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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兴衰史诗:潮汐之间 第七章:香料与铁锈(1458-1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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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喜欢旅行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2-03 07:16:42 来源:源1

第七章:香料与铁锈(1458-1475)(第1/2页)

一、里斯本的镀金牢笼

1458年的里斯本王宫,空气里弥漫着没药和丁香的味道,厚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杜阿尔特·阿尔梅达站在觐见厅的角落,看着年轻国王阿方索五世接受廷臣们的恭维。国王二十六岁,刚刚完成对北非阿尔卡塞尔-塞格尔的胜利远征,此刻正沉浸在双重的荣耀中:陆上的征服与海上的帝国。

“阿尔梅达骑士,”国王注意到他,招手示意,“来,告诉我们的客人,印度航线的利润今年增长了多少。”

杜阿尔特走上前,微微鞠躬。他四十三岁,鬓角已见银丝,多年的海上生活在他脸上刻下风霜,但身姿依旧挺拔如船桅。“陛下,根据财政厅最新报告,去年从印度返回的十二艘船,载回的香料、丝绸和其他货物,总价值约为六十万杜卡特。扣除成本,净利润约四十五万杜卡特。”

大厅里响起惊叹的低语。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意大利大使快速计算着:“这相当于威尼斯共和国全年香料贸易利润的一半……而葡萄牙只有威尼斯十分之一的人口。”

“而且是在短短十年内建立的贸易网络,”国王自豪地补充,“从无到有。”

杜阿尔特保持沉默。他知道数字背后的代价:去年有三艘船未能返航,大约两百名水手葬身大海;在印度洋的葡萄牙贸易站,有三十七人死于热带疾病;而在非洲沿岸的补给站,与当地部落的冲突不断升级。

宴会结束后,杜阿尔特被召到国王的书房。房间里堆满了地图和账册,年轻国王的眼睛因兴奋而发亮。

“我们需要扩大规模,”阿方索五世直接说,“明年派二十艘船去印度。不,三十艘。热那亚的银行家愿意贷款,条件是我们要垄断胡椒贸易。”

“陛下,”杜阿尔特谨慎地说,“三十艘船需要至少一千五百名经验丰富的水手,而我们……”

“可以从农村招募,可以从其他国家的港口挖人。”国王打断他,“利润会吸引人才,阿尔梅达。就像蜂蜜吸引蜜蜂。”

“但航行的质量可能下降。没有经验的船员在风暴中容易恐慌,在陌生海域容易迷失……”

“所以需要你训练他们,”国王走到他面前,手放在他肩上,“你是葡萄牙最好的航海家,印度航线的开拓者。我任命你为印度事务总监,负责所有与印度贸易相关的事务:船只、人员、贸易站、外交。”

这是一个巨大的权力,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杜阿尔特看到了:如果他接受,他将成为这个日益贪婪的系统的管理者;如果他拒绝,会有更不谨慎的人接替。

“我需要考虑,陛下。”

“考虑什么?荣耀?财富?你和你家族的地位?”国王的语气变得强硬,“阿尔梅达骑士,记住,你的家族刚刚恢复名誉。你的堂兄阿方索男爵在宫廷的影响力……有限。但这个职位可以改变一切。”

这是含蓄的威胁。杜阿尔特想起阿方索堂兄最近的困境:在宫廷派系斗争中站错队,需要王室的支持来维持地位。

“我能保留萨格里什作为工作基地吗?”他最终问。

国王皱眉:“印度事务总监应该在里斯本,靠近权力和金钱。”

“但航海知识和训练在萨格里什,陛下。那里有图书馆,有仪器,有传统……”

“好吧,”国王让步,“但你每个月必须在里斯本待至少两周。王室委员会需要你的报告。”

离开王宫时,杜阿尔特感到肩上的重量。不是荣耀的重量,而是妥协的重量。

在回家的马车上,妻子贝亚特里斯握住了他的手。“不顺利?”

