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绵绵密密地下个不停,像是要把这世间的污垢都冲刷乾净,却怎麽也洗不掉苏州顾氏祖宅深处那股子发霉的阴谋味道。
密室内,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照着四张老脸,一个个阴沉得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
「啪!」
顾家家主顾老爷子把手里那封从长安加急送来的密信狠狠拍在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茶盖都在乱跳。
「都看看吧!这就是那位好吴王干的好事!」
顾老爷子咬牙切齿,乾枯的手指点着信纸,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那个叫什麽『擎天柱』的铁疙瘩,已经在剑南道的盐井用上了!据说那玩意儿只要烧点煤,就能没日没夜地抽卤水,效率是人力的百倍!」
「百倍啊!诸位!」
顾老爷子环视四周,眼珠子通红,「这是什麽概念?这意味着以后大唐的盐,比咱们太湖里的水还便宜!咱们手里的盐引,咱们几辈子积攒下来的盐井,马上就要变成一堆废纸了!」
坐在下首的陆家家主是个暴脾气,闻言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脚踏:
「岂有此理!李二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像头被困住的野兽,「先是用那个破报纸搞臭咱们的名声,让咱们在士林里抬不起头;现在又要断咱们的财路,挖咱们的祖坟!真当咱们江南世家是泥捏的,没脾气吗?」
「坐下!转得老夫头晕!」
朱家主阴恻恻地开了口。他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眼神阴鸷,「光发脾气有什麽用?现在的问题是,怎麽破局。」
「那东西是用铁造的,要烧煤。」朱家主眯起眼睛,算计道,「咱们能不能联手控制铁矿和煤矿?或者……在运送路线上动手脚,让那些机器运不到剑南道?」
「没用的。」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张家主突然开口了。
他是四人中年纪最轻,但心思最深沉丶手段也最狠辣的一个。
张家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李恪既然敢把这东西拿出来,肯定早就防着咱们这一手。铁和煤,朝廷都有官营,咱们插不进手。至于截道……那是造反,你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吗?」
「那你说怎麽办?」陆家主急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家业败在咱们手里?」
「当然不能。」
张家主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唐舆图前,手指顺着大运河一路北上,最终停在了一个红圈上。
长安。
「要打,就打七寸。要乱,就乱根本。」
张家主转过身,背光的脸上露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狞笑:
「李恪那个小畜生不是在凉州搞大开发吗?凉州几十万军民,还有那些为了赚钱跑过去的胡商,他们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什麽?是吃饭!」
「还有长安,那是帝都,百万人口,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个天文数字。」
「而关中……缺粮。」
张家主的声音陡然压低,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这几年虽然风调雨顺,但架不住李恪折腾啊。他搞基建,搞工厂,这都是吞粮的大户。现在的国库,看着充盈,实则是外强中乾,粮食储备早已捉襟见肘。」
「所以,咱们不跟他比技术,也不跟他比嘴皮子。」
张家主猛地握紧拳头,仿佛扼住了大唐的咽喉:
「咱们跟他比——吃饭!」
「传令下去,动用四大家族所有的存银,所有的关系网。从明天开始,在江南丶湖广丶淮南丶甚至河南道,疯狂收粮!」
「只要是市面上的粮食,不管陈米新米,有多少收多少!价格高出两成丶三成也在所不惜!」
顾老爷子吓了一跳:「老张,你这是要……囤积居奇?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杀头?法不责众!」
张家主冷笑一声,「咱们不说是囤积,咱们就说是自家酿酒要用,或者是存着备荒,朝廷能拿我们怎麽样?只要我们把粮食都握在手里,一粒米都不许流进关中……」
他走到桌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然后狠狠抹去:
「只要断了漕运的粮道,不出一个月,长安必乱!凉州必乱!」
「当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他们还会关心什麽报纸吗?还会稀罕什麽香水吗?他们只会愤怒,只会暴动!」
「到时候,那个『擎天柱』能当饭吃吗?那个李恪能变出粮食来吗?」
张家主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声音如同恶鬼的诅咒:
「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再稍微推波助澜一下,把锅甩给李恪,就说是因为他搞什麽奇技淫巧,触怒了上天,才导致粮食减产。」
「李世民为了平息民愤,为了保住皇位,除了杀了李恪,废了那个科学院,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伴奏。
另外三位家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以及……贪婪。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世家依然是那个掌控天下的世家;赌输了……
「干了!」
顾老爷子一咬牙,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狠厉的光,「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博一把!我就不信,他李家父子真的能变出粮食来!」
「我也干了!我这就去调集银两!」
「把家里的船队都派出去,把粮仓都给我锁死!」
……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帷幕。
起初,长安的百姓并没有察觉到异常。
只是米铺的夥计换牌子的频率变勤了,原本三文钱一斗的米,悄悄涨到了四文,然后是五文。
「哎哟,这米价怎麽又涨了?」
「听说是江南那边遭了水灾,运不过来。」
「没事没事,涨点就涨点吧,咱们长安现在富裕,吃得起。」
百姓们虽然抱怨,但还在忍受范围内。毕竟有了「天上人间」带动的经济繁荣,大家手头都宽裕了不少。
然而,情况恶化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短短半个月。
各大米铺门口挂出的牌子上,价格已经变成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十二文!
翻了整整三倍!
而且,更可怕的是——限购!
「每人每天限购一升!卖完即止!」
米铺掌柜的吆喝声不再热情,反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和焦虑。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长安城蔓延。
百姓们开始疯抢,天还没亮就在米铺门口排起长龙。为了争抢一袋陈米,街头巷尾甚至发生了斗殴。
原本繁华热闹的朱雀大街,此刻充满了戾气和不安。
「没米了!关门了!」
「掌柜的!行行好!我家孩子还在等着吃饭呢!」
「滚滚滚!没有就是没有!有钱去别家买去!」
「这世道是怎麽了?难道又要乱了吗?」
……
太极宫,甘露殿。
深夜的宫灯下,李世民的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难看。
「啪!」
一本奏摺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查清楚了吗?到底是谁在搞鬼?」李世民的声音压抑着暴怒,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房玄龄跪在地上,发髻凌乱,眼窝深陷,嘴唇上起了一圈燎泡,那是急出来的。
「回禀陛下……」
房玄龄声音沙哑,「查清楚了。是……是江南世家。他们联手买空了市面上的粮食,还封锁了漕运,现在关中的存粮……只够维持十天了。」
「十天?!」
李世民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长安百万人口,十天之后断粮,那将是一场何等恐怖的灾难?那是会吃人的!
「混帐!他们这是在逼宫!这是在造反!」
李世民拔出宝剑,一剑砍断了桌角,「朕要杀了他们!朕要派兵去江南,把他们的家都给抄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杜如晦也跪了下来,死死抱住李世民的腿,「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派兵去江南,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到时候长安早就乱了!而且……若是逼急了,他们把粮食一烧,那大唐就真的完了!」
「那怎麽办?难道让朕向那帮奸商低头?」
李世民颓然坐回龙椅,手中的宝剑哐当落地。
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他不怕,但这杀人不见血的经济战,却让他束手无策。
「陛下……」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王德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沾着鸡毛的信件。
「凉州急报!八百里加急!」
「凉州?」李世民心里一紧,「难道凉州也断粮了?老三出事了?」
如果是那样,那真是天亡大唐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信件,撕开封口。
信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字迹依旧是那般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嚣张:
【父皇勿忧,儿臣的土豆熟了。亩产三千斤,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