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的大门,是朱红色的,厚重,庄严。
平日里,李世民推这扇门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里面的人。哪怕是那是白天,他也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像是个晚归怕被骂的丈夫。
但今天,不一样了。
李世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凉气,胸腔里那股被李恪忽悠起来的「帝王之气」,正在疯狂地膨胀,像是一壶烧开了的水,顶得他天灵盖都在跳。
「朕是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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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天下都是朕打下来的,朕怕谁?」
念完这句咒语,他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
「砰——!」
李世民抬起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是推,而是狠狠地一脚踹了上去。
厚重的殿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两侧弹开,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碎了立政殿内原本温馨静谧的氛围。
殿内的烛火被涌入的夜风吹得疯狂摇曳,光影乱舞,仿佛连空气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啊!」
几个正在殿内收拾香炉丶整理软塌的宫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手里的拂尘丶铜盆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当她们看清门口那个逆光而立丶杀气腾腾的身影时,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噗通噗通跪倒了一片。
「陛……陛下?」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对娘娘温言细语丶连大声说话都舍不得的陛下吗?
此时的李世民,头发微乱(跑过来被风吹的),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那架势,不像是个回家的丈夫,倒像是个提刀来寻仇的杀神。
他根本没有理会那些瑟瑟发抖的宫女。
他的眼里,只有大殿深处,那个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活的身影。
按照李恪的剧本——
第一步,先声夺人,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雷霆之怒!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每一步都踩得地砖咚咚作响,仿佛要踩碎自己这十几年来「惧内」的耻辱柱。
他走到那张平日里夫妻二人对坐饮茶的紫檀木圆桌前。
停步。
运气。
抬手。
「啪!!!」
这一巴掌,李世民是用上了真功夫的,甚至暗暗运了内劲。
一声脆响,如炸雷般在殿内回荡。
桌上的茶壶丶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尺高,然后稀里哗啦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溅到了李世民的龙袍上,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痛!
手掌火辣辣的痛,像是拍在了铁板上。
但李世民顾不上了,因为心里的那种爽快感,已经盖过了一切。
太特麽爽了!
这麽多年了,朕什麽时候敢在观音婢面前这麽拍桌子?
「观音婢!」
李世民借着这股子疼痛带来的刺激,气沉丹田,发出了他人生中最洪亮丶最霸道丶也最不像他自己的一声怒吼:
「你给朕听好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云裂石,连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下来了。
跪在地上的宫女们一个个把头埋进了胸口,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完了完了!
陛下这是疯了吗?还是喝了假酒?
怎麽敢直呼娘娘的闺名?还这麽大声?
这要是娘娘动了气,今晚这立政殿还不得变成修罗场?
李世民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现在觉得自己就是这天地间的主宰,是至高无上的神。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头顶那雕龙画凤的藻井,眼神狂傲,不可一世:
「朕乃天子!是大唐的皇帝!」
「这江山是朕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这天下万民都是朕的子民!」
「朕富有四海,口含天宪,朕想干什麽就干什麽!」
说到这,他猛地低下头,那双「龙目」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个安静的身影,使出了李恪教他的终极必杀技——「眼神杀」。
「朕想纳妃,那是为了皇家开枝散叶!」
「朕想打猎,那是为了不忘武功!」
「朕是男人!是一国之君!不是你后宫里的提线木偶!」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从今天开始,这后宫朕说了算!朕想去哪睡就去哪睡!想宠谁就宠谁!」
「以后朕的事,你少管!少在朕面前咳嗽!朕听着烦!」
「呼——呼——」
一口气吼完这一长串台词,李世民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抽乾了。
但他心里那个畅快啊,就像是大热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头顶爽到了脚底板。
站起来了!
朕终于站起来了!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威严!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气概!
老三诚不欺我!
这招果然管用!
你看,满屋子的宫女都被吓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那个平日里总是温柔却又强势丶把他拿捏得死死的观音婢,此刻也被镇住了吧?
李世民保持着那个霸气的姿势,眼神如刀,紧紧盯着长孙皇后,等待着她的反应。
按照李恪的说法,这时候她应该被震慑住,应该感到害怕,甚至应该哭着求自己原谅。
然而。
大殿内一片死寂。
那种预想中的惊呼丶哭泣丶求饶,统统没有出现。
只有烛芯爆裂的轻微声响。
长孙皇后依旧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细细的银针,面前是一件还未绣完的小衣裳——那是给刚出生不久的小兕子做的。
刚才那声巨响和拍桌子的动静,确实吓了她一跳。
银针微微一偏,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染红了那块雪白的绸缎。
但她没有叫出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放下手中的针线,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按住伤口,止血。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然后。
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端庄秀丽的脸庞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平日里的温婉笑容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一种让人心慌的丶如同深潭死水般的平静。
她那双漂亮的凤眼,就那麽静静地看着李世民。
不带一丝情绪。
没有质问,没有反驳,就那麽看着。
就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发了癔症的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丶撒泼打滚的三岁孩子。
李世民原本高昂的头颅,在这平静的目光注视下,突然觉得有点沉。
他那狂乱的心跳,开始漏拍了。
他那沸腾的热血,开始降温了。
那股子硬撑起来的「帝王之气」,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泄露出去。
「你看什麽?」
李世民强撑着气场,又吼了一句,但这次的声音明显虚了不少,底气也没那麽足了。
「朕……朕在跟你说话呢!」
长孙皇后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丶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抬起手,用帕子掩住嘴唇。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咳。」
一声轻微的丶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咳嗽声,从那方帕子后面传了出来。
不重。
甚至有点轻描淡写。
但落在李世民的耳朵里,这声音却比刚才那声「震天雷」还要响亮,还要恐怖!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血脉压制!
是刻在DNA里的恐惧本能!
「轰!」
李世民只觉得双腿一软,膝盖骨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刚才还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的他,脑海中那幅「唯我独尊」的画面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夜晚在立政殿门外徘徊的凄凉身影。
完了。
草率了。
老三那个坑爹货!
这哪里是御妻术?这分明是送命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