“我被任命为印度事务总监。”

贝亚特里斯沉默了片刻。他们现在在里斯本有一处宅邸,是国王赏赐的,位于上城区,宽敞奢华,但杜阿尔特总觉得像是镀金的牢笼。

“如果你不想接受……”

“我必须接受,”杜阿尔特看着窗外繁华的街道——新的建筑正在兴建,商人们穿着丝绸衣服,空气中飘着昂贵的香料气味,“为了家族,也为了……至少试图引导这个系统走向更好的方向。”

贝亚特里斯轻叹。她三十四岁,依旧是里斯本社交圈的话题人物——不是因为她贵族出身,而是因为她继续在萨格里什工作,每个月有一半时间在那里,整理航海文献,协助训练项目。这在保守派看来是古怪的,但在新一代中,她开始成为一种象征:女性也可以有事业。

“伊莎贝尔写信来,”她转移话题,“说菲利佩的训练班有三十个新学员,其中三个是平民的孩子,表现优异。但在里斯本,委员会在讨论是否应该限制航海学校的入学资格,只对贵族开放。”

“看,”杜阿尔特苦涩地说,“这就是问题。我们打开了通往世界的大门,却想把它变成特权阶级的私人通道。”

马车经过码头区。即使夜晚,这里依旧繁忙。灯笼的光照亮堆积如山的货物:印度的胡椒,非洲的象牙,马德拉的葡萄酒。工人们在监工的呵斥下搬运货物,他们的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杜阿尔特想起在卡利卡特看到的搬运工。那里也是夜晚工作,也是灯笼的光,也是汗水浸透的衣衫。世界用不同的语言,重复着相似的不公。

二、萨格里什的星光

三天后,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返回萨格里什。与里斯本的喧嚣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海风清冽,星光清澈,航海学校的灯火在崖壁上温暖地亮着。

他们的儿子若昂三岁,留在萨格里什由莱拉照顾。小家伙在门口迎接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木船模型。

“奶奶教我做船!”他举着模型,“她说爷爷也会做船!”

杜阿尔特抱起儿子,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骄傲,悲伤,希望。贡萨洛从未见过孙子,但他存在于萨格里什的每一块石头里,每一阵海风里。

莱拉六十五岁了,背有些驼,但眼睛依旧敏锐。晚餐时,她看着儿子:“你看起来很疲惫。”

“里斯本……让人疲惫。”杜阿尔特承认。

“是权力让人疲惫,”莱拉一针见血,“你父亲当年选择留在萨格里什,远离宫廷,不是因为他不能获得权力,而是因为他知道权力的代价。”

贝亚特里斯补充:“但现在情况不同。如果杜阿尔特不接受那个职位,别人会接受。至少他还能尝试保持一些原则。”

莱拉没有争论,只是问:“什么原则?”

“公平贸易。尊重当地文化。知识共享。”杜阿尔特列举,但声音里缺乏自信,“但我不知道在三十艘船、数百万杜卡特的利益面前,这些原则还能坚持多久。”

第二天,杜阿尔特去航海学校。菲利佩正在给新学员上课,讲星象导航。伊莎贝尔在图书馆整理资料,二十五岁的她已经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学识和父亲的坚韧。

“里斯本又在施压了,”菲利佩下课后告诉他,“要求我们优先训练贵族子弟,减少平民名额。还有,他们想要‘简化’课程,缩短训练时间——为了更快地提供船长和领航员。”

“我们不能同意,”杜阿尔特说,“航海不是儿戏。一个错误的决定可能让整船人丧命。”

菲利佩苦笑:“但他们说,现在的船只更先进,海图更精确,风险降低了。而且……利润太大了,等不及完整的训练。”

午餐时,伊莎贝尔带来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几个从印度回来的船长在酒馆吹嘘,说他们在东非用几匹布就‘买’了一大片土地,用来建立新的补给站。但他们没说的是,那片土地本来有村庄,他们用火枪‘说服’村民离开。”

杜阿尔特放下餐具。“有证据吗?”

“有船员私下说的,但不敢公开指控船长。怕失去工作,或者……更糟。”伊莎贝尔的表情严肃,“哥哥,我们在创造什么?一个连接世界的贸易网络,还是一个掠夺帝国?”

