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泽淳馀光扫过代善,代善面色如常。
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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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押洪承畴的亲兵是镶红旗的人,代善的人。
他们离开三官庙后,自然有人快马报信。
「臣侄一时冲动,」祖泽淳垂下眼帘,「请皇上恕罪。」
「恕什麽罪?」
皇太极摆摆手,「骂得好。洪承畴这种人,就得有人骂醒他。」
他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皇太极笑呵呵地看向代善:「二哥今日带淳儿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代善欠了欠身:
「皇上圣明。臣是想——这孩子今年十七了,书也读了,武也练了,总不能一直在府里闲着。该给他个实职,出去历练历练。」
皇太极点点头,又看向祖泽淳:「淳儿自己怎麽想?」
祖泽淳垂首:「臣侄愿为皇上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太极笑了:「这话说得大,朕可记着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朕记得范文程说过,你这孩子天资聪慧,儒家经典丶兵书战策,无一不精。」
祖泽淳忙道:「范先生谬赞了。我只是跟着先生读了几年书,不敢说精。」
「不必自谦。」
皇太极摆摆手,「朕正好有个事犯愁,要不你帮着想想?」
祖泽淳心中一凛——考校来了。
「臣侄遵旨。」
「又不是朝会,一家人不用这麽客套。」
皇太极摆摆手,「杏山的事。如今松山丶锦州都定了,杏山还在明军手里。城不大,但卡在要道上,不拿下来,宁远就围不了。」
他看着祖泽淳:「淳儿可有办法?」
祖泽淳沉吟片刻。
杏山……
凭藉前世记忆,他知道杏山是怎麽丢的。
崇德七年四月,济尔哈朗率军攻杏山。
城中守将听说松山丶锦州已破,军心动摇。
清军一面围城,一面派降将去劝降。
最终,杏山守将开门出降,兵不血刃。
如今还是三月底。
守将是谁来着?
他隐约记得叫吕品奇,不是什麽死硬到底的忠臣。
他想到这儿,才缓缓道:「杏山城小,粮草不多。如今松山丶锦州已破,杏山已成孤城。城中守军若知外援断绝,军心必乱。」
皇太极点点头:「继续。」
「臣侄以为,」祖泽淳道,「与其强攻,不如围而不攻,同时派人劝降。可让降将中与杏山守将有旧者,写信劝谕,言明利害。若城中愿意归降,可保其性命丶官职。若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说得平静。
皇太极的眼睛微微眯起。
代善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吃惊——这孩子,什麽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一个『鸡犬不留』。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范先生教的?」
祖泽淳垂首:「臣侄自己想出来的。」
皇太极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戾气重了些,然而乱世当用重典,为将不能有妇人之仁。是个好主意,朕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那麽,宁远呢?」
祖泽淳心中一动:考验一个接一个。
皇太极看着他:「宁远守将吴三桂,你可知此人?」
祖泽淳点点头:「知道,论起来他还是臣侄的表兄。」
皇太极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祖泽淳知道,这层关系皇太极当然清楚——满人做事情之前,早把人查得清清楚楚。
他只需如实说便是。
「吴三桂之父吴襄,娶的是臣侄姑母,所以我俩是表兄弟。」
祖泽淳道,「只是我六岁离家,十一年未见他,说不上深知。不过此人这些年一直在关外打仗,『勇冠三军丶孝闻九边』的名声,我也听人说过。」
皇太极点点头:「继续说。」
「如今他守宁远——关外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父亲吴襄赋闲在家,舅舅祖大寿归降大清。他若不降,便是孤军奋战,九死一生。」
皇太极看着他:「那他若降呢?」
「若降,」祖泽淳道,「便是我大清之臣。但现阶段可用不可信。」
「哦?」
「他若此时降,是因走投无路,而非心向大清。」
祖泽淳说,「这样的人,能用,但不能托以腹心。需以恩义结之,以威势镇之,以利益系之。三者缺一,必有反覆。」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代善:「二哥,这孩子平日话多吗?」
代善笑道:「回皇上,这孩子平日闷葫芦一个,一天说不了几句。」
皇太极又看向祖泽淳:「那今日怎麽话多了?」
祖泽淳垂首:「皇上问,臣侄不敢不答。」
皇太极哈哈大笑,眼中透出几分欣赏。
笑过之后,他的神色认真起来。
「淳儿,今日你可不光给你阿玛一个惊喜,朕也刮目相看。」
祖泽淳垂首:「皇上谬赞,臣侄诚惶诚恐。」
「哈哈。」
皇太极再次大笑,「范文程教得不错,等他从前线回来,朕要赏他。再听听你的见识,分析分析天下大势,明朝还能撑多久?」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祖泽淳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他更知道,皇太极不是在问他「知道多少」,而是在考他「怎麽看」。
或许还会因为他的答案,判断他对满清是否忠心,对大明是否还有眷恋。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明朝之患,不在外,而在内。关内有李自成丶张献忠,裹挟流民,攻城略地。朝廷党争不断丶剿抚失据,百姓困于赋税。辽东连年用兵,国库空虚,民力已竭。」
他顿了顿,迎上皇太极的目光:
「臣侄斗胆断言——不出三年,中原必有大变。」
皇太极的眼睛微微眯起:「三年?」
「三年之内,」祖泽淳说,「要麽李自成破北京,一统中原;要麽崇祯迁都南京,放弃中原。无论哪一种,明朝都不再是今日之明朝。」
皇太极看着他,良久无言。
代善在一旁捏了把汗——这孩子,说得太直了。
可皇太极忽然又笑了。
「二哥,」他看向代善,「你家老八,朕太喜欢了。」