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铁头娃』,好一个『看门狗』!」
李世民咀嚼着这几个听起来并不怎麽文雅丶却意外贴切的词儿。
他看着跪在地上丶脊梁骨挺得像杆枪一样的宋正本,眼神里的怒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极品猎犬时的兴奋。
「老三,你的意思是,让朕把这条疯狗……咳咳,把这位直臣养起来?」
李世民指了指宋正本,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父皇圣明!」
李恪手中的摺扇「唰」地一声打开,那是说书先生到了精彩处的架势。
他绕着宋正本走了一圈,像是在鉴赏一件稀世古董:
「您想啊,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是只会磕头喊万岁的?有多少人是遇事只会和稀泥的?又有多少人,是看着世家豪族的脸色行事的?」
「唯独这位宋县令,那是真的一根筋通到底啊!」
李恪竖起大拇指,一脸的钦佩(虽然看热闹的成分居多):
「他连您都敢审,连您的板子都敢打。试问这天下,还有谁是他不敢咬的?」
「那些仗势欺人的皇亲国戚,那些贪赃枉法的封疆大吏,若是落在他手里,那还能有好果子吃?」
「这就是一块磨刀石啊父皇!」
李恪凑近李世民,压低声音,极具蛊惑力地说道:
「把这麽个狠人放在大理寺或者御史台,就像是在鱼塘里扔进了一条鲶鱼。那些平日里懒散惯了的官油子,为了不被咬,还不得拼了命地游?」
「这就叫——鲶鱼效应!」
李世民听得眼睛发亮。
虽然他不知道什麽是鲶鱼效应,但他懂御人之术。
帝王之道,在于制衡。
如今世家虽然被打压了,但朝中新贵又起。若是没有几把锋利的刀悬在他们头顶,这大唐的吏治,迟早还得坏。
而宋正本,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正是最好的刀胚子!
「哈哈哈哈!」
李世民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好!说得好!」
「朕的大唐,不缺磕头虫,缺的就是这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愣头青!」
他猛地一挥衣袖,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豪气,瞬间镇住了满朝文武的窃窃私语。
「宋正本!」
「臣在!」宋正本大声应道,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你不是说你不服吗?你不是说你是按律办事吗?」
李世民走下御阶,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朕今日就给你这个机会,让你服气,也让天下人服气!」
「传朕旨意!」
「即日起,免去宋正本蓝田县令之职!」
群臣屏住呼吸。
免职?看来还是要秋后算帐啊……
「擢升——大理寺少卿!」
「轰!」
就像是一颗震天雷在太极殿内炸响。
所有的大臣都傻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大理寺少卿?
那可是从四品上的高官!是掌管天下刑狱的实权人物!
从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直接飞升到从四品少卿?这特麽是坐着窜天猴升上去的吧?
连升六级都不止啊!
「不仅如此!」
李世民似乎觉得还不够刺激,又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朕再赐你『便宜行事』之权!专司纠察京中百官丶皇亲国戚之不法事!」
「上至亲王宰相,下至豪商巨贾,只要触犯了大唐律例,你都可以先抓后奏!」
「朕倒要看看,你这把刀,到底够不够快,够不够狠!」
宋正本猛地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甚至做好了血溅金銮殿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被他上了枷锁丶差点打了板子的皇帝,不仅没杀他,反而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
这……这就是明君的气度吗?
「噗通!」
宋正本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臣……谢主隆恩!」
「臣发誓,定当秉公执法,不避权贵!哪怕是……」
他抬起头,那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旁边看戏的李恪,声音铿锵有力:
「哪怕是吴王殿下犯了法,臣也照抓不误!」
「咳咳咳……」
李恪差点被口水呛死。
他一脸便秘地看着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家伙,心里那叫一个郁闷。
我好心救你,还帮你升官,你第一个想抓的居然是我?
这就是传说中的「恩将仇报」?
这就是「狠人」的脑回路吗?
「好!有种!」
李世民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指着李恪大笑,「听见没老三?以后你给朕皮绷紧点!要是落在这位宋少卿手里,朕可救不了你!」
「父皇,您这是卸磨杀驴啊……」李恪苦着脸。
「退朝!」
李世民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扬长而去。
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大臣,看着那个跪在地上丶一身血污却气势如虹的新任大理寺少卿,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完了。
长安城的天,要变了。
有了这麽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盯着,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啊!
……
宫门外。
李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这一天过的,简直比唱戏还精彩。
先是骑自行车越野救驾,然后是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虽然这次主要是看戏),还得帮着老爹擦屁股丶整顿吏治。
「唉,我这个『闲散王爷』当的,比宰相还累。」
李恪摇着摺扇,感叹着自己的劳碌命。
不过,结局还算不错。
老爹虽然受了点惊吓,但经过这次「微服私访」,明显对民间的疾苦有了更深的认识,对法治的重视程度也上了一个台阶。
这就是进步啊!
「殿下!」
房遗爱带着一帮亲卫迎了上来,一脸的崇拜,「听说那个想打陛下板子的县令升官了?还是您保举的?您这也太……」
「太什麽?太圣母了?」
李恪翻了个白眼,跳上马车,「你懂个屁!那叫千金买马骨!有了宋正本这个榜样,以后大唐的官员才敢真正办事!」
「再说了,我也不是白帮他的。」
李恪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人是个死脑筋,最适合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硬骨头。以后咱们生意做大了,难免会有些眼红的牛鬼蛇神来捣乱。到时候……」
「嘿嘿,关门,放宋少卿!」
房遗爱打了个寒颤。
原来殿下在这里等着呢!这哪里是保举忠良,这分明是给自己养了一条见谁咬谁的恶犬啊!
「回府!回府!」
李恪心情舒畅,大手一挥,「今天本王要好好补个觉,谁来都不见!」
马车辘辘,驶向吴王府。
刚到门口,李恪还没来得及下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石阶上,来回踱步,神色间满是焦急与兴奋。
一身干练的红色胡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双丹凤眼里闪烁着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武媚娘。
「怎麽又是你?」
李恪头都大了,掀开车帘,一脸的无奈,「大姐,咱们不是刚见过没几天吗?你这又是来催帐的,还是来查岗的?」
「都不是!」
武媚娘看到李恪,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金元宝成精一样扑了过来。
她甚至顾不上行礼,一把抓住李恪的袖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板!大事!天大的好事!」
「咱们的生意……要有大突破了!」
「大突破?」
李恪挑了挑眉,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边往府里走一边随口问道,「怎麽?是香水卖到波斯了?还是羊毛衫卖到大食了?」
「比那个大多了!」
武媚娘紧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语气神秘而狂热:
「是您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个『东西』……」
「咱们派去岭南的商队,终于找到了!」
「而且,量很大!非常大!」
李恪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武媚娘,那双原本慵懒的桃花眼,此刻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你是说……」
「那个能让大唐的钢铁产量翻十倍,能让蒸汽机真正跑起来的……」
「黑石头?」
武媚娘重重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漆漆丶泛着油光的石头,递到李恪面前:
「没错!就是煤!」
「而且是——露天的大煤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