这个问题悬在餐桌上空。窗外的海鸥鸣叫,海浪拍岸,声音永恒而漠然。

下午,杜阿尔特独自走到萨格里什角。这是他父亲常来的地方,也是他和贝亚特里斯坦无数次看海的地方。从这里,葡萄牙的船只驶向世界;也从这里,那些船只带回财富和改变。

但改变不总是好的。

他想起在印度的日子,那些最初小心翼翼的接触,那些对等贸易的尝试。现在呢?葡萄牙的船队越来越庞大,态度越来越傲慢。在卡利卡特的贸易站,官员开始索贿;在东非的补给站,士兵欺凌当地人;甚至在里斯本,那些一夜暴富的“印度富翁”炫耀财富,嘲笑旧贵族,却模仿他们的做派。

“你在这里。”

贝亚特里斯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披肩,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我在想父亲,”杜阿尔特说,“想他会怎么看现在的葡萄牙。”

“他会骄傲,也会担忧。”贝亚特里斯坦站到他身边,“就像我父亲。他作为财政官,看着国库充盈,骄傲;但看着财富腐蚀人心,担忧。”

她握住杜阿尔特的手。“我们不是一个人,杜阿尔特。萨格里什还有很多人记得初心:菲利佩,伊莎贝尔,老教员们,还有那些真正热爱海洋而非仅仅利润的年轻学员。”

“但我们能对抗潮流吗?”

“不能,”贝亚特里斯坦坦率地说,“但我们可以成为航标——提醒人们正确的方向,即使大多数船只选择绕行。”

那天晚上,杜阿尔特在书房工作到深夜。他起草了一份《航海与贸易行为准则》,强调公平交易、尊重当地法律、禁止无故使用武力、保障船员基本权利。这不是法律,只是指导原则,但他希望至少能在自己管理的范围内实施。

凌晨时分,他抬头看到书房墙上挂着的两幅画像:一边是父亲贡萨洛,穿着旧式船长制服,眼神坚定;另一边是恩里克王子,穿着简朴的长袍,眼中是梦想的火光。

两个人都去世了,但他们的遗产——或者他们希望的遗产——正在被现实扭曲。

“我会尽力,”杜阿尔特对着画像低声说,“但现实……比海洋更难驾驭。”

三、科钦的雨季

1462年,杜阿尔特亲自前往印度,视察葡萄牙在那里的贸易站网络。这是他自1451年以来的第一次印度之行,带着复杂的心情。

船队规模让他震惊:二十二艘船,浩浩荡荡,像一支海军舰队而非商船队。船上不仅有商人和水手,还有士兵、传教士、甚至几位希望在新世界寻找机会的小贵族。

航行途中,他看到了变化。在非洲西岸的补给站,葡萄牙的旗帜飘扬在新建的石头堡垒上,当地人在葡萄牙监工的监督下工作,眼神麻木。在好望角,新建的导航灯塔已经启用,但旁边是葡萄牙士兵的营地,用栅栏围起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到达印度科钦时,正值雨季。这个港口城市现在是葡萄牙在马拉巴尔海岸的主要基地,取代了卡利卡特的地位——因为与卡利卡特统治者的关系恶化,葡萄牙人支持科钦的统治者对抗邻国,换取贸易特权。

贸易站长官罗德里戈·德·索萨热情地迎接杜阿尔特。“骑士大人,欢迎来到葡萄牙在印度的明珠!”

所谓的“明珠”是一个混合体:葡萄牙风格的堡垒和仓库,印度风格的住宅和市场,还有一群混血儿童在泥泞的街道上玩耍——葡萄牙士兵与当地女子的孩子。

杜阿尔特花了三周时间视察一切。他看到积极的一面:贸易繁荣,货物充足,一些葡萄牙人学会了当地语言,甚至融入了社区。他也看到阴暗面:士兵欺凌平民却不受惩罚;贸易站官员索贿成风;传教士强迫当地人改宗,破坏寺庙。

最令他不安的是与科钦统治者的会面。年轻的拉贾对葡萄牙人既依赖又警惕。

“你们帮助我们对抗卡利卡特,我们感激,”拉贾通过翻译说,“但你们的士兵……行为不像客人。他们占领最好的房屋,骚扰我们的妇女,在市场上不付钱就拿东西。”

