以改变局势的东西?”

杜阿尔特点头。“我们绕过了非洲,进入了印度洋,带回了通往印度的海图,带回了阿拉伯贸易网络的信息。如果葡萄牙继续,两年内就能到达印度。”

阿方索眼中闪过一丝光。“那可能够改变局面。但你需要让委员会相信。而要让委员会相信,你需要支持者——不只是恩里克王子,还有其他人。”

离开宅邸,杜阿尔特立即赶往萨格里什。快马加鞭,两天后,他看到了崖壁上的建筑。

时值黄昏,航海学校图书馆的窗户亮着灯。杜阿尔特下马,几乎是跑上台阶。

图书馆里,莱拉和伊莎贝尔正在工作,还有一个金色的身影背对着门,在书架前查找什么。

莱拉先看见他,手中的书掉落在地。

贝亚特里斯坦转过身。

两年。七百多天。在海上,时间以纬度变化和季风转换计算;在陆地上,时间以季节更替和宫廷阴谋计算。但在这一刻,所有的时间都坍缩为一个瞬间。

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依旧,依旧看着他。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陈述一个事实。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因长途奔波而嘶哑。

伊莎贝尔轻轻拉着莱拉离开,留下他们单独相处。

“我父亲在压力下,”贝亚特里斯坦直接说,“布拉干萨公爵的侄子,三十岁,丧偶,有三个孩子,但地位稳固。如果我嫁给他,门德斯家族就能在新政权中保住位置。”

“你愿意吗?”杜阿尔特问,心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如果我愿意,我现在已经在里斯本准备婚礼了。”贝亚特里斯坦走近一步,“但我需要知道,你带回了什么,杜阿尔特?不只是地理发现,而是……希望。改变现状的希望。”

杜阿尔特打开随身携带的皮袋,拿出日志、海图、东非首长给的阿拉伯地图。“我们绕过了非洲,贝亚特里斯坦。我们进入了印度洋,我们证明了通往印度的海路存在。下一次航行,不需要探索,只需要航行。印度——它的香料、丝绸、财富——就在那里,等着葡萄牙去获取。”

他翻开日志,指向他写下的最后一段:“如果葡萄牙选择海洋,它将成为连接世界的国家,而不是欧洲角落的小国。但选择必须现在做出。”

贝亚特里斯坦看着那些海图,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那些承载着两年风险和牺牲的纸张。然后她抬起头。

“那么我们去里斯本,”她说,“你向委员会展示这些,我站在你身边。让他们看到,未来的葡萄牙需要什么——不是过时的联盟,不是内斗,而是看向海洋的勇气。”

“如果你父亲反对……”

“那他就反对。”贝亚特里斯坦的声音坚定,“我已经等了两年。我不再是那个等待拯救的贵族小姐,杜阿尔特。在萨格里什,我学会了工作,学会了知识的力量,学会了女人也可以有选择。即使选择艰难。”

杜阿尔特握住她的手。那只曾经在里斯本宴会上戴着丝绸手套的手,现在有握笔留下的薄茧,有翻阅书籍留下的细微擦伤。

“我们会一起面对,”他说,“像真正的航海家面对风暴。”

窗外,萨格里什的灯塔亮了,光芒划破渐浓的暮色,指引着夜航的船只。

远处的船坞里,“印度曙光号”正在接受修理——下一次航行可能很快就会开始,目标明确:印度。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场陆地上的航行要完成:在里斯本的宫廷里,在偏见和短视的逆流中,为葡萄牙选择正确的航向。

杜阿尔特看着贝亚特里斯坦,看着母亲和妹妹在门外等待的身影,看着这片接纳了他们也塑造了他们的土地。

他想起非洲南端的石柱,想起印度洋的季风,想起那些等待连接的世界。

航程还在继续。不仅在海上,也在陆地上。不仅在探索地理,也在探索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未来。

而这一次,他不会独自航行。

灯塔的光芒在黑暗中稳定地旋转,一次,又一次,像不变的承诺,像永恒的指引。

历史在转折点上等待选择。而选择,将从明天里斯本的晨光中开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