杜阿尔特承诺调查。但当他向索萨提出时,对方耸肩:“这是必要的小代价,骑士大人。我们需要保持权威,否则当地人不会尊重我们。”

“尊重不是通过欺凌获得的。”

“但恐惧是。”索萨直言不讳,“印度很大,葡萄牙人很少。如果我们不显得强大,就会被吞没。”

那天晚上,杜阿尔特在贸易站的记录室里查阅文件。他发现了令他愤怒的东西:一份内部报告,详细记录了去年在附近村庄“征集补给”时发生的冲突——葡萄牙士兵杀死了十二个村民,烧毁了半个村庄,原因是村民拒绝无偿提供粮食。

报告的结论是:“行动必要,以维持我方权威。建议未来采取更果断措施,防止类似抵抗。”

杜阿尔特将报告复制一份,准备带回里斯本。但第二天,报告原件神秘失踪。索萨的解释是:“可能被老鼠咬坏了。雨季,您知道,很多东西容易损坏。”

这是一种警告。

离开科钦前,杜阿尔特做了一件事:他私下会见了几个在贸易站工作的当地人,包括一个混血翻译,母亲是印度人,父亲是葡萄牙水手。年轻人叫托马斯,会说葡萄牙语、马拉雅拉姆语和一点阿拉伯语。

“你在这里的生活如何?”杜阿尔特问。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我父亲……不承认我。我母亲靠为葡萄牙人洗衣为生。我因为有语言技能而得到工作,但薪水只有葡萄牙人的一半。”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去萨格里什学习航海,你愿意吗?”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真的?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吗?”

“在萨格里什,能力比血统重要。”杜阿尔特说,希望这句话仍然真实。

他安排了托马斯作为信使随船队返回,名义上是送信,实际上是给他一个离开的机会。这是个微小的反抗,但至少是个开始。

返航途中,船队在东非的莫桑比克岛停靠。这里已经发展成重要的补给站和奴隶贸易中心。杜阿尔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葡萄牙奴隶贸易的规模:数百名非洲人被锁链拴着,等待运往印度或阿拉伯半岛,甚至有一些会被运回葡萄牙。

他遇到一个老水手,参加过早期航行。“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骑士大人?那时我们只是补充淡水,用珠子换食物。现在……现在我们有堡垒,有驻军,有奴隶市场。”

“这是进步吗?”杜阿尔特问。

老水手啐了一口。“这不是贡萨洛船长教我们的航海。这不是恩里克王子梦想的连接世界。”

但老水手的声音被市场的喧嚣淹没:商人的叫卖,奴隶的啜泣,铁链的碰撞,货币的叮当。

杜阿尔特感到无力。他是指挥三十艘船的总监,是国王信任的顾问,但他无法阻止这股潮水。他能做的,只是在洪流中尽力保护一些原则,一些人。

船队离开莫桑比克时,他站在船尾,看着逐渐远去的海岸线。阳光下的岛屿美丽如画,但杜阿尔特知道,在那美丽之下,是锁链和伤痕。

他想起了萨格里什的星光,贝亚特里斯的眼睛,儿子若昂天真的笑容。他想保护的那个葡萄牙,那个勇敢探索、尊重知识、寻求连接的葡萄牙,正在被另一个葡萄牙取代:贪婪、傲慢、短视。

但他不能放弃。至少现在还不能。

四、家庭的分岔路

1465年,杜阿尔特四十七岁,已经在印度事务总监位置上工作了七年。这七年里,葡萄牙的印度贸易增长了五倍,里斯本成为欧洲最富有的首都之一。但这七年也让杜阿尔特付出了代价:健康下降,理想磨损,与家人的关系紧张。

最紧张的是与儿子若昂的关系。十岁的男孩更像母亲:聪明,敏感,对星空和海洋有天然的兴趣。但他对里斯本的宫廷生活反感,对父亲每月必须参加的社交活动厌恶。

“为什么我们必须去那个宴会?”一次,在准备参加财政大臣的舞会时,若昂问,“那些人都很假。他们笑着说话,但眼睛里没有笑。”

“因为这是责任,”杜阿尔特解释,但解释显得苍白,“因为我们需要维持关系,为了工作……”

“你的工作就是参加宴会吗?”男孩的问题天真而尖锐。

贝亚特里斯介入:“若昂,父亲的工作很复杂。他管理整个印度贸易,需要很多人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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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萨格里什时更快乐,”若昂说,“你也是,妈妈。我们在里斯本时,你们都像……像关在笼子里的鸟。”

孩子的话刺痛了真相。那天晚上,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谈话。

“也许我们应该搬回萨格里什,”贝亚特里斯坦说,“全职。你可以从那里管理事务,每个月来里斯本几天就好。”

“国王不会同意。他明确说过……”

“那就让他不同意,”贝亚特里斯的声音里有罕见的强硬,“杜阿尔特,看看你。你四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五十七岁。你每晚工作到凌晨,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正在失去灵魂的事业?”

“如果我不做,会有更糟糕的人接替。”

“但如果你继续做,却无法改变什么,那有什么区别?至少我们可以在萨格里什保持一个纯洁的角落,培养下一代真正理解航海精神的人。”

争论没有结果。两人都明白对方的立场,也都知道自己的立场有道理。

与此同时,伊莎贝尔和菲利佩的关系也面临转折。伊莎贝尔三十岁,菲利佩四十七岁,两人一起工作了十五年。在萨格里什,他们被视为一对,但从未正式结婚。菲利佩求过婚,但伊莎贝尔犹豫。

“为什么?”莱拉问女儿,在一个安静的午后。

伊莎贝尔正在帮母亲整理贡萨洛留下的笔记。“因为我看到了贝亚特里斯坦和杜阿尔特的婚姻。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即使在彼此深爱的情况下,现实的压力还是会让关系变得复杂。”

“但你和菲利佩不同。你们都在萨格里什,都热爱同样的工作,都没有家族的政治包袱。”

“现在没有,”伊莎贝尔说,“但如果结婚,就会有了。菲利佩现在是航海学校副校长,如果他成为阿尔梅达家族的女婿,里斯本会注意到。政治会找上门。”

莱拉握住女儿的手。“你父亲和我结婚时,政治已经找上门了——反对的声音。但我们选择了彼此,选择了我们相信的生活。不是没有代价,但值得。”

“世界变复杂了,母亲。葡萄牙变复杂了。”

“但爱没有变复杂,”莱拉轻声说,“爱只是被复杂的世界包围了。”

几天后,菲利佩要带领一批学员进行首次远航训练——去马德拉群岛往返。出发前夜,他找到伊莎贝尔。

“这次航行回来,我会再次问你,”他说,“不是因为我想要答案,而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被问——需要被提醒,你有选择的权利。”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还会是你的朋友和同事。但我希望你说‘是’,不是因为我需要,而是因为你需要。”菲利佩的微笑温柔而悲伤,“伊莎贝尔,你太擅长保护自己了,以至于忘记了如何让自己快乐。”

航行出发那天,伊莎贝尔在码头送行。当船驶离港湾时,她突然明白了:她的犹豫不是害怕婚姻的束缚,而是害怕变化。害怕一旦承诺,萨格里什这个安全的避风港也会变得复杂。

但也许,真正的勇气不是在安全中等待,而是在变化中坚持自己。

她决定等菲利佩回来时,给他答案。那个答案已经在她心中很久了,只是需要勇气说出来。

五、里斯本的火焰

1469年,一场危机爆发。在里斯本码头区,葡萄牙工人与外来水手(主要是热那亚人和佛兰德斯人,被高薪吸引来工作)发生冲突,演变成持续三天的骚乱。暴民洗劫了仓库,烧毁了四艘船,造成至少五十人死亡。

骚乱的直接原因是工作机会和工资不平等——外来水手薪水更高。但深层原因是日益扩大的贫富差距:印度贸易创造了巨额财富,但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普通水手冒险远航,却只能得到微薄薪水;码头工人工作繁重,生活贫困。

杜阿尔特作为印度事务总监,被要求处理危机。他在王室委员会上提出改革方案:提高葡萄牙水手待遇,改善工作条件,建立伤亡抚恤制度,限制外来水手比例。

但遭到强烈反对。商人和船主们抗议:“这会增加成本,降低利润!”

银行家警告:“如果利润率下降,贷款可能中断。”

甚至一些贵族也说:“工人应该感恩有工作,而不是要求更多。”

争论持续数周。最后国王妥协:接受部分改革,但幅度远小于杜阿尔特提议的。

“这是政治现实,”阿方索五世私下对杜阿尔特说,“我们需要商人的支持,需要银行的贷款。没有他们,印度贸易无法维持。”

“但没有水手的技能和勇气,印度贸易也无法维持,”杜阿尔特反驳,“陛下,我们在用人的生命换取财富,却不愿公平回报他们。”

国王的表情变得不悦。“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我在提醒一个原则:国家不应该只服务于富人的利益。”

“国家服务于国家的利益,”国王冷冷地说,“而目前,国家的利益是通过印度贸易积累财富,增强实力。葡萄牙不能永远是小国,杜阿尔特。我们需要军队,需要舰队,需要影响力。这些都需要钱。”

对话结束后,杜阿尔特感到彻底的孤独。他意识到,自己试图从内部改变系统的努力基本失败了。权力逻辑压倒了一切:利润最大化,成本最小化,短期利益压倒长期可持续性,少数人的财富压倒多数人的福祉。

那天晚上,里斯本下起了雨。杜阿尔特没有乘车,步行穿过城市。他走过新建的豪宅区,窗户里灯火通明,宴会音乐飘出;走过码头区的贫民窟,那里黑暗潮湿,孩子们赤脚在泥泞中奔跑。

两个葡萄牙,在一个城市里,被无形的墙分隔。

回到家,贝亚特里斯坦在书房等他,桌上放着热茶。“我听说委员会的结果了。”

“我失败了。”

“但你尝试了,”贝亚特里斯握住他的手,“而且你让那些人不得不公开反对改善工人待遇。这在舆论中会留下印记。”

“舆论?”杜阿尔特苦笑,“谁在乎舆论?富人有财富,穷人有不满,但权力在中间,只在乎平衡。”

贝亚特里斯坦沉默片刻,然后说:“今天收到萨格里什的信。若昂在航海学校的星象比赛中得了第一。菲利佩和伊莎贝尔……他们决定结婚了。简单的仪式,就在萨格里什小教堂。”

好消息,但在这个夜晚,感觉遥远而不真实。杜阿尔特想起父亲,想起恩里克王子,想起那些最初的日子——那时航海是梦想,是探索,是连接世界的渴望。现在,它主要是生意,是利润计算,是权力游戏。

“我想辞职,”他突然说,“回萨格里什,教书,写回忆录,培养下一代真正的航海家。”

“如果你现在辞职,他们会说你是因为改革失败而赌气退出,”贝亚特里斯坦理智地说,“而且接替你的会是完全信奉利润至上的人。至少现在,你还能在关键决策上施加一些影响。”

“微乎其微的影响。”

“但总比没有好。”

争论又回到原点。两人都累了,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灵魂的疲惫。

窗外,雨停了,里斯本的灯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这座城市从未如此富有,也从未如此分裂。

杜阿尔特想起在印度看到的那些古老文明。它们曾经辉煌,然后衰落。衰落的原因往往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内部腐蚀:贪婪、不公、遗忘初心。

葡萄牙会走上同样的路吗?在到达巅峰时,开始下滑?

他没有答案。只有沉重的问题,和越来越少的希望。

六、萨格里什的婚礼与警告

1470年春天,伊莎贝尔和菲利佩在萨格里什小教堂结婚。仪式简单温馨,只有家人、朋友和航海学校的同事参加。伊莎贝尔三十五岁,菲利佩五十二岁——迟到的结合,但因此更加珍贵。

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从里斯本赶来。若昂十三岁,已经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少年,坚持要留在萨格里什继续学习,而不是随父母回里斯本。

“我想成为航海家,”男孩说,“但不是为了财富,而是为了知识。像爷爷那样,像菲利佩叔叔那样。”

婚礼上,莱拉七十五岁,坐着轮椅参加。她的眼睛几乎失明,但听力依旧敏锐。当神父宣布菲利佩和伊莎贝尔结为夫妻时,她流下了眼泪。

“贡萨洛会高兴的,”她对杜阿尔特说,“他知道菲利佩会成为家庭的一部分。那个从风暴中救下的男孩,现在成了我们的家人。”

仪式后的庆祝在航海学校的庭院举行。月光,海风,简单的食物,真诚的祝福。与里斯本的奢华宴会相比,这里朴素得多,也真实得多。

菲利佩在祝酒时说:“我和伊莎贝尔决定不要孩子。不是因为我们不能,而是因为我们想把精力和爱给予更多年轻人——那些来到萨格里什学习航海的年轻人。他们将是我们的遗产。”

掌声中,杜阿尔特感到一种混合的情绪:为妹妹高兴,但也为自己悲哀。菲利佩和伊莎贝尔选择了一条纯净的道路:留在萨格里什,远离权力和财富的腐蚀,专注于传承真正的航海精神。而他自己,被困在里斯本的镀金牢笼里。

庆祝活动进行到一半时,一个信使匆匆赶来,交给杜阿尔特一封加急信件。是国王的命令:立即返回里斯本,讨论“印度贸易的紧急事务”。

“现在?”贝亚特里斯坦皱眉,“婚礼还没结束。”

“国王的命令。”杜阿尔特叹气。

他提前离开,与新人简短道别。“抱歉,我必须回里斯本。”

伊莎贝尔拥抱他:“我们理解。但要小心,哥哥。里斯本……那里的空气有毒。”

骑马返回里斯本的路上,杜阿尔特打开了信件副本。所谓的“紧急事务”是:一群里斯本商人提出,为了进一步提高利润,应该垄断印度洋的某些关键商品——特别是胡椒和肉桂——通过控制产量和价格。这需要更积极的军事介入:在印度洋建立舰队,控制关键海峡,甚至占领某些产地。

这个计划将彻底改变葡萄牙在印度洋的角色:从贸易参与者变成垄断者,从商人变成征服者。

杜阿尔特感到寒意。这不是航海,不是探索,不是连接。这是**裸的帝国主义,将引发与阿拉伯世界、印度诸王国甚至中国的冲突。

他快马加鞭,希望能在决定做出前赶到。

但在里斯本王宫,气氛已经热烈。商人们展示了诱人的数字:如果垄断成功,利润可能再翻三倍。军官们渴望建功立业,贵族们梦想更大荣耀,国王眼中是帝国扩张的光芒。

“阿尔梅达骑士,你来得正好,”阿方索五世说,“我们在讨论一个伟大的计划:让葡萄牙成为印度洋的主人!”

杜阿尔特试图提出警告:军事行动的风险,长期维持的成本,可能引发的联合反抗,道德上的问题……

但他很快意识到,没有人想听警告。他们想听承诺,想听荣耀,想听财富。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国王决定:成立印度洋舰队,由经验丰富的海军将领指挥;授权贸易公司在必要时使用武力保护“贸易利益”;拨款在霍尔木兹海峡和马六甲海峡建立要塞。

杜阿尔特的反对意见被记录在案,但决定已经做出。

离开王宫时,已是黎明。疲惫不堪的杜阿尔特在塔霍河边停下,看着晨光中的城市。里斯本在晨曦中美得惊人:白色的建筑,红色的屋顶,金色的教堂尖顶,蓝色的河水。

但杜阿尔特看到了别的东西:他看到未来的战舰从这条河驶出,前往印度洋执行征服任务;看到未来的冲突和流血;看到一个曾经勇敢探索的国家,变成了贪婪的帝国。

他想起萨格里什的婚礼,想起菲利佩和伊莎贝尔纯净的誓言,想起若昂天真的眼睛,想起父亲和恩里克王子最初的梦想。

然后他想起自己的位置:印度事务总监,这个系统的管理者,即使不赞同,也在执行。

那一刻,杜阿尔特做出了决定。他不能改变潮水的方向,但他可以选择不再随波逐流。

回到宅邸,贝亚特里斯坦还没睡。“怎么样?”

“我决定辞职,”杜阿尔特平静地说,“不是赌气,不是逃避,而是原则。我不能管理一个我越来越不认同的系统。”

贝亚特里斯坦拥抱他:“我支持你。那我们回萨格里什?”

“不完全是,”杜阿尔特说,“我想写一本书。关于葡萄牙的航海史,关于那些被遗忘的原则,关于可能的不同道路。也许我无法改变现在,但也许可以影响未来。”

1471年,杜阿尔特·阿尔梅达正式辞去印度事务总监职务。国王勉强接受,赐予他伯爵头衔作为安抚,但实际权力交给了更顺从的人。

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搬回萨格里什,但保留了里斯本的宅邸——为了偶尔的必要访问。他开始撰写《海洋与星辰:葡萄牙航海回忆与反思》,同时协助菲利佩管理航海学校。

但时代的潮流继续汹涌前进。1473年,葡萄牙印度洋舰队在阿拉伯海取得第一次重大胜利,击败了阿拉伯-印度联合舰队。里斯本举行了盛大庆典,新的英雄诞生。

在萨格里什,杜阿尔特看着庆祝的焰火在夜空中绽放,遥远而不真实。

“你觉得我们错了吗?”菲利佩问,“早期探索时,我们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我们没有错,”杜阿尔特说,“但成功腐蚀了初心。就像黄金在空气中会氧化,理想在权力和财富中会变质。”

1475年,杜阿尔特五十七岁,完成了回忆录的初稿。他把手稿给贝亚特里斯坦看,给莱拉读(母亲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但听力依然敏锐),给若昂讨论(儿子十八岁,正准备第一次印度航行)。

“你会发表吗?”贝亚特里斯坦问。

“也许等我死后,”杜阿尔特说,“现在发表,会被视为批评国王和现行政策。”

“但你确实在批评。”

“是的,但我希望批评能成为遗产,而不是罪名。留给后人判断。”

那年秋天,莱拉在睡梦中去世,享年八十岁。她安葬在萨格里什的小墓园,与贡萨洛的衣冠冢相邻。墓碑上刻着双语铭文,阿拉伯文和葡萄牙文:“她连接了两个世界,看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

葬礼上,杜阿尔特看着母亲安息的土地,看着远处的海洋,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葡萄牙正处于巅峰:财富,权力,荣耀。但巅峰之后总是下坡,而他们已经开始下滑——虽然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

若昂的船队即将出发去印度。临行前,杜阿尔特给了儿子那本家族传承的铜星盘,和一份回忆录的手抄本。

“带着这些,”他说,“记住:航海不仅是技术和贸易,也是选择和责任。你会看到两个葡萄牙——一个在里斯本的宫殿里,一个在萨格里什的星光下。选择你相信的那个。”

若昂拥抱父亲:“我会回来的,带着我自己的观察。”

“无论你带回什么,”杜阿尔特说,“都要真实。真实比赞美更有价值。”

船队离开时,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站在萨格里什角,就像多年前他们站在这里送别杜阿尔特自己一样。

“时间循环了,”贝亚特里斯坦说,“但世界改变了。”

“我们也是,”杜阿尔特握住妻子的手,“但我们在一起。这是最重要的。”

船队消失在海平线上。萨格里什的灯塔开始旋转,光芒划破渐浓的暮色。

历史在前进,潮汐在起伏,一个帝国在不知不觉中接近转折点。但在这一刻,在葡萄牙的最南端,一对夫妇并肩站立,握着彼此的手,望着海洋,守着记忆,怀着希望——即使希望越来越像星光,遥远而微弱,但依然在黑暗中闪烁。

远处的里斯本在庆祝又一个胜利,又一个财富,又一个征服。但在这里,在萨格里什的岩石和海风之间,有些人还记得:航行的意义不在于到达多远,而在于如何航行;不在于带回多少财富,而在于留下什么遗产。

灯塔的光芒稳定地旋转着,一次,又一次。指引船只,提醒方向,在无尽的时间中,成为不变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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